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面那日,安涼生下了班,幫他表姐去幼兒園接孩子,他站在自己的車旁邊,生怕外甥女找不到他人。低頭看了眼時間,發現自己來早了,但幼兒園門口已經圍着一群家長,安涼生雙手插在褲兜裏四處看着,注意力很快被一個穿着深色夾克、淺色仔褲的男人吸引了過去。
盡管男人背對着他,但卻很是惹人眼球。他的身材挺壯實,整個人最明顯的特征便是利落的短發和後腦勺上橫起來形成了幾條溝壑的頭皮,估計這人一定挺強勢或者很兇。
男人轉了轉身,給他一個挺順眼的側臉,隻見他點了根煙,然後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外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往嘴裏送,吸一口,過了肺再吐出來,淡薄的煙霧很快随着風散了,他們離得不遠不近,卻能聞見一絲若有似無的煙味。
安涼生下意識的也點了根煙,學着男人的姿勢抽了起來,他平時很少在公共場合抽煙,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就這麽學起了那個陌生人的樣子,等一根煙抽完,臉皮竟然有些發紅發燙了。
很快,悠揚的音樂響起來,表明幼兒園放學了,三、兩分鍾的功夫,一群孩子便一股腦的湧了出來,安涼生的注意力一邊放在尋找外甥女上,一邊還在留意着那個男人。此時,外甥女還沒出來,那個男人倒是接到了自家的小姑娘,那個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外面罩着淡灰色上面有小粉心的針織衫,梳着兩個小馬尾,看起來可愛極了,隻見她軟軟的撲在了男人身上,男人笑着揉揉小姑娘的頭發,單眼皮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一把就把小女孩抱了起來,又親了兩下,給小姑娘逗得咯咯直樂。
此時,安涼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男人身上,似乎都忘了自己是來接外甥女這件事,直到外甥女抱住了他的大腿,甜甜的喊了聲舅舅,他這才回神。
他明白自己失态了,但是這種失态背後,卻有那麽一點不安的悸動……
安涼生理了理思緒,也抱起了外甥女,外甥女甜甜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撒嬌說想吃漢堡包,安涼生挺慣着外甥女的,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正要把孩子送進車裏,誰知不遠處那男人抱着的孩子竟然大聲喊起了外甥女的名字,然後他們就走了過來。
于是,兩個大人便抱着兩個孩子這樣的碰面了。
男人的眉毛很濃重,眼睛不大卻很有神,他有禮的沖安涼生笑着點點頭,這一笑讓安涼生心裏一顫,都不知道如何應付,還好兩個小丫頭都鬧,一時間化解了安涼生的這份尴尬。
男人低聲叫女孩别鬧,又抱歉的跟他點點頭,可是她們都沒有消停,拉着手很是要好的樣子。
外甥女指着男人抱着的小姑娘跟安涼生介紹說:“她叫任佳慧,任佳慧,這是我舅舅,長得很帥吧。”說着話,還頗爲自豪的扯着安涼生的臉,給他扯得生疼。
被稱作任佳慧的小姑娘也不甘示弱的回道:“這是我叔叔,我叔叔可厲害了,會開大卡車。”
聽見這話,安涼生不知道爲什麽松了口氣,更不知道突然從哪裏來了勇氣,竟然開口問男人:“你等一下有事嗎?”
“嗯?”男人一愣。
安涼生明白是自己的唐突,怕男人誤會什麽,連忙解釋道:“呃,我,我的意思是說囡囡等一下想去吃漢堡,不如一起吧。”
男人似乎要拒絕,可是任佳慧卻有些動心,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男人表示自己想去。囡囡更是拽住了她的手不放,更要一起了。
男人沒辦法點點頭,卻說:“那咱們AA吧,我正好也要帶她在外面吃。”
安涼生剛想說不如坐我的車,男人卻指指街道對面,道:“我騎了電動車,你在前面開,我帶小丫在後面追。”
安涼生生怕男人帶着小姑娘就此走了,但是見那男人眼睛一直盯着電動車不放,便說:“讓小丫和我們一起吧。”
小丫聽了更開心了,扯着男人的脖領子,男人沒說話,斜了小丫一眼,小丫嘴一撇,就松手了,就這樣男人抱着小姑娘走了。
安涼生聳聳肩,把外甥女放在車裏,開着車便去了離幼兒園最近的那家肯德基。他原本以爲男人不會跟來,誰知他剛停好車,男人也就出現在他旁邊了。
安涼生笑笑,攥着小侄女的手和男人一起進了店裏。
買好了吃的,男人堅持要自己付錢,安涼生也就沒幫他付款,四個人坐在一張四人台上,就開始了這别扭的一餐。
安涼生不好意思一直打量人家,但還是時不時的擡頭看看他,在男人似乎發覺了什麽的時候,安涼生卻把目光放在了小丫身上。
兩個小朋友吵吵鬧鬧的吃着東西,還用番茄醬在餐盤上畫起了小花叫兩個大人看,安涼生揉揉外甥女的腦袋,驚覺男人也在和他做同樣的動作,想必表情也是一樣的寵溺。
店裏的溫度很高,男人脫掉了身上的夾克,僅着一件Polo衫,手臂上結實的肌肉晃得安涼生目眩神暈,他似乎覺得這麽堅實的手臂抱着睡覺一定會很舒服。
這樣唐突的想法讓他不敢直視男人,低着頭翻着手機,裝作發短信。
男人的話不多,直到吃完最後一口漢堡安涼生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這種機會怎麽能錯過,他給自己加了好幾次油才問男人:“你,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笑了,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叫任強。”
安涼生也伸出了有些冰涼的手,微微顫抖握住了那隻手,說:“我叫安涼生。”
任強笑起來很好看,安涼生從認識他的那天起就一直這麽覺得,那笑容就好像是在僵硬的岩壁上開出一多花來一樣的絢爛。
那日之後,安涼生總是借着接外甥女的機會想和任強偶遇,但卻事與願違,小丫常常是被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給接走,有一次小丫看見他過來跟他打招呼,安涼生随口問了一句,老人家解釋說任強是長途車隊的,平時一出門就是好幾天,很少有時間過來接侄女下課。
安涼生有些失望了,也沒興趣再去和任強玩偶遇,他不是情窦初開的小夥子,那種驚鴻一瞥的悸動無法維持太久,等時間長了,慢慢的也就淡了,而生活,又恢複了最初的模樣。
一天晚上下班,安涼生受邀和李杉吃飯,李杉帶來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經介紹得知這男孩子叫周萬吉,他瘦高瘦高的個子,一笑起來眼角彎彎的,亮晶晶的嘴唇抿着,一看就是個挺會勾人的孩子,他總是用手去撥弄垂在額頭上的劉海,個性外向善言,主動握住他的手是跟他一樣冰涼的,安涼生有些呆愣的看着周萬吉,卻禁不住再次想起了任強,神情一時間恍惚起來。
任強厚實的肩膀和壯實的身材一直在他腦海裏萦繞不散,即使過了這麽久,他也會在這種暧昧的場合裏想起他,或許隻那一次的交流,就足以讓他念念不忘。
李杉以爲安涼生這種表現是對周萬吉一見鍾情,頗有點自鳴得意的意思,便使勁的撮合他們倆,可是安涼生的心情李杉卻不知道,最開始還會開口說些話,但到最後就隻能算是應付了,盡管李杉把他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亂墜,那也沒反駁一句。
後知後覺的李杉終于看出安涼生的冷淡,便有些不悅,低聲問他原因,安涼生還沒來得及回答,周萬吉卻說自己要走了,學校還有門禁。李杉撺掇着安涼生開車送他,安涼生卻在喝了一口晚上的第一口酒之後道:“我喝酒了,不适宜開車。”
李杉說:“那你打車送他呗?”
安涼生卻說:“我家和周萬吉的學校不順路。”拒絕之意明顯,周萬吉失望的就走了,李杉恨鐵不成鋼的敲了安涼生的腦袋罵他傻叉,安涼生卻喃喃的說:“我似乎喜歡上了一個人。”
安涼生明白,自己說的便是任強,是今天晚上才意識到的,因爲他清楚的知道剛才自己眼睛裏看着的是周萬吉,但是心裏想的卻是任強。可是他卻明鏡似的明白他和任強不過是兩條平行線,偶遇一次便各奔前程了。
時間已是新年,從那以後幾個月都過去了,安涼生對任強的喜歡随着氣溫的下降卻與日俱增,甚至夢裏都會出現他的身影。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隻曾有過一個男朋友的安涼生覺得自己徹底病了,還病得不輕,可就是用什麽辦法都治不好。
他不知道任強的任何情況,可一顆心卻全都拴在了那個男人身上,他不是傻子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