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鬧架的冤家
前一天晚上某人到底有沒有用他的Corolla Altis把惡同事給撞死?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永淩同鞋第二天依舊精神飽滿來公司上班。
先處理塞爆公司信箱的業務性質信件,嗯嗯、Freeman公司又來詢價同一批螺帽,這回數量大了些,待會跟公司老總討論看看,該優惠個多少趴……切、Mr. Edna又催出貨了,用字遣詞相當嚴厲,自己要是個菜鳥業務,准被罵哭……
摩拳擦掌,跑去跟一臉橫肉的淳禕抗戰!
「姓吳的,今天你要生不出Mr. Edna那批貨,我直接殺去加工廠跟陳老闆叫駡!」隔著兩位還偷偷低頭吃早餐的出貨部美眉,他朝座位上的品管先生嗆。
淳禕冷冷回答:「我也不是女人,生得出螺絲釘?你生生看,生得出來我喊你媽。」
被人抓住語病,永淩開始累積惱羞成怒的能量了,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繼續叫板,「陳老闆這是延了第幾次交貨?堅擎員工的你底有沒有盯緊人家生產線?你其實是加工廠派來的奸細吧!」
這話直指自己吃裡扒外啊,淳禕不怒也不行,直直走到永淩面前,他自知身高佔優勢,站在矮個子面前,光氣勢就高人一等。
「我用盡各種手段讓老闆們排日程出貨,三不五時還得陪他們喝酒,我傷肝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正天天坐辦公室吹冷氣逢迎諂媚國外客戶!」
個子矮的人,想要在氣勢上贏過高個子,那就是努力抬高下巴,用鼻孔看人,永淩熟諳其中三昧,他現在也正這麼做。
「我替公司創造業績,薪水領得理直氣壯!」
「光出一張嘴你在行……」淳禕突然間微微彎腰,兩人鼻尖幾乎碰到一塊,同時間他壓低聲音,挑釁地說:「……也對、你根本硬不起來……」
情色的暗示性太過濃厚,不就取笑人家永淩是萬年零號,底下那話兒純當裝飾品嗎?
怒到最高點,心中有幹字,永淩一拳往淳禕臉上招呼去。
按理說永淩這一拳雖沒太大威力,但是相距太近,淳禕應該躲不開,但他反射意識太好,身體自動產生反應擋下了拳頭,永淩又立刻揮來另一拳。
照樣被擋下,沒關係,還有頭錘!往上一跳,頭骨正中淳禕下顎,痛得淳禕放開人,抓住自己下巴揉,眼睛都泛淚了。
辦公室裡尖叫連連,這兩人吵架吵習慣,所有人自然見怪不怪,但鬧到動手卻是頭一回,這下吃早餐的人也不吃了,其他男同事則是放下手邊工作跑過來要架開兩人,但,最可怕的尖叫聲卻是響自門邊。
貴氣裝扮的董事長夫人花容失色慘叫連連,一旁董事長臉色同樣不悅。
「怎麼回事?」董事長問。
品管經理跟業務經理同時慌張迎出來,兩人只瞄一眼下屬就猜出發生了何事,立即有條不紊來應變;品管經理先把淳禕給拉走,說些該出門去驗貨啦中午幫我帶個雞腿便當回來之類的話,業務經理則故意走到董事長暨夫人面前,擋住他們視線忙解釋。
「出貨問題橋不攏,有點誤會……我會好好跟他們溝通……唉呀呀,夫人你今天好漂亮,到我辦公室裡喝茶……要看看這一季報表嗎?夫人我告訴你,永淩又幫我們爭取到底特律車廠的新客戶,先下了張試單,只要以後供貨穩定,本公司股票提早上市沒問題……」
幾句話把董事長跟夫人唬嚨走,順便也給永淩說了些好話,以免小心眼的董事長夫人拿這事開刀。
辦公室裡各人也就辦著個人的事,似乎剛才根本就沒人打架。
永淩訕訕回自己位子上,假裝忙碌回復客戶信件,其實心裡一直罵,草尼馬姓吳的下巴可真硬,撞得自己頭好痛,到現在還有些頭暈眼花,連話都不太能說。
其實這都是他自找的,力是一種交互作用,你打我等於我打你,誰抗力強誰就贏了;用腳想也知道誰耐挨打,可憐的永淩同鞋贏了氣勢輸了肉,人家淳禕同鞋所能感受到的痛感只有對方的十分之一而已。
這意外事件還有後續。
就在淳禕同鞋抱著一堆待檢驗的樣品回公司之後,就跟永淩同時被業務經理及品管經理給叫進辦公室,這時候董事長暨夫人已經巡查公司完畢離開了,畢竟這是間小公司,根本沒多少繁雜事。
「經理什麼事?」
淳禕跟永淩同時間開口、問了同一句話,問完之後互瞪一眼,仇人相見眼會紅,兩人之間還有霹哩啪啦的電火花,但別誤會,不是愛的火花,而是備戰前的蓄勢待發。
業務經理當然看見那些火花了,他可不像品管經理那麼好忽悠打發,擺下臉說教。
「董事長夫人被你們嚇得可不輕啊,離開前跟我說了重話,辦公室裡不准再有打架的事情發生。」
「我們不是……」被訓的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業務經理擺手,「不准打架、不准吵架、見面要微笑打招呼、培養正確的同事情誼,這是夫人頒下的命令。」
「堅擎什麼時候變小學了?」永淩嘟嚷著說。
「夫人當過小學老師。」品管經理回駁,「她會這麼要求,還不因為你們兩個的情商只到小學生程度?她這回可說了重話,強調公司情願不賺錢,也不要培養定時炸彈一樣的員工,你們說該怎麼辦?」
「開除他!」某兩人再度同聲指責對方。
業務經理眯著眼,怪哉,這兩人平日不對頭,此刻心思卻他媽的神般契合,看來要對付這兩人,得用非常手段。
業務經理腦筋飛快轉,最後說:「咳、的確該開除,董事長夫人也是這麼說,她盼望能生活在一個共用和平與愛的世界裡,所以發下通牒,只要再發現你們兩個吵鬧,就開除其中一個。」
真的假的?淳禕永淩剛剛雖然說要經理開除對方,賭氣的成分居多,目前職場人浮於事,真離開了這裡,下一個工作不一定會更好;淳禕想說永淩這人脾氣比狂犬病狗還差,出去碰上個狠兄弟,總有一天會被狠心分屍;永淩則認為憑淳禕那一副姥姥不愛爺爺不疼的尊容,求職時肯定到處碰壁,到時也只有高利貸公司歡迎他了。
品管經理插嘴:「你們兩個也都是為了公事在堅持,沒有誰不對,但有意見可以好好講,何必動手相向?辦公室還有很多女職員,你們作了不好的示範啊。」
「可是……」兩人的口語同步率再一次出現完美的契合。
「沒有可是。」業務經理緩緩告誡:「……夫人是認真的,說要三不五十來查看。你們兩個還想待在這裡工作,就給我相親相愛,帶動辦公室裡的和諧氣氛。」
在這同時,淳禕想到了他的Corolla Altis還有二十個月的分期付款沒繳清,失業就糟糕了,永淩則考慮到他剛簽下的房屋貸款條約,失業會把一切變得艱難……
工作說什麼都得要保住,就算需要與魔鬼合謀、與敵人共枕、不、後頭這比喻不太好,誰要跟敵人共枕?總而言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麼為了愛車/房子而犧牲一些些自尊也無妨。
兩人對望一眼後,憑眼神達成共識。
淳禕當先攬住永淩的肩膀,努力扯開嘴角說:「全辦公室都知道,我們兩個鐵哥兒們,昨晚還一塊兒吃飯,剛剛都是鬧著玩的。」
永淩人矮,攬不到人家肩膀,但他更習慣摟人的腰,嘿嘿也笑:「是啊,我跟淳禕是黃金拍檔,我們的友情比鑽石還閃亮,聯手出擊什麼訂單都沒問題!」
經理們斜眼看,這兩人攬摟的姿勢太他媽的奇怪,一般兩好兄弟勾肩搭背相當爺們,不會給人奇怪聯想,但淳禕攬人的時候,那就像是要把人給揉到自己胸懷裡,而永淩則是把腰給貼過去,比連體嬰還連體嬰。
要他們相親相愛,沒要他們相偎相依啊?
其實這兩人也不過就是不小心把以前的習慣給擺出來了;永淩的身材跟淳禕以前交往過的對象差不多,而淳禕以往跟男友就愛這麼親密相摟,昨晚在酒吧時看身邊那麼多親親密密的愛侶,這情緒還沒從回憶裡抽離呢。
兩人肢體語言做足了,見經理一臉迷惑,怕漏餡的淳禕立刻說:「那、經理,我們出去工作了。」
攬著永淩就要出去,永淩小鳥依人配合,門邊卻又被經理叫住。
「……不管你們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堅,我提醒你們一下,董事長一家人也參加了下星期的員工旅遊,連續五天都會在夫人的眼下過,你們好自為之。」
這提醒不啻是兩桶冰水,一桶澆淳禕一桶灑永淩。
寒著寒著走出門,輪到辦公室裡的職員們寒了,這兩傢伙什麼時候如此情深意濃難分難舍?
「操、你他媽的跟爺那麼靠近做什麼?留點空隙!」以他人聽不見的耳語,永淩低罵。
「是你抓著我腰不放,誰想靠近?太久沒碰男人,你饑渴了吧?」淳禕一點兒也不客氣,突然間他卻臉色扭曲,「……擰我幹什麼?」
原來是永淩氣他暗諷自己哈男人,故意擰他,還擰得很用力,難怪受害者齜牙咧嘴。
「知道爺的厲害了吧……荒吼〈放手)……已易霧偶英硬惡眼欸吾欸〈你嫉妒我英俊的臉對不對〉……」
口齒不清,因為有人掐著他的臉蛋上上下下拉扯,哼、長得好看了不起了是不是?
很好,戰況一觸即發……
「我說你們啊,就算作戲也誠意一點,要讓董事長夫人看出破綻,哭著求我也保不了你們。」業務經理鬼魅一般出現身後,提醒。
腰也不擰了臉也不掐了,兩人笑得春風和煦哪,回頭說:「經理你放心,我們的友情天地長存,誰也拆不散我們。」
業務經理也不是笨蛋,正想多提點些,總經理辦公室門開了,冷臉老總探出頭來斥喝:「很閑的話,過來幫我整理報表。」
他指名的是業務經理。
經理肩膀立刻垮下來,「老總老總,整理報表不是我的工作……」
「現在是了。」老總冷冷說完,退回去。
基於老總職位比他大,業務經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進老總辦公室裡,門關上前還可以聽到他的一聲尖叫。
「滿地報表怎麼回事?沒發生十級地震啊,老總你故意的吧!」
等總經理室門關上,淳禕永淩動作一致放開對方,甚至很有默契的哼聲後分往自己位子上去,到下班前都沒說過一句話。
沒說話,碰上出貨問題該怎麼傳遞訊息及溝通?吼、傳紙條不會唷,這招連小學生都會使用好不好!
可憐的就是座位剛好分佈在淳禕與永淩之間的其他業務及出貨部小姐了,一整天幫著丟紙條丟得手酸、肩膀酸,下班後都跑去附近的療養館抓龍了。
這幾天淳禕永淩的肉麻噁心戲總在經理們現身的時候上演,這個喊永淩永淩你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外帶,那個笑說哥哥你人真好晚上出去喝兩杯。
堅擎的員工在短短幾天內都瘦了一圈,因為反胃吃不下飯。
好吧,會計如蘋繼續把兩人的狀態發佈在臉書上,目前已經吸引一千多人按贊觀看,都猜兩人什麼時候撕破假面具,打上那麼一大架。
汽車/房屋貸款果然是很好的誘因,即使客戶依舊天天催貨,加工廠老闆的機器總會出問題,辦公室還是平安了好多天,直到大家翹首引領的員工旅遊來到為止。
堅擎雖然是間小貿易公司,員工福利卻相當不錯,每年一定舉辦一次國外旅遊,這回選定的地點在東南亞,關於這樣的好康,打死也是要參加的不是嗎?
機場裡不意外的看見董事長暨夫人一家子都來了,夫人尤其總在有意無意之間對兩人投來關愛的眼光,然後業務經理也適時以眼神示意:我說的沒錯吧。
兩人繼續維持好麻吉的形像,一見面就說你好嗎我很好天氣不錯你吃過飯了沒我吃過了謝謝關心。
「小老闆也來了。」永淩這時候指著夫人後頭著跟著的一個年輕人。
所謂的小老闆就是董事長家裡的公子,叫做斐艟,可能怕人說他是二世祖,加上興趣不同,他自己在外頭弄了間設計公司,業界頗有名聲,雖說公司裡都喊他小老闆,其實他完全不沾手堅擎的業務。
「聽說他公司的業務量忙到爆表,還抽空參加旅遊,是不是董事長夫人要他來挑媳婦?」會計如蘋偷偷湊過來猜測。
他們堅擎公司什麼沒有,就專門出美女,除了另一位會計趙小姐已婚之外,其餘可都是清純靚妹,這都歸功於面試最後一關都由董事長親自上陣,經理們也透露說,紙本履歷也經過董事長夫人篩選,所以選媳婦一說有相當大的可能性。
永淩很有八卦之心,便又多往小老闆斐艟看了一眼,發現對方也朝這裡看來,眼睛燁燁亮。
「搞不好他看中的是我們。」永淩開玩笑小聲地猜。
淳禕摸摸下巴,「是設計師、沒女朋友,穿小碎花襯衫……同類?」
「你對設計師、單身者、花朵愛好者有偏見……不過嘛、這麼說來他看中我了。難怪每次到公司來,都會主動找我說話。」永淩哈哈笑。
「你臉上貼金的功夫世界一流。」淳禕卻不苟同,「說不定他看上的是我,我在路上遇見他,他眼光那才叫做一個熱情,緊盯著我不放。」
「哼。」永淩不屑了。
撇開小老闆現身的插曲,全體都有,登機出發了。
永淩大學時期出國遊學過,三個月前也跟業務經理到國外參展,但他對於坐飛機這檔子事總是又愛又怕;愛的是能夠在天上飛,那是人類都有過的夢想,怕的是恐怖份子啦炸彈啦空中解體這種耳熟能詳的專有名詞,就算飛機上的空少又帥又俊又殷勤,他還是憂心恐懼。
這恐懼在飛機遇到一場亂流時,增幅到最高點。
事情就發生在機上用餐時,突然間飛機裡叮咚一聲,安全帶的指示燈打開了,機體開始微微顫抖,艙內廣播說目前正在經歷一小段的亂流,請乘客系緊安全帶待在座位上……
永淩臉都白了,吃到一半的果凍已經難以入口,因為湯匙持續晃動,也不知道是亂流影響,還是他手在發抖。
然後他開始喃喃自語起來,「……金光速現,覆護弟子歐永淩,急急如玉皇上帝如律令飭……」
「你嘴巴碎碎念是念什麼?跟蒼蠅一樣煩。」旁邊有人冷冷說。
「金光神咒啦,每次出國前家裡阿嬤都逼我背起來,說這樣就會平平安安,發生任何事都有神明保佑。」很生氣的瞄旁邊。
沒錯,這兩個看起來哥倆好的冤家就這樣被領隊分配坐一起了,據說連飯店房間也在一塊兒,不過永淩特別跟領隊確認過,雖然是同一個房間,但裡頭配置的是兩張單人床,好家在。
要一起睡過夜,除非是跟自己的情人、或是命定終身那一半才好,跟其他人的話,總有些不自在。
不過現在他只覺得身邊這人煩死了,連自己念個保平安的咒語也要管。
淳禕嗤一聲,「原來你害怕坐飛機,膽小就說一聲,對了,我記得這裡有提供嘔吐袋,你拿著備用,千萬別吐到我身上,這襯衫新的。」
「誰、誰膽小啊?!我是為了全機乘客祈福,平平安安到達最好。」永淩還嘴硬呢。
「空姐空少對亂流一定很有經驗了吧?他們現在還繼續送飲料,笑容沒變,表示這不過是一場輕度亂流,你就省省口水,別製造恐慌。」
永淩細看空服人員,的確就像淳禕說的那樣,這突來的認知讓他的所有慌亂一下子如春冰消融,但、他要是在此刻表現出信服的態度,不就給淳禕這人機會扒頭了嗎,所以他憤憤將剩下的果凍一口給吞了,不理一邊的人。
淳禕發現對方手不抖了,一笑、轉頭看窗外厚重白雲如海。
「你笑什麼?」永淩可沒漏掉對方表情,無緣無故怪笑,明顯奚落自己。
「地下一條龍,空中一條蟲,我不笑才怪……等等,我拍張照傳給阿中他們,讓他們也看看你的孬樣。」
說著還真的拿出了手機,把臉色白的永淩給拍了下來。
啊啊啊、要不是經理就坐在中間同排,還偶爾往這裡偷看一眼,他現在就拿餐盤上的塑膠餐刀把姓吳的傢伙給砍了!
機艙內又傳來叮咚一聲,亂流狀況解除,空服員送來咖啡茶等飲料,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兩人人品太好,總之服務他們這一條線的是位有型帥哥,說話也溫柔,柔到兩個人都要化了。
空少送上咖啡之後,往後繼續服務,永淩還是忍不住洋洋得意起來,說:「他剛剛朝我笑了一下,對我有意思。」
「他對每個人都笑,對我也笑了,還碰到我的手,這才是暗示。」淳禕同樣小聲反駁。
永淩哼一聲,「你他媽就是非洲黑猩猩失散多年的兄弟,他怎麼也會看上我、而不是你。」
「他看來是個零號啊,你跟他兩個零湊在一起能幹什麼?互相擼管?」
「我代替廣大零號告訴你,就算只能擼管,也比跟大猩猩過夜好,起碼人家賞心悅目,不用怕一大早醒來後以為被猩猩擄到森林去。」
淳禕最恨人家拿他粗獷的長相作文章,但這也是他起的頭,誰叫他老是故意嘲笑永淩這個純零的傢伙?
兩人都知道自己的措辭太尖銳,但口從來就比心快,而世界上的冤家,都是因為管不住嘴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