一
爲了防備甲賀卍穀一族的來襲,伊賀鍔隠穀早已全副武裝,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阿幻的宅邸自不用說,在伊賀鍔隠穀裏,山襞也好,穀窪也好,樹木也好,農家也好,都充滿了忍者的殺氣。每一家每一戶,都暗藏了刀槍,弓箭,斧頭,鐮刀,繩索,漁網等武器。
然而,藥師寺天膳所煞費苦心的,不是伊賀的臨戰準備,而是不讓己方的朧發現伊賀的這種變化。如果被朧知道了,她一定會告訴弦之介。——對於這一點,天膳深信不疑,同時也非常恐懼。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天膳對於朧的心情,瞭解得相當透徹。
如果讓弦之介警覺起來,那麽事態就不容易處理了。——算起來,弦之介已經在阿幻宅邸停留了兩天三夜,但藥師寺依然沒有對弦之介下手。說到其中的原因,首先是出於天膳謹慎的性格,另一方面,他還有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那就是,天膳想把甲賀的九名忍者全部消滅以後,最後再來對付弦之介,不僅從肉體上,也要從精神上擊潰弦之介。
幸好,正處於熱戀之中的朧,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身邊發生的變化。面對著天真爛漫的朧,以及她無邪的雙瞳,弦之介當然也始終保持著悠然的心情。——不過,有一件事,讓弦之介再也不能保持悠然的態度。
那就是,弦之介的侍從鵜殿丈助突然不見了。
“丈助那個傢夥去哪里了?”
這天早上,弦之介就發覺丈助消失了。
朱絹紅著臉告訴大家,前天晚上丈助是如何對自己做出了無禮的舉動,而她不得不狠狠地教訓了丈助一番。對於此事,朧也表示自己可以做證人。由於那天晚上朧剛好看到了丈助和朱絹的一幕,所以她自然不會懷疑朱絹的話。而這個世界上,又有誰還會懷疑朧呢?
“這種事情,丈助倒也幹得出來。或許是眼見事情敗露,他覺得無臉見人,一個人逃回卍穀去了吧。實在是給甲賀丟臉。”
雖然是一笑了之,弦之介這次卻是苦笑。
他還是沒有覺察自己身邊的異常。而經過一夜的等待,甲賀也沒有任何來犯的迹象。到底是因爲主帥弦之介尚在敵營之內,所以甲賀方面也不會輕舉妄動吧。
天膳最終下定決心,要把雙方開戰的真相告訴朧。既不可能就這樣放著弦之介不管,也不可能永遠把真相向朧隱瞞起來。況且最重要的是,——
能夠擊敗甲賀弦之介的,只有朧!
這就是天膳權衡再三的結果。這個判斷當然有根有據,不過也包含著天膳狠毒的用心。那就是讓這兩個處於熱戀中的年輕人,互相殘殺。
所以天膳首先帶著朧,一起去鹽庫見被抓來的甲賀女孩阿胡夷。—-天膳本身並不打算殺阿胡夷。按照天膳的考慮,如果抓住阿胡夷的話,在事情緊急的時候,還可以拿阿胡夷作爲要挾弦之介的盾牌。出乎他的預料,念鬼出於私欲而殺死了阿胡夷。這不僅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盤,而且己方的高手小豆蠟齊,也被阿胡夷送進了地獄。
更糟糕的是,阿胡夷在臨死之前,還把秘巻的所在,通過密語告訴了其兄如月左衛門。—-
號稱銅牆鐵壁的鍔隱穀,也沒有能夠發現如月左衛門和霞刑部的侵入。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防不勝防。畢竟左衛門裝扮成了從駿府回來的夜叉丸的樣子,而刑部又是能夠和地面同化,完全避開所有的監視。—-
霞刑部的忍術“森羅滅形”,不僅能讓他和牆壁融爲一體。他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自己的皮膚,將自己的膚色變成希望的顔色,比如雷鳥,比如枯葉蝶,比如泥土,比如青草,比如樹葉。他是一個具有擬態能力,如同變色龍一般的忍者。
不過,不管忍者具備如何超人的肉體機能,也不管其具備如何高於常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當如月左衛門看到自己妹妹阿胡夷的慘狀的時候,他的心情,也同樣是痛不欲生。——他一邊強忍住靈魂的哭泣,一邊假裝打了個哈欠,握住了阿胡夷的手。
處於瀕死狀態的阿胡夷,通過手指,和兄長作了最後的交流。通過手指的密語對話,如月左衛門終於找到了卷軸,並把卷軸交到了霞刑部的手中。
拿到花名冊以後,霞刑部就失去了蹤影。
等到伊賀衆人狼狽不堪地趕到甲賀弦之介的居所的時候,只見弦之介已經站起身,正在閱讀手中的卷軸。負責監視弦之介的佝僂忍者左金太倒在屋檐一側,霞刑部身著左金太的衣服,單膝跪立在主人弦之介身邊,靜靜地等候命令。
瓢潑的雨中,弦之介瞥了一眼氣勢洶洶湧到庭院裏的伊賀衆人,沈痛地對霞刑部說:
“刑部,回卍穀。”
二
弦之介的聲音雖很沈重,臉上的表情依然非常鎮定。其神態就宛如在和友人下棋的中途,聽到家人來叫自己,於是起身返家一般。
甲賀弦之介平靜地把卷軸收好,放入懷裏,然後一手攜刀,走出屋檐,環視了庭院一眼。但是,他的眼光並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因爲他的雙眼,處於不可思議的半睜半閉的狀態。
蓑念鬼一聲大吼:
“殺!”
“慢!”
藥師寺天膳趕忙阻止。
但是,這個時候,伊賀的忍者都還不瞭解天膳之所以制止他們的原因。他們只看到弦之介就要走出阿幻的宅邸,而他的神情就像雨中飄零的憂鬱的花朵。雖然天膳的喊聲和念鬼的怒吼同時響起,這兩聲高喊反而像是競技場上的發令槍,瞬間就有六名伊賀的忍者向著弦之介撲了過去。
六個人,六把利刃,閃耀出六道白光。而與此同時,讓衆人大驚失色的,是六人對面所發出的更加燦爛的黃金色的閃光。這是弦之介的目光!
從弦之介的雙眼,發出了黃金般的閃光。同時——不知爲何——六個伊賀的忍者一下子趔趄著停止了步伐,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們的肩上、身體,還有頸部都留著致命的刀傷,而造成這些傷害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自己。—-
“刑部,走!”
如同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弦之介來到了庭院當中。他的雙目又恢復成了半閉的狀態。霞刑部緊緊跟在弦之介的身後,似笑非笑地朝著伊賀衆人看了一眼。
再看伊賀的忍者,雖然人多勢衆,但是都茫茫然地呆立著,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在這之前,他們從天膳那裏,聽說過多次有關弦之介“瞳術”的傳聞,但是親眼領教其厲害,今天也是頭一次。一眨眼的功夫,己方就已經有六人喪命。而弦之介甚至連舉手投足的動作,都不曾有過。
被稱爲“破邪返瞳”的甲賀弦之介的忍術,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可以解釋爲一種強烈的催眠術。不論是本領如何高強的武士,抑或忍者,要想殺死對手,都不可避免地要和對手近距離接觸。不過,當敵人在和絃之介對陣的時候,即使想要避開弦之介的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被弦之介的目光所吸引。那一瞬間,弦之介的眼中,會發出黃金色的火花。——至少在敵人的頭腦當中,會産生黃金火花的幻象。接下去,敵方就會如同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擊一般,忘記自我的意識,或者攻擊己方的同伴,或者把刀揮向自己。即使是忍者,只要是對弦之介有殺害之心或者施展忍術,反過來也會強烈的自殘。
弦之介低著頭,雙手抱在胸前,穿過庭院向著大門的方向走去。看他的樣子,似乎陷入了深沈的冥想之中。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在感歎自己對於甲賀伊賀和解的努力終究付之東流,還是在懷念花名冊上已經被劃上紅線、命赴黃泉的部下——。
盡管弦之介的姿態好像全然沒有防禦,但是他的身上卻帶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淩然不可侵犯的氣質,使得跟在他身後的伊賀忍者,腳都像粘在了地上似的,不敢上前。
“閃開!”
人群中終於走出一個人。是築摩小四郎。
“小四郎!”
聽到天膳阻止自己的喊聲,小四郎回頭用充血的眼睛對天膳說到:
“我以伊賀忍者之名,不能讓他走掉!”
築摩小四郎擺出一幅同歸於盡的架勢,朝著弦之介追了過去。
到了這個地步,天膳也沒有理由再阻攔小四郎的行動。“……也罷,不論如何,不能讓他回到甲賀去。”天膳對其他的伊賀族人下達命令之後,回頭用蒼白的臉色看著朧,
“朧大人,”
這個時候,朧已經完全不知所措。她大張著嘴,兩眼發呆,表情就好像一個天真的少女,突然遇見了自己無法想象的恐怖的事情。
“弦之介走了。”
天膳對朧說。
天膳說這句話,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爲什麽甲賀的女孩會無緣無故地在伊賀被殺?爲什麽自己的手下、伊賀忍者又會喪失生命?—-雖然發生了太多太多的突發事件,但是現在,最讓朧感到難以理解的,無疑是弦之介竟然會一聲不響地,甚至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冷酷地離開伊賀。所以,他只需用“弦之介走了”這麽簡單的一句話,來刺激朧的內心。
“弦之介大人!”
一邊喊,朧一邊飛奔上去。
弦之介和刑部,這時已經走到了宅邸的門口。除了站在門內側的三名甲賀忍者,守衛大門的伊賀忍者已經全部倒在了地上。放下壕溝上的吊橋的那個人,正是如月左衛門。
“弦之介大人!”
甲賀弦之介回頭朝身後看去。伊賀忍者雖然人數衆多,但是都不敢靠近,只是在他們的身後圍成了一個半圓。 —-其中,只有築摩小四郎手持大鐮刀,刀身泛出藍色的冷光,單槍匹馬地沖了過來。或者應該說,正是小四郎自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殺意,就像一把青白的火炎。也許是被小四郎的這種氣勢所激怒了,弦之介也停下了腳步,轉身用目光逼視著趨向自己的這個年輕人。
這時,兩人之間還有二十歩的距離。
“朧大人。……”
天膳小聲地對朧說,
“朧大人。……快去,到兩個人的中間去。”
“好。”
朧跌跌撞撞地正要走上去,天膳又補充道,
“只是千萬不要看小四郎。要看弦之介。”
“爲什麽?”
朧停下腳步問。
“伊賀一族裏邊,能夠擊敗弦之介的人,只有築摩小四郎。”
確實,就如同天膳所說的,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擋小四郎所發出的真空旋風。朧盯著天膳那白蠟一般的臉,質問道:
“爲什麽我要攻擊弦之介大人?”
“這個……小四郎現在,非常危險。—- ”
弦之介和小四郎之間的距離,還剩下十五歩。
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下去,朧突然沖到兩個人之間。
“住手,小四郎!住手!”
“小姐,請你讓開!”
小四郎無視朧的命令,繼續朝前走。天膳在身後大聲喊道,
“擊敗弦之介的關鍵是眼睛!朧大人,請用你的目光看弦之介的眼睛。——能夠破除弦之介瞳術的,只有你的目光!——”
“啊……”
“不然的話,小四郎會輸得非常慘!”
十歩。
築摩小四郎突然停止不動了。弦之介的姿態,本來就靜如止水。兩人之間,只有銀色的雨水在不停地墜落。……整個世界仿佛充滿了一種空洞而沈重的壓力,使得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
所有人—-就連朧,也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當藥師寺天膳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不由得大驚失色,咬牙切齒地喊叫道,
“朧大人!睜開眼睛!”
“…………”
“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天膳的叫聲中,充滿了憎恨與絕望。
“你打算眼看著小四郎被殺嗎!”
空中響起一種異樣的鳴響。朧睜開了雙眼。只是,她的目光所向,不是甲賀弦之介,而是築摩小四郎!
那以後天膳又喊了些什麽,衆人已經記不得了。只見築摩小四郎的身體搖晃著倒在了地上,從他捂住臉部的兩手中間,鮮血噴湧而出——小四郎被自己製造的旋風真空,擊中了自己的頭部。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小四郎到底是被弦之介的“瞳術”所擊敗,還是被朧使用破幻之瞳所擊倒。
弦之介冷然地背過身,繼續朝吊橋的方向走去。霞刑部和如月左衛門露出一絲冷笑,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伊賀再沒有人有勇氣追趕上去。
“走了。……弦之介大人,走了。……”
朧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從她再次合上的雙眼之間,眼淚流了下來。
三
雨終於停了,天色昏暗,已經接近黃昏。
在阿幻宅邸的內室,連燈也沒有點。只有六個人的身影,凝然地圍坐在黑暗之中。
不用說,這是藥師寺天膳、蓑念鬼、雨夜陣石郎、朱絹、還有螢火。坐在他們中間的,則是朧。
“這場密鬥,敵人已經知曉。再往後,說不定伊賀和甲賀雙方,都會遭到全軍覆沒的厄運。”
天膳用低沈的聲音向衆人說道。他終於把服部家不戰之約已經解除的真相,告訴了朧。
這一天,包括小豆蠟齊在內,伊賀方面已經有十一人喪生。好在築摩小四郎雖然臉部受了重創,總算保住了性命。之所以如此,是由於他是被朧的破幻之瞳破除了忍術,所以反而能夠撿回一條性命。—-但是,籠罩在鍔隱穀上空的,不僅僅是慘澹的烏雲。
“我方十個人中,小豆蠟齊已經陣亡,小四郎受了重傷,而夜叉丸下落不明,說不定已經遭遇不測。”
天膳話音剛落,念鬼和陣五郎就兇暴地嚷出聲來。
“還有婆婆……”
朧抑制不住悲傷,鳴咽起來。
念鬼鼓著眼睛說道:
“而且,連那個重要的花名冊,也被敵人搶走了!別忘了,那裏面寫著:伊賀和甲賀決一雌雄。決鬥之幸存者,應攜此秘卷於五月晦日抵達駿府城。不論如何,必須把那個花名冊奪回來。……不過,我們伊賀鍔隱一族,不就是爲了這一天的到來,而生存至今的嗎?我不僅不難過,反而感到高興。相信大家也是同樣的心情。我發誓,一定要把甲賀一族殺得血流成河,片甲不留。我們一定會贏,伊賀一定會贏,對此我充滿了自信!”
天膳拉起朧的手,用力地晃動。他的全身上下,仿佛閃耀著詭異的磷火,臉上顯出悽愴的神色。—-不可思議的是,今天早上,他的臉上明明遭到了嚴重的刀傷,可是這個時候已經癒合,只剩了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傷痕。
“只是,爲了在這場無情的戰爭中贏得勝利,朧大人,你必須要負起你的責任!”
天膳的聲音近乎咬牙切齒,
“今天上午……在和敵人對陣的時候,你不僅沒有攻擊敵方的甲賀弦之介,反而讓我方的小四郎受到了重創!如果你不是阿幻大人的孫女,按照你今天的所作所爲,早就變成了鍔隱谷不共戴天的仇人!”
“天膳,請你們原諒我。……”
“道歉的話,請向阿幻大人,還有我四百年來伊賀的父祖之靈道歉。不,你只有全力以赴地投入到這場忍術決鬥中來,才能洗清你今天犯下的罪過。”
“啊。……”
“朧大人,請你發誓,你一定會用自己的手,親自擊敗甲賀弦之介!”
面對天膳的逼迫,朧非常痛苦地搖了搖頭。這正是天膳最爲擔憂的事情。五名伊賀忍者不禁面面相覷,一起喊出聲來。
“你說什麽!這可不是小孩子之間的遊戲!”
“我不能……我殺不了弦之介大人……”
“非殺不可!”
衆人似乎忘記了這場會議的主題,發出絕望的呻吟。
一向冷靜的藥薬師寺天膳,這時也一臉猙獰的對著朧大聲吼道:“居住在鍔隱谷的伊賀一族,老人,女人,孩子,他們是生是死,現在都取決於你的這雙眼睛!”
這時,朧反而安靜地擡起了頭。她的臉色如同象牙的雕刻,死人一般的慘白。不過,她的眼睛卻如同黒色的太陽,熠熠生輝。五人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她靜靜地站起來,走進了房間的裏屋。
“……?”
衆人呆坐著,目送朧走進裏屋。很快,朧又從裏屋走了出來,不動聲色地坐在衆人身邊。不同的是,她的手掌中間,捧著一個小小的酒壺。
朧默默地撕去貼在酒壺上的封條,用指尖蘸著其中的液體,塗在自己的眼瞼上。
“這、這是什麽?”
就連天膳,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酒壺,以及朧的這一舉動。朧保持著雙目緊閉的姿勢,鎮定地向衆人解釋道:
“曾經有一天。——婆婆對我說過這樣一番話。朧啊,雖然你是我伊賀忍術頭領的女兒,但是卻身負異稟,根本學不會任何一種忍術。但是,惟有你的眼睛,天生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只不過,這不是忍術,也不是婆婆我能夠教會你的。正因爲如此,你的力量更加可怕。—- 婆婆我總擔心,有一天,正是你的這雙眼睛,會給鍔隱穀帶來混亂,把伊賀一族逼到生死之淵。——婆婆這樣對我說。剛才,我聽到天膳的話,突然想起來了。”
“…………”
“然後,接著這番話,婆婆繼續告訴我說——如果這一天到來的話,正是你的眼睛,會變成災禍的根源。朧啊,你記著,那時一定要把這瓶七夜盲的秘藥,抹在你的眼瞼上。這樣,你的雙眼就會在七天七夜之內,處於失明狀態。——”
“啊!”
聽到這裏,藥師寺天膳顔色大變,一把從朧的手裏奪過了酒壺。其餘四人也都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出。
“不錯,我確實是伊賀的女兒,天膳所講的,我都很明白。而且,今天在鍔隱穀,已經發生了一場慘烈的戰鬥,不論我說什麽,都已經無法阻止事態繼續擴大下去。……但是,我絕對無法和絃之介大人作戰。”
朧的話語當中,充滿了痛苦。
“不僅不會作戰……我……反而可能用我的眼睛,將你們的忍術,全部破除。我害怕的,正是這個。所以,……我讓自己變成了瞎子。”
“小姐!”
“就讓我變成瞎子吧。這樣一來,這個世界也好,兩族的紛爭也好,就都從我的眼中消失了。……”
五人面色呆滯地看著朧的眼睛,只見朧的雙眼之中,黑色的部分漸漸地變小,眼白的面積越來越寬。
可怕的瞳孔消失了。與此同時,鍔隱穀的夕陽也完全沈進了山谷。
衆人之間,只剩下沈默。現在該說些什麽才好?該做些什麽才好?該想些什麽才好?衆人的大腦裏完全是一片空白。—-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天膳大人!天膳大人!”
“出什麽事了?”
衆人像突然鬆弛下來的發條,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伊賀忍者,手中提著一個裝文書的小箱子,慌慌張張地來到了衆人的面前。
“這、這是在門口發現的——”
“什麽東西?”
天膳接過箱子,打開上面的盒蓋,不由得“啊”的一聲,瞪大了眼睛。箱子裏面所裝的,正是今天上午被弦之介帶走的卷軸。
解開卷軸上面的布條,展開一看,其中的內容依舊。只是,在敵我雙方的名字上面,增加了幾條紅線。—-
甲賀組
甲賀彈正
甲賀弦之介
地蟲十兵衛
風待將監
霞刑部
鵜殿丈助
如月左衛門
室賀豹馬
陽炎
阿胡夷
伊賀組
阿幻
朧
夜叉丸
小豆蠟齊
藥師寺天膳
雨夜陣五郎
築摩小四郎
蓑念鬼
螢火
朱絹
“唔。……”
天膳暗暗叫苦。對方沒有在築摩小四郎的名字上劃上紅線,是非常準確的判斷。這同時也說明對手的可怕。但是,到底是誰,把這個消息送到伊賀來的呢?不用說,送信人一定是甲賀的忍者。說不定,如月左衛門或者是霞刑部爲了送達這封文書,又從卍谷回到了伊賀。既然左衛門可以裝扮成任何人的臉,聲音也學得惟妙惟肖,刑部可以化成萬象,隱去自己的形體,那麽送信一事對他們而言,就不過是小菜一碟。不過話說回來,這麽重要的花名冊,弦之介爲什麽會將它送還給伊賀呢?
天膳在文箱的底層,找到了一封書信。書信的封口在左邊,說明是甲賀弦之介向伊賀發出的挑戰書。打開一看,裏面寫著如下的內容:
致伊賀鍔隱衆
餘已知道,與服部家之約定、兩門決鬥的禁制,現已解除。
雖然如此,餘並不好戰。也不知道此戰目的何在。因此,余將即刻啓程趕赴駿府,詢問大禦所和服部大人之心意。所以送還花名冊,也是出於此考慮。和余同行前往駿府之人,計有霞刑部、如月左衛門、室賀豹馬、陽炎五人。
故此,爾等趕到卍穀之時,餘人已經在前往東海道之路上。若爾等膽敢傷害余甲賀族人,鍔隠穀也必將遭遇全滅之天命。
餘雖不好戰,若爾等追擊,也絕不畏避。爾等當下,還剩七人。抵達駿府城城門之前,甲賀五人,伊賀七人,忍術決鬥之旅,倒也不亦快哉。若爾等不怕餘人,那麽就請速速前來東海道。
甲賀弦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