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藤堂藩曾經收藏著一份機密文件,叫《無諦子》,其中有一段,這樣描述伊賀:
“伊賀乃秘藏之國。能産麥米,不欠兵糧。一國堅固,入口有七,於每處設火槍首領一名,率五十人防備,則萬無一失。唯缺鹽,應於暗中多加購置。”
誠如文中的記述,伊賀這個地方,東臨鈴鹿布引山脈,西鄰笠置山丘,南接室生火山群,北面是信樂高原。加上內部的盆地和地溝,天然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小社會。
伊賀鍔隱谷位於伊賀之北。不說後世如何,單說書中故事發生的時候,藤堂藩的武士還很少有人能夠進入這個區域。即使進到鍔隱穀內,也會被穀中的死路、七曲林、迷宮一般的灌木叢所迷惑,失去正確的方向。更可怕的是,無論走到哪里,你都會感覺身後有一雙眼睛在監視著你,讓你不寒而慄。
現在,甲賀弦之介就有這種感覺。
然而,對於陌生人來說,甲賀弦之介的居所,甲賀信樂卍穀也會給人以同樣的感覺。弦之介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伊賀鍔隱穀的時候,看到穀中那些若隱若現的忍者城堡,上面遍佈的槍口,以及一夜之間就可以變換爲防衛工事的樹木、岩石和房屋,曾經由衷地感歎。
但是,現在弦之介的心情,卻和以往不同。
“丈助,山還是原來的山,爲什麽伊賀的春天和甲賀差別這麽大呢?”
弦之介是如此的愉快,以致於鍔隱穀的戰鬥設施雖然歷歷在目,而他卻好像視而不見。
丈助和朱絹並排走在弦之介和朧的後面。丈助天生的大嗓門一直沒有停過,而朱絹責始終沈默不語。
“是啊,雖然同樣是春天,不如這裏似乎已經是夏天的感覺。甲賀那邊,到了夜裏還有些冷呢。——”
“不論是天氣,地利,還是人,還是伊賀更適於居住吧。”
走在前邊的朧快活地說道。即使是在世代宿仇的甲賀族人的面前,朧天真爛漫的笑容裏也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邪念。
“看起來真是一個適宜居住的地方,連那種大鳥也住在這裏。”
丈助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路邊杉樹林中的某處,他拔出匕首,想要朝那裏扔出去。這時,一隻老鷹從朧的肩上飛過,唰地一聲,用翅膀打落了丈助手中的匕首。閃著寒光的匕首落在了地上。
弦之介回頭對丈助大聲斥責道:
“剛才我才說過你,怎麽又玩起你的把戲來了?真是逆子不懂父母心,蠢才!”
“哎呀,對不起。我知錯了,絕不再犯第二次,”
丈助慌忙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一邊低頭認錯,一邊惡狠狠地擡頭,盯著停在朧肩上的老鷹說,
“可是,那只老鷹也不知爲什麽,好像總把我當成敵人。”
“真的,爲什麽呢。只要我告訴它不是敵人,它本來比人理解得還快的。”
朧也覺得不可思議,扭頭看著自己肩上的老鷹。
這只鷹,其實就是阿幻從駿府召回伊賀的那只老鷹。前天晚上,丈助在土岐峠中的時候,曾經向老鷹投出匕首,奪走了它帶回來的卷軸,所以老鷹對丈助懷有敵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丈助卻裝作不知道。
“弦之介大人,請原諒。愚蠢的不是丈助,而是伊賀的族人。我已經費盡口舌向他們解釋過,卍穀已經不是我們的仇人,可是他們仍然不相信。真是比老鷹還不懂事!”
說著,朧歉意地撇了撇嘴,突然對著上空大聲喊道:
“左金太!”
只見一隻大鳥形狀的東西,從朧頭上的杉樹蔭中摔到了地上,一下子恢復成人的原形。
這個人形物體一屁股落到地上以後,發出一聲慘叫,立刻連滾帶爬地從衆人面前逃走了。衆人只來得及看出這是一個駝背的男人。
“朧,放他走好了。”
弦之介露出一絲苦笑。
對於這樣的監視,弦之介早已習以爲常,所以他並不感到驚訝。令他感到驚訝的,倒是朧所使用的忍術:“破幻之瞳”。不,確切的說,這並不能說是朧所“使用”的忍術。因爲朧既沒有專門進行過忍術的修行,“破幻之瞳”本身也不是忍術。奇妙的是,朧的目光雖然並不是有意的,卻會使得所有忍者的忍術,都在瞬間失去效果。
弦之介從小習得的忍術,名叫“破邪返瞳”。出於忍者的本能,弦之介的心頭也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如果使用我的‘破邪返瞳’,向朧攻擊的話,到底會不會被朧破除呢?”但是,這個念頭只在弦之介心中閃了一閃就消失了。當他的眼睛和朧太陽一般的目光接觸以後,立即像春天的大海一樣風平浪靜,告誡自己說:千萬不能傷害朧。
然而,甲賀弦之介並不知道,瞳之忍術自相殘殺的一天,很快就將降臨到他,以及他所深愛著的朧的身上。
現在,弦之介依舊溫柔地笑著,對朧點點頭,
“朧,你我兩族是世世代代的宿仇,而你卻這樣毫無顧忌,把鍔隱穀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到展示給我看。他們對我們的猜疑,也是情有可原。”
“希望伊賀能夠成爲弦之介大人的家。”
“真希望那一天能夠早些到來!不過,阿朧,剛才我們見到的男子,以及我看到的生活在鍔隱穀裏的衆人,身患殘疾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雖然,在我的家鄉甲賀卍穀,也是同樣的情況。”
弦之介黯然歎息道。
確實如此。剛才弦之介一行的所見所聞,讓人感到伊賀鍔隱穀簡直就是一個畸形的村落。侏儒、佝僂、兔唇、聲音異常、四肢變形等,在這裏還算是輕微的疾病。映入弦之介眼簾的,還有舌頭異常肥大、快要垂到胸口的男人,血管紫藍色、如蔓草般爬滿面部的女子,手足像海豹一樣和身體相連的少年,以及白髮白膚白唇,只有眼睛長得如紅玉一般的少女。——
另一方面,這裏的人的英俊和美貌,也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其中唯一的共同點,是所有生活在伊賀鍔隱穀的人,都是不可貌相的、身懷絕技的忍者。而這,都是四百年來近親繁衍所造成的結果。所以,比起伊賀和甲賀之間你死我活的爭鬥,雙方各自內部血緣關係的狹隘和封閉,更讓弦之介感到戰慄。
“甲賀爲了打敗伊賀,伊賀爲了打敗甲賀,各自通過近親婚配,試圖培育出更加厲害的忍者。由此,也産生了無數的犧牲者。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能夠比喻兩族的可怕和愚蠢。”
不知不覺間,弦之介的聲音越說越大,其中還夾雜著一絲顫抖,
“朧,我發誓要打破這封閉的傳統!我要讓甲賀和伊賀的血脈,流到一起。朧,就從你和我開始!”
“同意!弦之介大人!”
“然後,我們還要去除架設在卍穀和鍔隱穀之間的鐵網,讓甲賀和伊賀天地相連,風水相通。”
身在銅牆鐵壁般的伊賀鍔隱穀,弦之介卻宣稱要將這鐵血的結晶砸個粉碎,這番如同決戰宣言似的話,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風險!——年輕的弦之介知道,自己剛才的這番話,如果是換在甲賀說出來,同樣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正因爲如此,他反而有意要向所有人宣戰似的,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想讓鍔隱穀裏的每一個人,都能夠聽到自己這一番話。
“同意!弦之介大人!”
朧大聲地回應弦之介。
這時,鵜殿丈助卻渾身上下不自在,感覺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而且那些眼神中充滿了詛咒。他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顫,將渾圓的脖子往身體一縮,不安地問身邊的朱絹:
“朱絹小姐,我們在土岐峠遇到的那幾個忍者,怎麽都不見了?”
“這麽一說,還真是如此。”
朧也顯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朱絹,天膳他們到底上哪去了?”
“爲了招待到訪的貴客,他們一早就出去狩獵了,抓到鳥禽或者兔子以後就回來。”
朱絹一邊回答,一邊慌張地避開朧的目光,
“啊,陣五郎大人!”
說著,急急忙忙地跑到三人的前面。
雨夜陣五郎就站在阿幻的大宅邸前。見到衆人回來,他隱隱顯出一絲不快的神色,沈默地放下了壕溝上的吊橋,
二
夜幕來臨,春夜的鍔隱穀顯得愈加美麗。
晚宴結束以後,伊賀族人也紛紛散去。他們都是聽到朧的命令,來到阿幻宅邸的。名義上,這是歡迎甲賀弦之介的酒宴,可是真正發自內心前來的,恐怕連一個人也沒有。
不過,他們也都還不知道,伊賀和甲賀的宿命之爭,已經秘密地展開。由於藥師寺天膳擔心如果知道的人多了,消息必然會傳到朧那裏,所以有意對伊賀族人隱瞞了實情。另一方面,這也是藥師寺天膳獨斷專行的考慮。他顯然認爲,要對付卷軸上列有名字的十名甲賀忍者,根本不需要興師動衆。雖然如此,事實上大多數伊賀族人也並不希望和甲賀和解。
對於伊賀族人眼中顯露出的敵意,弦之介非常鎮定。他不僅絲毫沒有介意,反而迎之以真摯的笑容。不過,所有在場的伊賀族人中間,卻只有朧一個人,瞭解弦之介的心意。
等到伊賀族人散盡,鵜殿丈助也跟著朱絹去了別處。伴隨著春夜的燈光,年輕的弦之介和朧之間,有著多少真摯熱烈的情愫和戀語,又有著多少對於美好未來的憧憬和向往。
當朧依依不捨地離開弦之介的房間時,她的心裏滿是陶醉和眷戀。又一輪新月,已經升起。也是此時此刻,在從東海道和莊野前往宿屋附近的路上,以藥師寺天膳爲首的五名伊賀忍者,和甲賀忍者風待將監、地蟲十兵衛之間,正展開一場爭奪卷軸的激戰。
朧並不知道這些。她只是感到奇怪,爲什麽朱絹說五人外出狩獵,卻到了晚宴的時候也沒有出現。她問朱絹,得到的回答也是不太清楚。不過,朧雖然命令大家來參加歡迎宴會,但甲賀族人中藉口生病等理由,沒有來出席酒宴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朧雖然不高興,卻也以爲天膳等人的缺席,同樣是由於他們對於弦之介依然還心存芥蒂。
不過此時的朧,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對於族人的怒氣和不安,在她的心中,只有對於弦之介的摯愛和信任。
朧不知不覺來到房檐盡頭。就在轉彎的時候,借著皎潔的月光,她突然發現有一個物體散發著暗銀色的光。那是一個已經晾乾的粘液的遺迹,來自院子的方向。
再往前走,就是伊賀鹽庫的所在。就像《無諦子》的記載,“伊賀……缺鹽,應於暗中多加購置”,鹽雖然不是什麽貴重的物品,但儲藏鹽的倉庫,卻有意修築在鍔隱穀首領的宅邸裏。
朧眼前的粘液遺迹長約二十釐米,從庭院通往房檐,再從房檐通向屋梁。
朧轉身往回走。大約十步之後她停下來,擡頭望著黑暗中的房檐的頂部喊道:“陣五郎!”
那裏確實有什麽東西。但是卻沒有任何回答。周圍只有流水的聲音。來自深山的流水,在這個大宅邸的周圍形成了一條塹壕。
幾分鐘以後,從房檐的頂部,好像終於承受不住了似的,落下來一個物體。那是一個嬰兒大小的、奇怪的物體。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個物體都不能算是人類。其手足都蜷縮在一起,形成一個肉團,要形容的話,只能說活像一個未長大的胎兒,一隻巨大的蛞蝓。可是,在這個肉團的前部頭頸的部分,卻銜著一把短刀!
“陣五郎,你……”
朧的胸中騰起一股憤怒的火焰,
“你這是想做什麽?”
只有被朧的眼睛注視著的忍者,才能感到其中所包含的憤怒和可怕。蛞蝓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不斷地顫抖。隨著這抖動,蛞蝓也漸漸地變化爲人體的形狀,仔細看上去,還真有些像幼兒時期的雨夜陣五郎。
這就是雨夜陣五郎的忍術,“破形粘態”!原來,雨夜陣五郎擁有能夠溶解成蛞蝓狀的特殊體質。剛才,陣五郎把自己溶到了鹽裏,體液滲透出來,所以皮膚和肉體都發生了溶解,變成了半流動的物質。由於構成人體的物質中,百分之六十三都是水分,所以體液滲出以後,陣五郎的身體明顯變小,看起來就像回到了幼兒時期。而他的肉體,則變成了粘液一般的東西,行動能力也變得非常緩慢。但是,正是這樣,雨夜陣五郎才可以一聲不響地潛入,接近暗殺的物件,給以對手致命的一擊——真是可怕的忍術。
“陣五郎,莫非你想殺害弦之介大人?”
朧的眼光中,甚至透露出一股殺氣。
她走上前去,用腳把雨夜陣五郎從屋檐下面踢到了院子裏,
“陣五郎,就算你是我伊賀的族人,如果你膽敢有意加害弦之介大人,我也絕不會輕易饒過你的!”
朧嚴厲地斥責道。
就在這時,從遠處忽然又傳來一聲叫喊。朧擡起頭,稍微想了想,立即朝著喊聲的方向跑了過去。
朧的身後,只剩下了雨夜陣五郎一個人。由於陣五郎在施展忍術的過程中處於下意識狀態,所以忍術一旦被朧的“破幻之瞳”破除,很難在短時間內迅速復原。
“水……水……”
陣五郎活像一隻巨大的蛞蝓,一面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一面在地面不斷地蠕動。
三
鵜殿丈助在臥室中搖了搖圓圓的腦袋,醒了過來。
他伸手想打開拉門,拉門卻一動也不動。用拳頭試著一敲,發現拉門是用厚厚的木板糊上紙做成的,而且上面還加了插銷。臥室的兩側是牆壁。另一面的拉門上雖然有窗戶,打開之後,卻發現中間是粗重的鐵窗格。
“果不其然。”
丈助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自己已經成了階下囚。
雖然丈助預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待遇,但是,到底是朱絹出於對他的警戒,而把他關進這樣牢房一樣的臥室,還是背後有著更大的陰謀,丈助卻不知道。
在剛才的酒宴上,面對著十多個伊賀族人,丈助雖然一副開懷大笑的樣子,但是內心卻沒有放鬆警惕。對於小豆蠟齊和蓑念鬼等人的缺席,他也覺得相當可疑。而且,對於卷軸的事,丈助依然耿耿於懷。好不容易從老鷹手中奪下來,自己卻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實在讓人窩火。
“不過,那些傢夥居然以爲能夠把我丈助關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是有負甲賀的盛名啊。”
丈助看著粗重的鐵窗格,面露微笑。在甲賀卍穀,丈助是最喜歡惡作劇的人。雖然爲此他被甲賀弦之介教訓過多次,可總是一有機會就蠢蠢欲動,始終也改不了天生的脾性。伊賀族人早知如此的話,恐怕也不會把他關在這裏了。
不一會,丈助好像做完了準備運動似的,走到鑲著鐵窗格的窗戶旁邊。他把自己那渾圓的臉蛋,慢慢抵近窗格。
窗格的大小,也就手腕粗細,連一個小孩的頭也無法通過。可是看上去比常人還要大許多的丈助的臉,卻像被捏住的柿子一樣,慢慢開始變形。只見那貼在窗格上的臉,漸漸地漸漸地穿過格子。一會兒時間,丈助圓圓的頭就到了窗格外面,接著是肩膀,然後是身體。……
當白血球從血管中滲出的時候,會在微細的表面形成一個突起,逐漸把細胞內的物質通過這個突起移到血管之外。可是現在鵜殿丈助的舉動,已經遠遠超出了科學可以解釋的範圍。
就這樣,鵜殿丈助一個人來到了阿幻宅邸的院子當中。
“弦之介大人平安無事吧?”
阿幻的宅邸雖然尚不能稱爲一座城堡,但是比起江戶時期的武士宅邸來,卻充滿了野性和詭異的色彩。從面積來說,這裏還比不上地位尊貴的武士宅邸,但是它周圍的壕溝的深度,以及壕溝內側用於遮掩內部的參天杉樹林,都顯示出伊賀忍者首領的氣勢。
而且,宅邸內部的建築物也好,石牆也好,樹木也好,道路也好,都經過精心的設計,以從大小、高低、寬窄各個方面能夠對人産生迷惑作用,足以使人暈頭轉向。置身其中某處,你會感覺自己好像是井底之蛙,而僅僅走出十步遠,你又會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比整個伊賀還要開闊的地帶。
甲賀也是同樣的情況。甲南町龍法師曾著有一部書,名叫《忍術宅邸》。這是後來才寫成的一部書,其中有關於忍者住所的詳細說明。據其中記載,某處忍者的宅邸從外表來看,就像普通的平房,實際上其內部分爲三層,樓梯被設計在密室當中,室內多處還設有發聲裝置。從三樓可以通過一根吊繩直接下到一樓。室內窗格看上去爲木質,實際上是生鐵所制。看似一般的拉門,其內部是厚達三釐米的木板,不僅刀槍不入,就是當時的火藥槍,也無法穿透。另外,倉庫牆壁也是特製的,在兩塊木板之間加入了十釐米厚的砂石。屋頂鑲有鐵制的骨架,窗戶具有竹網、鐵絲、木板的三重構造,你如果想要打開兩扇窗戶中的一扇,就必須同時打開另一扇,特殊的設計宛如銅牆鐵壁。忍者的宅邸到底如何厲害,由此可見一斑。
更何況,伊賀一族當年曾經和織田信長對抗,史稱“天正伊賀之亂”。作爲其忍者集團的首領阿幻的宅邸,自然應該是精銳中的精銳。
甲賀弦之介爲了商談和朧的婚事,曾經多次訪問過這裏。而鵜殿丈助則是頭一次來。
“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鵜殿丈助饒有興致地在一個人院中走來走去,不時晃一晃圓滾滾的身體。
有一次,丈助來到了弦之介的房門口。那時朧還沒有離開,一聽到房間裏傳來的朧的歡笑聲,
丈助就像叭兒狗打了一個噴嚏似的,趕緊遠遠地躲開了。
“照這個樣子,弦之介大人應該安然無恙。”
於是,他再次回到阿幻宅邸的院子,發現朱絹正站在自己剛才逃出來的窗戶外面,一動不動。
而朱絹並沒有發現,丈助正偷偷地接近自己。
原來,朱絹發現關押在密室中的鵜殿丈助蹤影全無,正大惑不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剛才,雨夜陣五郎曾經對朱絹說過,今晚不可能對弦之介下手。但是,至少要把鵜殿丈助解決掉!
雖然藥師寺天膳告誡過陣五郎,讓他不要輕舉妄動,但是這番話反而激起了雨夜陣五郎的忍者的野心。朱絹把丈助關在那間密室內,就是因爲考慮到,只有陣五郎才有可能穿過那鐵制的窗格,殺死困在其中的鵜殿丈助。由於雨夜陣五郎決定先去打探弦之介和朧的虛實,所以朱絹再次回到密室,打算觀察丈助的動靜,而現在丈助居然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不知去向,她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雖然朱絹知道丈助擁有像皮球一樣的身體,但是怎麽也不會想到,他能夠從十釐米見方的鐵窗格中逃走。
突然,朱絹的眼睛被一雙胖乎乎的手蒙住了!是誰?
“啊——”
朱絹不禁發出一聲恐怖的大喊。——這正是剛才朧在遠處聽到的那聲喊叫。
朱絹驚慌失措地打落蒙住自己眼睛的那雙手,
“呵哈!”
出現在朱絹面前的,是新月下面,鵜殿丈助那張快要笑爛了的大臉。
“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朱絹小姐,”
丈助用手撫摸著自己下顎,
“雖然在土岐峠和朱絹小姐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回憶,可是我心裏始終對小姐你一往情深哩。在這個令人心醉的春夜,耳邊傳來弦之介大人和朧大人的甜言蜜語,丈助我實在是不能忍受一個人睡在監獄裏。出於思念之情,我正想到朱絹小姐那裏去,沒想到你竟然和我想的一樣,居然到我身邊來啦……”
“你是、你是怎麽從裏面出來的?”
朱絹喘著氣問。丈助卻呵呵一笑,
“這就是愛的力量。”
丈助再次恬不知恥地笑著,伸出胖乎乎的雙手,想要觸摸朱絹。朱絹一下子跳到離丈助三米開外的地方,唰地一聲拔出了懷中的佩劍。
“啊?又要打啊?真是無情無義呀。”
丈助雖然誇張地瞪著兩隻小眼睛,不過全身卻如同充滿了空氣的帆船,緊張了起來。因爲丈助先前已經領教過一次朱絹“夢幻血界”的厲害,當然不敢大意。
“怎麽,還想再來一次?”
丈助的眼睛閃閃發光,
“還想讓我再脫一次嗎,朱絹——呵呵呵。要是你自己沒有寬衣解帶的時間,那就讓我代勞吧。”
第二次的戰鬥,明顯對朱絹不利。就像丈助所嘲笑的一樣,夢幻血界只能在對手不知道的前提下施展。一旦被對手瞭解以後,就很難有施展的機會。朱絹盯著丈助,如白蠟一般的額頭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黑點。再仔細一看,鬢角附近也浮現出好幾個斑點,然後連成絲線滑落下來——是汗,是朱絹因爲陷於苦鬥而滲出的汗水,而汗水,竟然也是血紅色的!
朱絹額頭上的血汗,不覺之間變成了湧出的泉水。不久,整張臉上都流滿了血紅的汗水。不過,丈助雖然已經知道朱絹的忍術,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方一動不動地僵持著,就像兩尊塑像——
“朱絹!”
朱絹的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朧從阿幻宅邸趕了過來。
朱絹就像一根繃斷了的弓弦,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你們在幹什麽?”
剛才在阿幻宅邸,朧發現雨夜陣五郎試圖潛入弦之介的住處,於是運用破幻之瞳破除了陣五郎的忍術。她以爲這邊也是朱絹挑起的爭端。丈助則對發生在阿幻宅邸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他齜牙咧嘴地對朧笑著說:
“其實,就像土岐峠在下曾經說過的那樣,我對朱絹小姐真的是一見鍾情。雖然今天又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我覺得我和朱絹小姐,應該也可以做甲賀伊賀和解的模範。這到底是不是我的非分之想,還有朱絹小姐是否能夠答應,想請教朧大人的意見。”
丈助的告白反而讓朧手足無措。
“嗯,這個,”
她吞吞吐吐地說,
“這個,還是等婆婆回來以後,再請教她老人家吧。”
朧慌慌張張地抱起朱絹,
“朱絹,該休息了。唉,今晚還是和我睡一起吧。”
朱絹踉踉蹌蹌站起來,朧扶著的她,離開了丈助的視線。
但是,不僅是朱絹,就是朧,也沒有想到雨夜陣五郎想要殺死甲賀弦之介主仆。她以爲雨夜陣五郎只是對弦之介抱有懷疑,爲了監視弦之介和自己的談話,才爬到屋頂去的。
就算如此,這也是缺乏禮貌的表現——朧這樣想。所以她破除了陣五郎的忍術以後,並沒有採取任何治療措施。她知道對於雨夜陣五郎而言,當身體溶解的時候被破除忍術,而後又不給他水喝,是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懲罰。
“水……水……水……”
雨夜陣五郎還在院子裏苦苦掙紮。寒夜的大地對於雨夜陣五郎來說,卻像是炙熱的沙漠和饑渴的地獄。
一個人影走近了這只蛞蝓,
“奇怪,這是……”
皮球一樣的鵜殿丈助晃著圓圓的腦袋,自言自語地問。
四
鵜殿丈助雖然能自由伸縮自己的身體,面對眼前這個不停蠕動的物體,依然很費了一番思量。
“難道是雨夜陣五郎?”
這個蛞蝓狀生物,剛被朧破除忍術,從屋頂墜落下來的時候,由於肉和皮膚都還處於半溶解的狀態,沾滿了粘液,所以不僅是臉,就是手足也看不出來。到了丈助挨近的時候,已經漸漸顯出了雨夜陣五郎的形態來。只不過,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不像丈助以前所見的,皮膚如剛從水中打撈上來的死人一般蒼白,而是佈滿了皺紋,大小就如同一個孩童。
“這、這是怎麽回事?”
丈助的目光,不由得停在了近在眼前的弦之介的住處。
“雨夜,……難道你想扮成這個樣子,潛入到弦之介大人的房間去?”
“水,給我水。……”
陣五郎的聲音十分微弱,就像蟲子發出的低語。
“你想殺死弦之介大人,對吧,陣五郎。”
“水……”
“你的心情,我是似懂非懂。眼看甲賀和伊賀就快要達成和解,你卻偏偏想要加害弦之介大人,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
丈助搖動著陣五郎的身體,追問道,
“而且,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小豆蠟齊、蓑念鬼、螢火,還有理所當然應該出席今晚酒宴的藥師寺天膳,他們到底上哪里去了?”
“水……”
“回答我的話,就給你水。說!”
“他們往東海道……截殺風待將監去了‥‥‥”
“什麽!”
鵜殿丈助倒吸了一口冷氣。
之前,他甚至連將監正在從東海道趕回甲賀的事也不知道。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嗯,看來,那只老鷹從駿府帶回來的卷軸,一定寫著什麽秘密。到上面寫著什麽秘密呢?”
“…………”
陣五郎的嘴唇像兩片枯萎的樹葉,雖然戰慄著想要說出些什麽,卻根本聽不清楚。現在的陣五郎,就如同染上毒癮的癮君子,甚至比吸毒者毒癮發作還要痛苦千百倍。只要給他水,他什麽都可以說出來。
丈助像夾著一隻空麻袋一樣,把陣五郎像的身體挾在自己的腋下,站了起來。
丈助曾經看了弦之介的住所一眼。他在想,要不要把雨夜陣五郎的招供報告給弦之介。此時丈助卻想起了發生在剛才的事。自己好不容易從伊賀手中拿到的卷軸,卻輕易就被弦之介下令,還給了伊賀。算了,還是先不說的好--丈助的心中,掠過一絲對於年輕主人的不滿:這樣重要的情報,還是再等一等,讓我親自告訴他,讓他大吃一驚。——丈助此時的想法,雖然不是不可理喻,卻也注定了他的命運。
“想要水嗎?”
丈助挾著陣五郎,向著發出水音的院子方角走去。
阿幻的宅邸爲了防備進攻,四面都築有黑色的高牆,只有和房屋相對的方向,用山岩代替了土牆。不過,要想從這裏進入宅邸,也並非易事。因爲五米之外,就是一條從天而降的瀑布,下面佈滿了尖銳的岩石,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流水和山岩的落差。
“水在這裏。”
丈助把雨夜陣五郎帶到岩石的上面,大聲問道,
“卷軸裏寫著什麽?”
對於渴望得到水的陣五郎來說,一邊讓他聽著耳邊瀑布的轟鳴,一邊進行拷問,無疑是最有效果的審問方法。本來已經僵硬的雨夜的手腕,居然彎曲著,向著瀑布的方向伸了出去。
“卷軸寫著……解除服部家的不戰之約……根據大、禦所之命……伊賀和甲賀各自選出十名忍者、以忍術相爭,決一勝負。—-”
聽到這裏,鵜殿丈助不由得渾身顫抖。
丈助的顫抖,不僅是因爲陣五郎口中說出的驚人消息,同時也是由於瀑布飛濺到岩石上,産生的水花如濃霧一般,寒氣逼人。不過,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那麽,是哪十個人?”
“甲賀有、甲賀彈正、甲賀弦之介、地蟲十兵衛、風待將藍、霞刑部……鵜殿丈助…‥”
“明白了!那伊賀方面呢?”
丈助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氣,
“快說,伊賀有哪十名忍者……”
“水、給我水。……”
雨夜陣五郎也在不停地顫抖。但是,丈助並不知道,他的顫抖不是出於恐怖,而是出於喜悅,好像久旱的枯草遇到了甘霖一樣。丈助甚至沒有注意到,陣五郎的皮膚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開始微弱地浮現出青綠色的黴菌一樣的東西。——
“說出伊賀方面忍者的名字,就讓你喝個夠。說!”
“阿幻大人、朧大人、夜叉丸、小豆蠟齊、藥師寺天膳……”
“還有呢?”
“雨夜。—— ”
還沒等丈助問完,陣五郎的手已經像水蛭一樣,抓住了鵜殿丈助的腳踝。
“啊!”地一聲,丈助因此而失去了身體的平衡,倒了下去。更讓他感到恐怖是,剛才奄奄一息的陣五郎,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完全恢復了生氣。
“看我收拾你!”
伴隨著丈助的大喊,兩人一起滑下了山岩,掉進了瀑布之中。
當丈助從漩渦中浮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腰刀拿在了手中。
儘管由於大意而被陣五郎拉下了水,但是丈助對於水中的格鬥,卻充滿了自信。丈助在和甲賀的忍者進行水中的競技時,還一次也沒有輸過。因爲他的身體就像一個大皮球,具有強烈的浮力。況且,對手雨夜陣五郎的身體不過兒童般大小,手中也沒有任何武器,所以丈助才會放出大話。
黑暗地漩渦不停地迴旋,丈助伸出一隻手想要抓住陣五郎,打算用另一隻手中的利刃結果陣五郎。這時,陣五郎的身體卻産生了異樣的變化。
陣五郎的身體,已經急劇地膨脹起來。丈助的手一下沒有抓住,想要再次抓緊,卻發現對手的身體又膩又滑,根本抓不住。丈助已經被沖到了瀑布的下游,這時他發現,自己拿在另一隻手中的利刃,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不知去向。
丈助像一隻憤怒的河豚一樣,探出水面。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個可怕的印象。在他上方的岩石上,一個男人緊緊地伏在上面,如同溺水而死的人一般泛白的皮膚,閃著詭異的燐光。是雨夜陣五郎!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原形,得意洋洋地笑著,雙唇之間含著從丈助手中奪來的刀身!
這是鵜殿丈助對這個世界所留下的最後的印象。當他第三次被漩渦捲入水中,再次浮出水面的時候,滾圓的腹部已經從上至下,被一把利刃所貫穿。
“鵜殿丈助的對手,正是我雨夜陣五郎。”
丈助的慘叫消失在瀑布的轟鳴聲中,只剩下雨夜的嘲笑,回蕩在岩壁之間。
誰也不知道,在這個春天的夜裏,睡在伊賀阿幻宅邸裏的甲賀弦之介到底夢見了什麽。不過,忍術秘密戰爭的帷幕已經拉開,甲賀方已經有四人被殺,只剩下了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