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信樂穀前往東海道河口的道路,是一座大山連著一座大山的險路。這條道路不像普通的旅途,路人體會不到漫山遍野吹拂的和風,聽不到流淌在大戸川溪穀之中的淺鳴,就連一向輕快的黃鶯,在這裏也停止了鳴啼。不過,眼下有五條人影,如同乘著一陣南風,正輕快地向著北方順流而去。
五人趕路的速度,已經足夠讓其他旅人感到訝異。當人們發現這五人當中,居然還有一名女性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噢——”的一聲,驚歎不已。
不過,當他們看清楚,這五人之中,還有一人是雙眼緊閉的盲人的時候,就只能目瞪口呆,啞然失聲了。
這五個人,正是趕赴駿河的甲賀忍者。
五人現在,已經到達內裏野境內。據說,這裏過去曾經有一座聖武天皇的離宮,名叫紫香樂宮。紫香樂宮後來變成了甲賀寺,再往後則寂寂消失,目前只剩下了柱石和古瓦,印證著過去的輝煌—-如今在一片荒涼的草原上,只有晩春初夏的薫風,呼呼地刮著,仿佛在訴說盛衰榮枯的生命的涵義。
雙目失明的忍者是室賀豹馬。他突然和衆人隔開一段距離,把耳朵伏在了地上。
“暫時沒有追蹤的人。”
他站起身朝衆人說。
“看來,縱然伊賀的忍者再厲害,也不可能越過甲賀的山谷來追擊我們。”
這時,光頭忍者霞刑部也返回衆人身邊,他回頭望瞭望剛才衆人翻越的南部山脈,詭異地笑了笑,接著說道,
“但是,他們肯定會來的!要是他們追來的話,還真不好對付。依我看,他們很有可能直接出伊賀,穿過伊勢路來截住我們。從東海道到駿河,路途尚遠。也不知道,我們會在什麽地方,和敵人相遇—-”
然後,他小聲地對同伴嘟囔著說,
“總而言之,我們不應該白白坐等敵人。正所謂先下手爲強,我方已經落後一步。所以才吃了敵人的大虧。這一次,我們實在應該走在敵人的前面。不如,我們假裝前往東海道,然後悄悄地殺敵人一個回馬槍,打他個措手不及。我倒是想一個人去偷襲伊賀一族,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我方的主帥。到了這個時候,我依舊搞不清楚,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刑部這麽說,是因爲在他心底,並不完全贊同主人弦之介的行動。弦之介確實對伊賀産生了敵意——不過“確實”這兩個字的前面,還得加上“似乎”二字。正因爲如此,作爲部下的霞刑部,才感到不安。
不錯,弦之介在啓程前往駿府之前,已經向伊賀發出了挑戰書。但同時,他又下令把那份記載有雙方忍者的花名冊,還給了敵人。根據大禦所德川家康的命令,不是明明寫著,“應攜此秘卷”,前往駿府的嗎?爲什麽要把它還給伊賀?而且弦之介前往駿府的目的,說是詢問甲賀和伊賀忍術決鬥的理由,但在霞刑部看來,根本不需要知道理由。這四百餘年來,雙方宿怨未了,互相爭戰,從來就沒有産生過疑問。即使要向大禦所徵詢理由,在把伊賀方面的十名忍者全部殲滅之後,再問也不遲。
這就是霞刑部的考慮。
對於刑部的懷疑,弦之介到底有沒有和伊賀決戰的心意,豹馬鄭重地回答說:
“有,”
不過,他又沈重地補充了一句:
“如果敵人追來的話。”
“如果敵人不來呢?”
“敵人一定會來的。你不是也這樣說嗎?弦之介大人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向對方下了戰書。之所以將卷軸還給敵人,是因爲他確信,敵人一定會帶著卷軸追殺過來的緣故。最後,只要我們全殲敵人,奪回卷軸,你也就不會有任何怨言了。”
“最後——?”
刑部窮根究底似地問:
“弦之介大人,真的能夠對那個叫朧的女孩下手?”
聽到這個問題,豹馬陷入了沈默。
儘管五人腳下如風,陪在甲賀弦之介身邊的如月左衛門,依舊時不時用不安的眼神,審視著弦之介的面部。弦之介的表情,還是那麽憂鬱。很明顯,他還在想著朧的事情。
弦之介並不希望和伊賀作戰。雖然兩族之間有著四百餘年的恩恩怨怨,宿敵的意識充滿了卍穀和鍔隱的一草一木,但是在弦之介看來,卻沒有任何理由。不管四百年前,雙方之間有著怎樣的悲劇,發生過怎樣的血戰,到了四百年後的今天,習得了如此恐怖的忍術的兩族,依然盲目的進行著仇殺,實在是可怕之極,可悲之極。
但是,作爲甲賀的主帥,他又必須和伊賀作戰!
這個意識,和因此産生的痛苦和憤怒,像一把烈火,燒灼著弦之介內心。
儘管自己已經向伊賀伸出了和平之手,伊賀卻暗下毒手,不僅殺死了祖父彈正,以及甲賀忍者風待將監、地蟲十兵衛、鵜殿丈助、阿胡夷五人,還偷襲卍穀,轉眼之間奪去了十多名無辜村人的生命。事件發生之後,又像風一樣逃地無影無蹤。實在是欺人太甚!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弦之介有心挽回,甲賀一族的復仇的怒火,也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其實,弦之介自己的心裏,也燃起了復仇的烈火!
如今,弦之介頭腦中的那份理性,也幾乎已經被身體裏奔騰的熱血掩沒殆盡。他沒有想到,當自己察覺事情真相的時候,甲賀方面,已經有五名忍者,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了。血仇家恨,讓他憤怒和痛悔到了極點。爲什麽自己會這麽蠢,這麽大意!
當他想到豪爽的風侍將監、無憂無慮的鵜殿上助,以及可憐的阿胡夷——想到他們慘死在敵人手中的情景,他感到自己無顔以對。當他們慘死的時候,作爲甲賀的主帥,自己正悠哉遊哉,在鍔隱的夜幕下做著春夢。
弦之介,你實在是太大意了!
尤其讓弦之介感到切齒的,是朧的所作所爲。難道說,朧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陰謀,故意邀請自己前往鍔隱穀?難道她那天真無邪的面孔,只不過是忍者的假面?—-現在想來,事情只能如此解釋。但是弦之介仍然不能接受這個解釋,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與苦惱。
朧真的是這樣一個惡魔般的女人?如果這是真的——弦之介的內心一陣顫慄。但是,他不相信朧是這樣的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麽緣由。朧怎麽可能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呢?然而,——就算事件另有隱情,發展到目前的地步,就算朧是天使,又能如何?
弦之介那憂鬱的表情,反映出他靈魂深處的煎熬。終於,他暫時丟開了自己的懊悔,以及對朧的懷疑,心中對讓自己陷入這樣一個困境之中的駿府大禦所,以及服部半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弦之介所以啓程前往駿府,第一個目的,當然是想問清楚這場生死決鬥的真正原因。另一方面,一旦自己離開甲賀,那麽也可以避免卍穀和鍔隱內更多無辜的傷亡。本來,根據大禦所和服部家的命令,在花名冊上記載有名字的,一共就二十人而已。如果要拼死一戰的話,在二十人之間展開也就夠了。-—這個考慮,可以說是弦之介最後的理性。
那麽,伊賀的七個忍者會追來嗎?
會的!一定會來!弦之介對此非常確信。
伊賀一族早已是來者不善。只要己方所剩五人的名字上,還沒有畫上紅線,大禦所的命令就沒有完成,敵人就一定會來追殺我們!況且,弦之介已經昂然地向對方發出了挑戰書,敵人沒有任何理由,不採取行動。
敵人會來的。我方只需等待。
弦之介的雙目朦朧地閃過一層金色,嘴唇顯出一絲淒然的微笑。祖父,將監,十兵衛,丈助,還有阿胡夷,你們的在天之靈好好地安息吧。我一定會爲你們報仇。
伊賀的敵人會來的。但是,朧會來嗎?如果,朧來了,又該怎麽辦?
弦之介的思考停止了。朧那天真無邪、充滿愛意的笑臉,以及那雙如同太陽一樣燦爛的眼睛,似乎具有不可抵抗的魔力,撲滅了弦之介剛剛燃起的怒火,那由於懊惱和背叛所激起的怒火。我怎麽能和朧作戰呢?弦之介咬緊了牙關。
弦之介的臉上,疾風浮雲,忽明忽暗。這一切自然沒有逃過如月左衛門的眼睛。不過,除了如月左衛門之外,還有一個人也看在心裏。這就是陽炎。
不過,陽炎的眼中,卻是一片恍惚。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由於自己的情欲所造成的恍惚。只是。——
迎面的微風,將一羽蝴蝶吹近陽炎的面部。當蝴蝶接觸到陽炎呼出的氣息的時候,突然撲哧撲哧地掙紮了幾聲,落在了草叢裏,很快就一動不動了。如果跟在陽炎身後的室賀豹馬和霞刑部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愕然失色。
女忍者陽炎。-—當她的胸中燃燒起激烈的情欲的時候,她的氣息就會變成死亡的毒氣!
不過,幸或不幸,豹馬天生雙目失明,刑部的身影沒過多久,也消失不見了。
“刑部!—-刑部到哪里去了?”
弦之介注意到刑部的失蹤,向豹馬詢問道。這時,他們已經抵達了從甲賀前往東海道的河口。
“哎,我可不知道。刑部的去向,就算是視力正常的人,也難以發覺,更何況我這個瞎子!”
雖然從室賀豹馬平常的行動,根本看不出他是一個盲人,但這個時候,卻突然顯出了盲人才有的狼狽不堪。
從信樂街道往東一拐彎,就是東海道。
二
如果問起住在甲賀卍穀中的男性,他們對於甲賀的忍者,到底最害怕那一個的話,他們可能會經過一番短暫的思考,然後顯出一絲異樣的笑容,回答說,他們最害怕的,是一個叫做陽炎的人。
不是能夠從口中發射標槍的地蟲十兵衛,不是會噴射蜘蛛網的風待將監,不是那個能將身體整個變成皮球膨脹縮小的鵜殿丈助,不是可以化成萬物的形狀與色彩、巧妙隱身的霞刑部,不是具有泥死假面,可以自由地裝扮成他人的如月左衛門,也不是能夠將全身變作吸盤的阿胡夷,甚至也不是能夠將所有忍術都還治其人之身,擁有破邪返瞳的甲賀弦之介。
他們最害怕的,是能夠發出死亡氣息的陽炎。
陽炎之所以可怕,還因爲她是天下少有的美女。甲賀的男人,只是因爲明知她的忍術妖唇蛇息,而且又處於以嚴厲統制而聞名的甲賀彈正的統治下,才可能憑藉強烈的自製力,加以抵抗。非此,任何男人都抵擋不了她的美貌。—-
就連伊賀的軍師,藥師寺天膳,也不知道陽炎的秘密。這是因爲,能夠接觸到陽炎氣息的人,都會迎來死亡的結局。而且她這恐怖的忍術,又只有在她達到情欲的最高潮的時候,才會發揮威力。
擁有這樣的忍術,對於陽炎來說,無疑是一個悲劇。正因爲如此,她不能享受和正常女性一樣的結婚生活。有一種昆蟲,在交尾最高潮的時候,雌性將會把雄性吞噬。陽炎的母親就是這樣。當她和男子交合,整顆心興奮到最高點的時候,那歡愉的氣息就能化爲毒氣,將對方殺死。已經有三個男子因此而喪命。陽炎正是母親和第三個男子所生下的女兒。
這三名男性,都是奉甲賀彈正之名而犧牲的。所以如此,完全是爲了將陽炎家族這可怕的血脈,承繼下去。作爲甲賀卍穀的宿命,這三名男子也非常樂意地接受了命令,成爲這個詭異的祭壇上的犧牲品。—-
陽炎長大成人之後,和母親一樣,在沒有生下一名女兒之前,天生注定將有不知多少名甲賀男人,會死在她的懷中。事實上,彈正在前往駿府之前,也在暗中籌劃著這件事,希望挑選到合適的人選。似乎有好幾個夜晚,他都叫來一群卍穀的年輕人,圍坐在火爐旁白,一起討論這件事情。
和陽炎飲下三拜九叩的交杯酒,意味著喝下死亡的毒藥。這當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雖然大家都知道可怕,但是沒有一個年輕人,不願意接受這項任務。不用說,這首先是出於對卍穀的神聖而嚴肅的傳統家法的服從。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說明在陽炎的身上,確實具有這樣一種魅力,足以讓這些年輕人,爲了能夠和她有一夜之歡,甘願付出生命的代價——就像華麗的食蟲花,總是能夠把蟲子吸引到自己的腹中。
其實,根本就不用蟲來做比方。任何人也不能對此一笑了之。你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女子,在其青春期的時候,莫不是散發出爛漫妖嬈的氣息,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子,莫不是像中了魔咒一般,盲目的變成女性魔力的俘虜。所謂的結婚,也不過出於造物主的深謀遠慮,和上述的雌蟲吞噬雄蟲,大同小異。
當然,陽炎在成年之前,並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秘密。當她知道了以後,自然非常痛苦。不過,陽炎的痛苦,並非是由於知道了自己肉體的悲劇。雖然忍術的種類和威力不同,但是甲賀的許多忍者,都擁有更加可怕得多的肉體的秘密。甚至可以說,只要是出生在卍穀的人,幾乎都擁有天賦的異稟。陽炎的痛苦,是因爲她發現,自己竟然愛上了甲賀弦之介。
不知是幸,或不幸,陽炎出生在卍穀的一個名門望族,她完全有資格做甲賀弦之介的妻子。從小,當她看著同樣出身於其他大家族的女孩的時候,她就暗自爲自己的美貌感到得意。而且,陽炎的美,是一種和她的性格類似的,如同大紅牡丹一樣的華麗之美。從少女時代起,她就多次夢見自己變成了弦之介的新娘。
可是,當她得知自己是這樣一個女人,一個會在雙方交合的最高潮,將對方殺死的女人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宿命,該有多麽的痛苦!
陽炎終於絕望了,放棄了和絃之介結合的想法。不過,順理成章的,對於到底弦之介會娶誰作妻子,她也就比任何人都更加關心。
當她得知,弦之介居然選擇甲賀的宿敵,伊賀阿幻一族的朧作妻子的時候,可能是所有感到意外的卍穀的人中間,最爲嫉妒以及憤怒的人。如果是甲賀的女人,尚且可以原諒。但是,換作伊賀的人,而且是那個阿幻婆的孫女—-當然,這也是陽炎內心裏邊對於自己的解釋,實際上,不過是她嫉妒與憤怒的藉口。
從那以來,陽炎的內心裏,甚至出現過一個惡毒的想法。
自己擁有死亡的氣息。而弦之介呢,當敵人有意加害於他的時候,會使用破邪返瞳,將對方施展的忍術,反過來讓對方自殘。但是,自己並沒有傷害弦之介的意圖。只不過是喜歡弦之介而已。如此一來,如果讓弦之介抱緊陽炎的話,到底是弦之介會被自己的妖唇蛇息所殺,還是自己會被殺死?
在陽炎看來,、假如自己能夠殺死弦之介,或者說那一天真的能夠到來的話,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而且,僅僅在她沈浸在自己這個空想中的時候,——她的氣息,就已經如同杏花一般,散發出死亡的異香!
-—而現在,甲賀一黨的統制者,甲賀彈正已經死了! —-而自己一直暗戀的弦之介,也和朧再度變成了不共戴天的宿敵!
當和鍔隱一族決鬥的消息在甲賀傳開的時候,可能陽炎是心中最爲狂喜的人。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和絃之介之間的關係就有了新希望。事實上,他們之間仍然存在著無法結合的、鐵一般的禁律。但是,陽炎已經感到非常滿足,所以在她的心裏,已經解開了那條鐵的鎖鏈。正是由於現實中的不可能,使得陽炎的欲望如同熊熊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甲賀的男人之所以害怕陽炎,估計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本來陽炎所發出死亡之氣息,就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自從離開卍穀以來,陽炎不僅和絃之介並肩同行,甚至睡在同一個屋檐下,這些對陽炎來說,都是千載一遇的機會。因此在整個旅途中,凡是接觸到她的氣息的生物,仿佛都中了惡毒的死咒。
從河口往東,也就是衆人進入伊勢路的時候,剛剛放晴的天空,旋即被陰沈的烏雲所填滿。東海道又開始下雨了。
雖然說大家都是忍者,畢竟其中還有女性。況且這一次的旅行,也不用儘快趕到目的地。走到鈴鹿峠腳下的時候,由於天色已近薄暮,一行人便決定在關町停宿一晚。
也是在這裏,如月左衛門和霞刑部曾經合力擊斃了伊賀忍者夜叉丸。—-大家聽左衛門不動聲色地講完那場驚心動魄的往事,夜色已深。—-於是左衛門回別室安歇,豹馬也隨之離去。
“陽炎,你也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得趕路。”
看著陽炎一會兒收拾寢具,一會兒調整行燈,就是不肯離去,弦之介只好開口勸說道。
聽了弦之介的催促,陽炎才像回過神來一樣,坐到行燈的旁邊,回應道:
“那我走了。明天是從桑名乘船嗎?”
“不然,按照今天的雨勢,船走不了。——況且,還起風了。還是走陸路好。”
說著,弦之介一擡頭,忽然和陽炎打了個照面。陽炎那雙黑色的雙眸,正死死地盯著弦之介,—-雙目含情,仿佛要把弦之介整個吞噬。——這時,一隻飛蛾受燈光的吸引飛到近前,就在接觸陽炎臉部的瞬間,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
當弦之介發覺的時候,陽炎的身體已經悄然貼到他的懷中,炙熱的肉體,緊緊地伏倒在他的膝蓋上。
“陽炎!”
“弦之介大人,我愛你。……”
陽炎擡起臉,如花的嘴唇中發出溫柔的氣息—-這魔香足以讓所有男人頭暈目眩,失去自製力。就在陽炎主動伸出嘴唇,就快要貼到弦之介的臉上的時候,弦之介突然用力,反而把陽炎緊緊抱在了懷裏。
“陽炎,快,看我的眼睛——”
那是一雙比燈光更加耀眼的,金色的眼睛。陽炎只看了一眼。幾乎就在同時,她雙眼一閉,失去了知覺。陽炎被她自己的氣息麻痹了。
之後,弦之介拿起枕邊的水壺,把水送到陽炎的口裏。陽炎逐漸醒了過來。當她睜開雙眼,發現弦之介已經臉色蒼白。千鈞一髮之際,弦之介通過抱緊陽炎,讓她看到自己的雙眼,將陽炎毒蛇般的氣息了返給了陽炎自己。不過,讓弦之介愕然的,卻是陽炎居然愛著自己的事實!
殺死自己所愛的男人的女子!如果繼續帶著陽炎前往駿府,無疑於一趟飲鴆止渴的旅行。
“陽炎,難道你想殺我不成?”
弦之介勉強地一笑,他的雙眼依然凝視著陽炎,
“再做這樣的傻事,說不定我真的會死在你的手上。”
“我不怕死。弦之介大人,我想和你一起死。”
“別說蠢話。要死的話,也得等到把那花名冊上的伊賀忍者全部殺死以後,才能死。”
“全部的伊賀忍者?……也包括朧?”
陽炎已經直接把她叫做朧。弦之介忽然歎了一口氣,又沈默不語了。陽炎咬牙切齒地從嘴裏擠出一句話,語氣充滿了憎惡。
“我是女人,所以殺不了朧。—-弦之介大人,你會殺了朧嗎?”
屋外,雨聲嘩嘩,狂風吹過樹林,發出呼呼地怒吼。
“會。”
弦之介痛苦地說道。此時此刻,他只能如此回答。
陽炎看著弦之介的目光,恢復了平靜。
“那我告辭了。”
她的臉上顯出一絲淒然的笑。
“我已經做好準備,用我的身體,迎戰伊賀的男人。就讓我一個人,把伊賀的男人全部殺死。”
說完,陽炎走出了弦之介的房間。
深夜。——甲賀弦之介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一下子站了起來。忍者的雙耳,即使是在睡眠當中,依然保持著警覺。或者應該說,即使耳朵休息了,忍者的第六感依然保持著警惕,隨時提防著敵人的來襲。弦之介的雙耳,以及他的第六感,都沒有感覺到敵人的迹象。雖然如此,弦之介依然感覺到了什麽東西,讓他驚愕地醒了過來。
弦之介的眼睛,落到了屋頂的一點上。或許是由於燈芯快要燃盡,行燈的燈光也變得模糊起來,就在朦朧的黑暗中,如同弦之介擊退伊賀忍者那天一樣,一道黃金色的閃電,射向屋頂的上方。如果對手是伊賀的忍者,其結局只能是發出一聲痛苦地慘叫,然後從屋頂上跌落下來。
但是,弦之介這次所看到的,並不是人類。他看到的,是一條長著紅色眼睛的蛇,蛇的口中,還銜著一個卵!
“啊!”
弦之介大吼一聲,躍到了半空。只見他一舉手,手中的利刃劃出一道閃光的弧線,把蛇斬成了兩段。——鮮血在空中濺開的同時,還有一樣東西,順著刀身落了下來。
就算是弦之介這樣的高手,由於對手並非人類,所以也是千慮一失。那個順著刀身落下的物體,正是蛇被切斷的一瞬間,從口中吐出的卵。這個卵裏面的東西,也不是尋常之物。--
聽到弦之介房中的異常響動,豹馬,左衛門,還有陽炎都從各自的屋子趕了過來。只見甲賀弦之介一隻手拿著刀,像一根木棒一樣,正站在房間的中央。
“弦之介大人——”
三個人一起喊道。
弦之介用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雙眼。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恐怖的語調,開口說道:
“豹馬。……我的眼睛瞎了。……”
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伊賀忍者確實來了。就在剛才。但是他們沒有親自現身,而是通過蛇發起了進攻。這只不過是敵我雙方,在進入東海道以後的第一個回合。現在離駿河,尚有六十裏的距離。可是,己方年輕的首領甲賀弦之介,已經失去了自己最大的武器——破邪返瞳的雙眼。
三
前來偷襲的兩名伊賀忍者的藏身之處,不是弦之介等人歇息的旅館,而是正對面旅舍的屋頂。
其中一人,全然不顧風雨,一直站在屋頂,雙手結成印符。這是螢火。還有一個人,則是蹲在旁邊,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對面旅館的蓑念鬼。
甲賀弦之介停宿的那間房,雨戸一直開著。透過這扇窗戶,念鬼的眼睛穿過黑暗和風雨,看到了手提腰刀,表情狼狽至極的如月左衛門。房間裏,傳來一陣騷動。然後是一個女人悲痛的聲音:“弦之介大人,眼睛、眼睛怎麽會瞎了呢!”。
“成功了!”
念鬼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沒想到,這麽容易就成功了。”
“原來如此,跟在弦之介身邊的,只有那個盲忍者,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傢夥。”
念鬼繼續觀察了一會兒,向螢火說道。所謂的那個傢夥,是指如月左衛門。
當伊賀的七名忍者離開鍔隱谷,向著伊勢出發的時候,藥師寺天膳向蓑念鬼和螢火下達了特別的命令。那就是,兩人先行一步,出鈴鹿,在關町的旅宿處,截住甲賀一行。但是,最初蓑念鬼只看清了弦之介,失明的室賀豹馬,以及陽炎。還有一個男人,由於戴著苧麻頭巾,所以隔著風雨,他辨不清是如月左衛門,還是霞刑部。
“那麽,那個叫霞刑部的到哪里去了?”
本來應該有五個人的甲賀一行,現在只剩下四人。
蓑念鬼剛才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突然,他一下擡起了頭。他想起了刑部的忍術森羅滅形。這個男人能夠無聲無息地隱形於牆壁,或者是泥土之中。—-刑部到哪里去了呢。
不用說,就像自己作爲伊賀的別動隊,跟蹤甲賀一行伺機行動一樣,刑部也一個人離開了大隊人馬,尋找伊賀隊伍去了!
“螢火,不好了。現在敵人只有四個人,刑部不見了。看現在的時間,正好也是我方翻過加太越山,停宿歇息的時候。刑部很有可能利用隱形術,對我方進行突然襲擊。事不宜遲,你趕快回去,告訴大家小心他的偷襲。”
“那這裏呢?”
“放心,這裏有我呢。對手中有兩人都是瞎子,哼,容易得很!”
念鬼冷笑了一聲,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麽,
“螢火,在你走之前,能否召來一群蝴蝶?我想把剩下的兩個不瞎的人引開,去確認一下兩個瞎子的情況。”
“引來蝴蝶倒是不難,不過念鬼大人,危險的事情,還是不做爲好。天膳大人也是這麽囑咐我們的。”
“我知道。”
藥師寺天膳給兩人下的命令,第一是摸清甲賀一行的動向。第二,是如果可能的話,弄瞎甲賀弦之介的雙眼。
第二個目的,在有機會的情況下,自然不能放過。不過作爲必須要完成的、最重要的命令,還是第一個,摸清甲賀一行的行動。
弄瞎甲賀弦之介的雙眼!
這是藥師寺天膳在得到“七夜盲”的秘藥之後,産生的想法。
但是,天膳決不會想到,這件事這麽容易就取得了成功。他甚至根本沒有把成功的希望,寄託在蓑念鬼和螢火的身上。“這件事,由我來做。”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天膳已經做好了親自出馬的決心。只是,爲了保護意外失明的朧,天膳又不能輕易離開本隊。總而言之,先去打探清楚甲賀一行的所在,回來報告給我即可—-這就是藥師寺天膳向蓑念鬼和螢火下達的命令。
“螢火,那就拜託你了。”
“好!”
螢火點點頭,第二次在風雨之中站起來,雙手結成奇怪的符印。--只見夜空中立即卷起一陣異樣的風鳴,不知從何處,成群的蝴蝶穿過黑暗的雨夜,飛了過來。蝶群如同噩夢般的龍巻,穿過樹林,掠過屋頂,向著對面的旅館的雨戸刮了過去。—-
雨戸打開了,如月左衛門爭著血紅的雙目,探出頭來。他好像喊了一聲什麽,然後抜刀向著庭院追了過去。跟著,陽炎也追了出去。
念鬼無聲地笑了,他回頭對螢火說道:
“好,走吧,螢火。”
螢火朝西跑了出去。念鬼在確認如月左衛門和陽炎跟著大群的蝴蝶,向著東方追出去以後,這才降到了街道上。
他的雙目充滿了血絲,整個頭發抖已經豎了起來。他穿過庭院,向著雨戸貼近,但是他的雙腳,卻幾乎沒有在地面上留下腳印。這是由於他一手提刀,而用頭髮像蛇一般地攀住樹木的枝幹,身體懸在空中,向前移動的緣故。
他並沒有忘記天膳的命令。他也清楚地瞭解,天膳並沒有要求自己賠上性命,也要擊倒甲賀弦之介。
但是,越是如此,作爲一名忍者的野心,就越加膨脹。出乎蓑念鬼的預料,他和螢火居然如此輕易就弄瞎了甲賀弦之介的雙眼。這無疑也加劇了他的僥倖心理。不僅不會賠上性命,反而是立功的好機會——對方不過只剩下了兩個瞎子而已。上!
無論如何,蓑念鬼都是伊賀一族當中,最爲兇暴勇猛的忍者。如同一陣風,蓑念鬼越過雨戸,潛入了房間內部。
房間裏面沒有點燈,伸手不見五指。但是,所有的忍者都具備夜視儀一般看透黑暗的能力,蓑念鬼也不例外。他清楚地看見,在房間的對面,寂然地坐著兩個人。
是甲賀弦之介和室賀豹馬。—-而且很明顯的,兩個人都緊閉著雙眼。
“是伊賀的忍者吧。”
弦之介用平靜的聲音問道。念鬼因爲驚訝而停住了腳步。但是,當他發現弦之介依舊緊閉著雙眼的時候,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甲賀弦之介,你看得見我嗎?”
“看不見。”
弦之介也笑了。
“你死的樣子,我確實看不見。”
“什麽!”
“豹馬,睜眼!”
弦之介對著雙目失明的室賀豹馬,下達了命令。豹馬緊閉著的雙眼,果真慢慢地睜開。這雙眼睛,也同樣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啊!”
一刹那,蓑念鬼感到自己的大腦因爲閃光而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下子跳到一邊。
具備不可思議的瞳術的忍者,原來並不僅僅是甲賀弦之介!
念鬼豎立的頭髮,如同海藻一般亂成一團,朝著他自己的雙眼刺了進去。鮮血如噴泉一般從念鬼的兩頰流下來。好一個念鬼,拼盡自己最後的一口力氣,舉刀試圖朝豹馬的方向砍去。但是,他握持刀柄的手不知在什麽時候改變了方向,揮出的刀身,瞬間刺穿了蓑念鬼自己的腹部。
蓑念鬼掙紮著,搖搖晃晃地來到庭院中間,很快就不再動彈了。傾盆的大雨,順著穿透蓑念屍體腹部的刀柄,流了下來。
室賀豹馬的眼睛,又再次閉上了。
原來,甲賀弦之介的“瞳術”師傅,正是豹馬。—-不過,他確實是天生目盲,只能在日落後才可睜開雙眼,發出金色的死光。作爲弟子的弦之介,本領自然超越了師傅。所以現在豹馬幾乎不再睜眼,只有在夜裏,才偶爾代替弦之介。也因爲如此,伊賀的忍者根本不知道豹馬的本領。藥師寺天膳之所以數次逼問甲賀忍者,想要知道豹馬的忍術,也就不難理解了。
“左衛門,陽炎!”
如月左衛門和陽炎出門不久,就跟丟了蝶群的去向。兩人剛悵然若失地回到旅舍,就被黑暗中的弦之介叫住了。
“剛才,我們擊斃了一名伊賀的忍者。—-從聲音判斷,應該是那個叫做蓑念鬼的男子。”
“啊?”
兩人愕然,這才發現躺在地上的屍體。
“那麽,把蝶群召來的,也是這個傢夥了!”
“不然。將蟲子召喚來的,是一個叫做螢火的女子。--左衛門,蝶群是朝哪個方向去的?”
“東方。”
“這樣的話,螢火應該是往西去了。”
四
螢火正冒著大雨,往回趕路。
要前往伊賀,需要從關口往西,通過經鈴鹿峠往東海道的另一條道路。螢火現在,就在這條返回伊賀的道路上疾奔。
從關口往鈴鹿去的時候,河流向右轉彎,形成了無數的湍流,自古以來被稱爲“八十瀨川”。這條通往伊賀的道路也是如此。由於遠離東海道,所以一路上險灘惡水更多。距今三十二年前,徳川家康遭遇本能寺之変的時候,爲了逃回自己的故土,就曾經在服部半藏指揮的伊賀甲賀三百名忍者的保護下,由此山路匆匆向東。這件事被稱爲家康生涯中的第一個大難,而這條道路的險峻和當年相比,並沒有變化。
螢火儘管是伊賀的忍者,到底是女性,面對著途中阻住去路的湍流,也頗感爲難。
雖然按照道理來說,朧和其他人一行也會走這條路,但是由於雨風留人,螢火估計對方也會改變預定的行程,在中途停宿一晚。但是,如此一來,就更讓螢火擔心朧和夥伴的命運。說不定,那個像瓊脂一樣透明膚色的忍者,霞刑部,就會在他們歇息的時候暗下殺手!
“喂——喂——”
螢火的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喊聲,讓她停下了腳步。
“喂——螢火!--”
是蓑念鬼的聲音。螢火冒著大雨掙大眼睛,朝著喊聲的方向回應到:
“念鬼大人—- 螢火在這裏——”
急匆匆越過湍流向著水螢火趕過來的,正是剛才在關町旅宿分手的念鬼。
“哎,你怎麽還在這裏啊。還好吧,螢火。”
“還好。這麽說,甲賀弦之介和室賀豹馬……”
“已經被我殺了。不過是兩個瞎子,就像砍瓜切菜一樣,容易得很。”
念鬼露出兇惡的犬牙,
“而且,我還殺了那個叫陽炎女人。她被蝶群所騙,回來的時候就像一個傻瓜。”
“太好了!那,還有一個叫如月左衛門的呢?”
“可惜,讓他跑了!實在太遺憾了。陽炎在斷氣之前,曾經招供說,就是這個傢夥,殺了伊賀的夜叉丸。”
螢火一下子緊緊抓住了念鬼的雙手。夜叉丸是她的戀人。根據如月左衛門曾經裝扮成夜叉丸的樣子來推測,螢火估計如月左衛門就是殺死夜叉丸的兇手,而剛才念鬼居然沒能解決他的性命,爲夜叉丸報仇,所以螢火才會這樣著急。
“念鬼大人,你實在是太大意了!比起其他人來,你應該首先殺掉那個叫如月左衛門的才對啊!”
剛才她還勸阻念鬼,不要貿然行事,現在卻似乎比念鬼還要興奮。可憐的螢火,咬牙切齒地對念鬼說,
“不過,這也許是天意,說明一定要我親手殺死那個叫如月左衛門的人。……”
“你殺得了他嗎,螢火 —- 那個人可不簡單,他是一個可以化妝成任何人的忍者。”
“左衛門殺害了夜叉丸大人,此仇不報,不管他變成任何人,我都必須識破他的詭計……”
突然間,螢火拉住念鬼手腕的雙手僵住不動了。顫慄傳遍了螢火的全身。她發現,本來應該長滿黑毛的念鬼的手腕,現在居然十分光滑。
瞬息之間,螢火像觸電般放開了念鬼的手。不過已經晚了,敵人已經逼近了她的身邊。
“被你看穿了嗎,螢火,我就是如月左衛門——”
螢火一面後退,一面舉起雙手,試圖做出誘靈操蟲的結印。但是,她白皙的雙腕,已經被如月左衛門用鋒利的刀鋒齊齊斬斷,保持著松葉的樣子,飄落在半空中。
“如月左衛門!”
臨死之前,螢火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
“從花名冊上消失的,是那個叫做念鬼的忍者!”
只是,螢火已經聽不到如月左衛門說的這句話。如月左衛門橫在手中的利刃,已經反轉過來,刺穿了她的胸膛。
流水在陰暗的穀底泛起陣陣白色的水霧。如月左衛門一隻腳站在岩石上,目送著螢火的屍體消失於穀川之中,不禁用低沈的聲音感歎道:
“沒想到,我也殺了女人……可是我自己的妹妹阿胡夷,不也是被念鬼所殺嗎。……螢火,覺悟吧。忍術相爭,從來都如同修羅地獄般殘酷。”
在如月左衛門的腳邊,飛舞著幾隻從穀底飛來的白色蝴蝶,一隻,三隻,似乎非常虛弱,宛如冥界的花瓣,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