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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第96章
第三卷國難儒(五)

 儒(五)

 接到燕王朱棣新一封措詞激烈的奏摺,安泰皇帝長長出了口氣。將海關稅收

和伯文淵案扯在一起,已經表明的燕王已經有向朝廷妥協之意,現在的試圖營救

伯辰的種種舉動不過是虛張聲勢。這樣就好辦了,安泰皇帝在政令下達的時候心

裡就清楚不可能在北方六省軋出太多油水,先立下規矩,然後再一步步削奪。每

一步都是漫天要價,著地還錢,多少年以來兄弟二人一直玩著這個把戲,只不過

這一次燕王玩得更嫺熟,在才子和財富面前,主動選擇了後者。

 既然北方答應稅率和朝廷保持一致,相應官職調整也參照南方格局安排,並

且承諾每年多上繳三十萬元稅款,向自己做出了這麼大讓步,那自己就沒必要將

他們逼得太急,眼下急需要處理的是儒林的事,伯呆子那些著作對朝廷的危害遠

遠大于番王。自從此人被捕,江南一些有影響的名儒就開始對平等論口誅筆伐,

可惜沒一個人有足夠分量。那個和伯辰對著打了近二十年嘴仗白正白德馨此刻居

然跳出來為伯辰鳴冤。有人出言置疑伯辰學問,他一一代為接下,將對方之言駁

得體無完膚。再這樣下去,都快成了朝廷牽頭給伯辰立言了。

 “允文,你看這個伯辰咱們該如何處理,咳,咳”,抬頭看看在一邊陪伴自

己披閱奏摺的兒子,朱標慈祥地問。剛開口就帶出幾聲劇烈的咳嗽。

 皇太子朱允文站起來,走到父親身後,取代了替安泰皇帝捶背的小太監。一

邊用手輕拍父親的脊背一邊試探著回答:“父皇,兒臣以為,該誅的是伯辰之言,

而非伯辰本人”。

 “哦?”朱標眉頭一皺,回過頭來看了看兒子,嚇得皇太子一哆嗦。“這,

咳咳,這話是黃子澄教你的吧”?

 “是,兒臣前天和黃老師論及此事,黃老師和方老師皆這麼說。兒臣聽了之

後覺得有些道理,所以父親問及就如實答了,請父親恕兒見識不明”。太子允文

急惶地回答。

 朱標輕輕地笑了,招招手,示意兒子坐到自己身邊來。為了維護大明朝萬里

江山,安泰皇帝朱標可謂鞠躬盡瘁。他非但是一個仁君,而且是一個慈父。太子

朱允文一年前已經被允許開府參政,為了讓兒子儘早熟悉帝國的政務,每隔一兩

天,朱標都會把兒子叫到身邊來一同披閱群臣的奏摺,在大事小情上詢問他的看

法。見到兒子錯了,朱標則指出其錯誤之處,並盡力給他講解為君之道。去冬開

始,朱標身體每況愈下,命太子陪伴披閱奏摺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

見朱允文遲遲不得要領,有時未免心急動怒。漸多的叱責讓朱允文有些吃不消,

看到奏摺漸生畏懼之感。

 等兒子端端正正的于書案前坐好,朱標拿起伯文淵案的罪證,輕輕擺在龍案

上,一邊翻看一邊問:“你知道為父何以特別重視此案嗎?何以為了一個書生大

動干戈”?

 “黃老師說有心懷叵測之徒,借伯辰之言圖謀不軌。所以才應該禁了伯辰之

言”!朱允文老老實實地回答。雖然父親非常慈愛,但皇家威嚴面前,親情沒有

半點兒分量。

 “你師父沒告訴你是他提議抓伯辰的吧?黃子澄這人精通權謀之術,可惜未

免膽子太小,做事總是有始無終。抓這個伯辰時,是他們幾個瞞著朕擅自做的好

事,聽了他人非議,卻又想半途而廢。哼哼,好人他做,壞事借朕手而為”朱標

有些生氣,語氣漸重,又帶出連串的咳嗽。

 “怎麼會是這樣?”朱允文聽得頭都大了,又抓又放的,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主意。“父皇覺得黃子澄他們做錯了,下旨放了就是,何必替臣下遮掩”!

 朱標搖搖頭,這個兒子終久太嫩,長在深宮,從來沒有出去歷練。若是早知

道自己身體會這麼差,兩年前就把他派到外邊歷練去了。當過了家,才知道當家

的難處。又喘息著咳嗽了幾聲,啞著嗓子說道“這個狂徒不抓則已,抓了豈能再

放。若如我兒所說,輕輕鬆松地放了,朝廷威信何在?天下人將如何議論朝廷?

還不都以為那些謀反之言句句在理”?

 “兒臣知道錯了”朱允文心疼父親的身體,不敢辯駁,連連向父親道歉。

 朱標搖搖頭,用參湯壓住咽喉處傳來的奇癢,喘息著安慰:“你不是錯了,

而是對了。只可惜對的不是時候。為君之道,誅心而不誅人。若是子澄他們不胡

亂揣測朕的心思,朕也不會主動去招惹這個麻煩。殺了這個人,於朝廷有什麼好

處?可既然抓了,就必須借此向天下讀書人表明態度,堵了那些妄圖限制皇家權

力的心思。殺一伯辰,勝於殺千萬酸儒。朕將這平等之妄言燒了,免得養虎為患。

你若是覺得伯辰冤枉,等你將來自己當了皇帝的時候,可再給伯辰平反,糾正為

父之過。但平等之言切切不可讓其傳播,否則,天下必不復為我朱家所有”!

 冰冷的皇宮內,此刻禦書房內難得地溫馨,太子允文似懂非懂地點頭應承。

“父皇,兒臣明白了。兒臣還要向父皇學習很多,請父皇保重龍體,不要再為這

等小人物勞神。”

 朱標愛憐地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前額,笑著搖頭。“你不用學太久了,為父也

教不了你太多。等今年秋天一過,為父就和大臣們商議一下,及早讓你接位。為

父也學學你祖父,偷偷懶,躲到後宮養養天年”。

 “兒臣不敢,兒臣還有許多東西沒學會,請父皇萬萬莫生此意”!朱允文愈

發惶恐,離座跪倒“父皇不過偶染小癢,不日便好,父皇不必多慮”。他父親和

祖父的關係有一段時間很僵,作為皇子,他曾經親眼看到祖父在寢宮中黯然淚下。

雖然幾年後朱元璋和朱標和好如初,但安泰皇帝親朝頭幾年發生的事,在朱允文

心頭留下了很沉重的陰影。以至他不知道最近父親常常說的托政之語,是不滿於

自己平日所為出言試探,還是真心所想。這種事情在皇家可有掉腦袋的風險,半

點馬虎不得。

 朱標顯然看到了兒子眼中的疑慮,歎了口氣,扶他起身,幽幽地說道:“你

以為這當皇帝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麼。朕何必與自己的兒子耍權謀。若不是眼前國

家面臨這難關,為父早就想退位了。等你坐上了這個位置你就明白,這個活不比

莊戶人家田間種地輕閒。他種累了可以躺在地頭歇一歇,朕當皇帝連歇歇的功夫

都沒有”!

 “可是,可是兒臣尚不堪此任”朱允文緊張地拒絕。這並不完全是瞎話。他

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年青人,書畫在大明朝堪稱一絕。但對政務的確不甚通曉,幾

個老師想盡辦法都沒能讓他在治理國家方面提起多少精神。

 “誰天生就會當皇帝?”,朱標笑著安慰,“為父的身子骨兒撐不住了,否

則也不會如此難為你。若是為父還有當年初次臨政時的一半精力,他們這些臣子

敢在為父面前耍花招嗎?國庫也不至於空虛若此。為君之道,重在用人。你的老

師教過你這些吧”!

 “方老師教過兒臣,說要親賢臣,遠小人,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

負責講經義的方孝儒要求嚴格,書本上的東西,朱允文背得很熟。

 “這句話就是大錯”!朱標打斷兒子的話,“你方師父是個君子,不愧姓方。

可說話做事根本不知道變通,這就是朕要他給你講經史,而讓子澄給你講權謀之

故”。

 “黃老師也是這麼說的,親賢臣,遠小人”,太子朱允文滿臉茫然,緊張地

搔著腦袋。

 “要是這麼說,你黃師父第一個該被趕走,他算哪門子賢臣”!朱標話語中

充滿無奈。“朕留著他們幾個,就是因為他們不是賢臣。作為人君,要懂得恩威

並施,用人之長,棄人之短。而不是君子小人那一套。就像朝廷中,齊泰有遠見,

卻不通權謀。黃子澄通曉權謀,卻沒遠見,做事畏首畏尾。方孝儒剛正,周崇文

陰狠,尚炯圓滑,這些人你必須用他們的優點,做不同的事用不同的人。”

 “這……”,好深澳啊,一下子接觸這麼多東西,朱允文有些吃不消。瞪起

迷茫的大眼睛看著父親,好像在抗議:“這太複雜了吧,人有那麼多面嗎”?

 朱標指著禦書案上關於伯辰案的一堆奏摺,舉例分析:“就像這個案子,表

面上好像是應天府偶然所為,實際上背後參與的人不計其數。伯文淵罵我朝官官

皆商,賣權謀利,將滿朝文武都得罪遍了,自然有人要對付他。可如果他不來京

城弄什麼論戰,得罪了江南儒林,未必惹得人下此狠手。這件事,為父不看也知

道,肯定是子澄主謀,尚炯這個老狐狸授意,周崇文出的鬼點子。換了方孝儒,

對伯文淵再不滿,他也不屑幹這種勾當。”!

 隨著父親的講解,朱允文對如何用人若有所悟。原來說話一向義正詞嚴的黃

師父是這樣一個人,真奇怪父親怎麼會瞭解這麼透。一邊點頭,一邊問道:“父

皇,那兒臣將來倚重何人”?

 “謀國之長遠,多問齊泰。平衡朝中諸臣,多問子澄。”朱標鄭重地叮囑,

“若是起草個詔書,檄文什麼的,就交給方孝儒。若是嫌哪個大臣權力太大,想

找他麻煩,就讓周崇文來對付他。但切切記住不可讓周崇文做大事,這個人策劃

些見不得光的事非常拿手,具體做事,一定會砸”。

 “那尚大人呢,兒臣將來如何用他”,幾個閣老中,尚炯最會拍朱允文馬屁,

東宮中一些絕世字畫都是尚炯所贈。見父皇並沒提及此人,朱允文不由得心生好

奇。

 “尚炯文雅之士,在眾臣中威望甚高”,朱標身體一頓,看了看四周,吩咐

幾個太監退下,然後對歎息著對兒子說道:“你覺得尚炯熱心腸是不是,可惜,

你沒看到他送你那些文雅之物從何而來。我兒,你記住了為父今天說的話,此人

乃是為父留給你立威所用。他跟著為父這麼多年,貪婪無恥,可惜為父發現得太

遲。你繼位之後,第一件要幹的事情就是將姓尚的家給抄了,那裡的金銀細軟所

值絕對不下千萬。然後你將跟著尚炯那一系列人馬拿下,抄得的贓款足夠國庫維

持三年。你祖父一統天下,所以百姓服之。為父當年掃平東夷,所以世人敬之。

你是個太平皇帝,臨朝之後總得有些新氣象。尚炯、周崇文、李濟他們三人,你

一個一個慢慢收拾,每端掉一人,可得一份民心。每抄一夥,可以穩定朝廷三年”。

 一番話將太子朱允文驚得目瞪口呆,只覺得身體外一片冰冷。原來平日父親

面前的寵臣尚炯,竟然是留給自己立威之用。他忽然想起太監所說的北方農家養

豬,平日吃好喝好,就等它長到最肥,然後一刀殺了,全家吃上一個冬天好肉。

眼前浮現尚炯每次遇到自己必恭必敬的臉,想起二人品茶聊天指點書畫的輕鬆愜

意,再想想被抄家之後那些大臣的淒慘光景,心中一陣不忍。

 安泰皇帝朱標又歎了口氣,兒子允文居然和年少時的自己一樣菩薩心腸。輕

輕拍拍兒子肩膀安慰道:“我兒,當年我也覺得你祖父心狠。等自己當了皇帝,

才知道這個位置上容不得情。君之道,用得霹靂手段,才顯得菩薩心腸。朕治國

這麼多年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立法不殺官員。若如你祖父一般將貪官皆剝皮食

草,也不至於將一個如此空虛的國庫交給你。你臨朝後,手段需狠些,這樣咱祖

孫三人一嚴一寬,再一寬一嚴,天下百姓也有個養生之機。那個伯辰說‘對貪官

之仁,乃對百姓最大不仁’,其實並沒說錯”。

 “父親別介意這書生之見”,朱允文見父親神色黯然,連忙安慰父親:“黃

老師說他的錯在於妄言平等,亂了天下秩序”。

 朱標點點頭,肯定了太子的說法。繼續說道:“其實開始妄言平等的始作俑

者,並非此人。只是有些人卻是殺不得”。

 “誰”?朱允文好奇地追問,如果真的如父親所言,平等言論危及朱家江山,

那何不將那個始作俑者拔掉,殺了這個伯辰,哪裡如殺那個始作俑者來得乾淨。

 安泰皇帝朱標又長歎了口氣,成也安國,敗也安國。當年黃子澄已經這麼總

結過。國家由此人而興旺,朱家江山卻因此人的出現面臨著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都

沒遇到過的威脅。可是偏偏此人殺不得。殺了他,誰會如此盡心盡力為百姓辦事,

殺了他,軍中那些部將,哪個還會為國賣命。殺了他,七軍之中多少人會揭竿而

起,大明江山撐不撐得住?

 “父親切勿煩惱,兒臣將來一定替父親找出此人,千刀萬剮”。朱允文見父

親歎氣,以為是個躲藏甚深的權臣,氣憤地說道。

 傻兒子,朱標愛惜地看了太子一眼,這兒子真是長不大。今晚父子之間談得

愉快,所以一些平時顧不得說的話也一一說了。提起筆,朱標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推給兒子。“小傢伙,你當皇帝之後自然有你的主張,為父不干涉你。但有兩件

事千萬不要去做”。

 “哪兩件事”,朱允文接過父親遞來的紙,默念上邊寫的人名。

 “第一,千萬不要削番。你師父黃子澄總是慫恿為父做這件事,等你臨朝,

他一定借自己曾為你老師的身份囉嗦不停。我兒到時候千萬不要答應,這事若是

能做為父早就做了,哪裡輪得到你。那個書呆子伯辰說得好,咱朝廷是官官皆商,

賣權謀利。你四叔那是商商皆官,以錢謀權。眼下朝庭和北六省各自有各自的難

處,所以誰也動不得誰。你只要和你四叔耗著,看誰先走出這個迷局來,誰先出

來誰獲勝”。

 “噢”,朱允文答應一聲,不知聽沒聽得入耳。

 安泰皇帝朱標沒注意到兒子的表情,他今晚有把朝政一口氣交待清楚的衝動,

對家族的責任驅使他這樣辛勞。指著兒子手中的紙,朱標極度鄭重的叮囑:“第

二,就是千萬不要動這兩個人。靖海公脾氣有些急,但對為父忠心耿耿,有他在,

必能保得你江山穩固。如果哪天他行事不遂你的意,念在他追隨為父多年的份上,

你不要和他計較。而定遼公,也就是你師父黃子澄最看不上的武安國,此人是真

正的為國為民者,你動了他,天下必將大亂,切記,切記”!

 “兒臣謹尊父命”,太子朱允文看著父親那因為日夜操勞而憔悴的臉,心疼

地說。父親一定是累壞了,才會這樣叮囑。靖海公這個人曹振他知道,一個侍寵

而驕的武夫而已。那個武安國倒有些門道,好像所有的人對此人都不滿意,但所

有人提起此人的所作所為都要挑一下大拇指。父親不敢殺的人,難道是他嗎?

 “難為我兒,這局棋,為父和你祖父都沒找出答案,最後卻要推給你”,朱

標低頭看見兒子那張稚嫩的臉,心中隱隱做痛。

 朱允文聞言站起,方欲安慰父親自己會努力不負期望。突然間,窗外傳來一

聲巨響,火銃聲如爆竹般響起。

 “來人,外邊發生何事”,朱標大喝一聲,一把將兒子掩致身後。

 兩個太監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回答道:“皇,皇上受驚

了。宮,宮外邊好像有打了起來。奴,奴才已經派人去打探”。

 “沒用的東西”,安泰皇帝抬腿將太監揣翻,不顧早春料峭的寒風,拉著兒

子走出禦書房,抬頭向宮牆外張望。

 黑漆漆的夜空中看不見什麼東西,皇宮內,侍衛們警覺地跳上各個制高點,

將火銃瞄準一切可能有敵人來襲的方向。

 好像是應天府大牢那邊,火銃聲漸漸遠去,漸漸稀落,最終湮沒於死寂的夜

空裡。

 完稿一年多了,正考慮是否全部解禁。呵呵。

 第三卷國難儒(六)上儒(六)上夜色,濃得如化不開的墨汁一般,火銃聲

響起後猶甚。臨近大街小巷的人家紛紛熄滅了屋子內的火燭和院牆上點綴節日的

彩燈,門窗緊閉。自家院子外發生的事,還是少管為妙。這年頭,能吃飽飯就行,

即使富了也千萬別讓賊和衙門裡的人惦記上。夜色中誰打死了誰,城頭變幻誰的

旗幟,與只有納稅權的百姓何干?

 張正心帶著二十幾個斥候邊打邊撤,身後的追兵一股股如附骨之蛆般難纏。

好在張正心來時謹慎,於這一帶制高點上事先布下了暗樁,才沒因人少而吃虧。

但斥候們不敢暴露身份,自己這方傷者無論輕重一律抗在肩膀上,撤退的速度也

無法加快。

 “弟兄們,為皇上盡忠的時候到了,抓一個活的毛賊賞金幣一百,打死一個

毛賊賞金幣五十,明天一早兌現。給我上,咱們人這麼多還怕什麼”?一個陰側

側的聲音從街口傳來,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是周崇文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張正心憑聲音判斷出了對手。也只有這個北

平書院的“高才生”也會如此執著,在三路追兵被打殘的情形下依然不退。

 巳時三刻,兵部侍郎周崇文聽到街頭的火銃聲,帶著數個貼身死士直接沖出

了府門。憑藉兵部侍郎的身份,他於路上攔下了一隊禁軍官兵,率領眾人趕向事

發地點。半道上剛好碰見張正心等蒙面人,尾隨著死纏爛打。他的鐵算盤打得精

細,對方人少,己方人多。只要能和這夥蒙面人耗到天亮,禁軍四下合圍,今夜

護衛京師之功他周崇文又居首位,掛印封侯指日可待。

 “是,大人”,禁軍們齊聲答應,腳步卻沒有加快半分。前邊鑽進胡同裡的

蒙面人射術精絕,每追出三五步就有弟兄倒在眼前。被人打死了還則罷了,可傷

者不是被打斷了腿就是被打折了肩膀,治好了也得從禁軍退役,這輩子的飯碗就

全丟了。眼前這個周大人說得輕巧,他去盡忠試試,也就有躲在人堆裡嚷嚷的本

事。

 張正心給對手迫得心焦,今天諸事不順,非但沒救出伯辰老師,反而惹上這

樣一個難纏的對手。離開應天府大牢時後沿途和幾支不同的巡夜禁軍打了數場,

一路衝殺過來,百戰勁旅已成疲憊之師。若不儘快將身後人馬甩掉,前方再出現

一隊巡夜的禁軍,手下這點人馬就會全軍覆沒。掏出手鐘看看上面的夜光指針,

咬著牙下令:“弟兄們,用絕活”!

 手下斥候答應一聲,將幾個小黑西瓜擰開,掏出裡邊的細繩,用碎磚頭壓在

路兩邊。隨著一聲呼哨,高處負責掩護的斥候跳下房沿,匯合大夥一塊向遠處遁

去。

 禁軍們見對方沒了動靜,在周崇文的催促下慢慢蹭進巷子。“哄”地一聲,

火光沖天而起,殘肢斷腿隨著煙塵被拋向半空,刺鼻的硫磺混著濃烈的血腥味,

嗆的人出不上氣來。

 待硝煙漸漸散盡,周崇文在護衛的身體下小心翼翼的伸出腦袋觀望,眼前的

處境一片狼藉,不知誰家的柴草垛被爆炸點燃,照得巷子口亮如白晝。禁軍們也

算訓練有素,整齊地擺出了面孔朝下屁股朝上姿勢,死命捂住耳朵貼在冰冷的土

地上發抖,“起來,起來,朝廷養你們這夥熊兵何用”,周崇文沖著自己身邊撅

著的幾個屁股一個賞了一腳,邊踢邊罵。

 “有本事你沖到前邊試試去”,士兵們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周崇文暴跳如雷,將火銃頂在一個士兵的頭上。

 禁軍官兵對他怒目而視,慢慢從地上爬起,瞪著眼將他和幾個侍衛圍在中間。

 好漢不吃眼前虧,自己這般大人物,黑燈瞎火地如果被禁軍們打了黑槍就不

值得了。周崇文悻悻地收起手銃,高聲罵道:“今天老子不和你們這邊賊配軍一

般見識,趕快給老子追,追丟了唯你們是問”!

 禁軍官兵狠狠瞪了他一眼,將受傷和被炸死的夥伴抬到一旁,慢吞吞整頓隊

伍,繼續前行。又有幾個弟兄叫人家廢了,這幫山賊真夠狠,連埋地雷的招數都

使得出來,還是別招惹為妙。等到大隊人馬吵吵嚷嚷穿過巷子,哪裡還看得見對

方人影?

 大才子周崇文根本沒有注意到,在張正心等人撤離相反的方向,幾個迅捷的

黑影,鬼魅般閃過了附近的屋頂,悄無聲息的隱伏于左近居民家的房檐上。房子

的主人聽見瓦片的動靜,抱著老婆孩子鑽到了床底下,口中不住念佛。

 “點火把,沿著地上的血跡攆”,周崇文一路追來,不甘心如此失敗,氣哼

哼地下令。

 禁軍官兵低下頭,慢吞吞地翻開各自的口袋尋找引火之物。找了半天亦沒人

給侍郎大人回應,周府親兵等得不耐煩,掏出懷中的火摺子打亮,第一個將火把

打起來。

 周崇文剛要誇獎手下人辦事得力,只聽撲地一聲,眼睜睜看著打著火把前來

邀功的親兵腦袋上冒出了一個氣泡,隨即,鮮血夾著腦漿竄起老高。那個親兵仿

佛還不明白所以,舉著火把向前走了幾步方才緩緩僕倒,手中火把慢慢從空中跌

落。

 “哇!”周崇文邊吐邊向陰影裡閃,動作比訓練有素的士兵們還俐落。雙手

抱頭,屁股向上,在冰冷的土地上趴了很久才被親兵拉起來。面對著眼前憤怒夾

雜著鄙夷的目光,再說不出一句叱責之詞。

 轉過幾個巷口,避開兩隊巡夜的官兵,張正心帶著弟兄們慢慢向城西摸。水

西門外有一條大江,從那裡刻可直接乘船入揚子江。雖然今天任務不順利,但是

無論如何也得將弟兄們都平安帶回去,否則無法向燕王殿下交待。

 “頭,對面馬路上有一夥人,不像是禁軍,應該是衙門裡的幫閒(編外差役),

鬼鬼祟祟地不知幹什麼”。前邊探路的斥候回來稟報。

 “多少人,什麼裝備”,張正心小聲詢問。

 “二十幾個人,手裡拎著刀子和鐵棍,提著燈籠,詐唬得挺厲害”!斥候低

低的回答。過了這個路口,再沖過兩條大街就到了城牆根了,大夥兒都希望快點

兒脫離險地。此刻再與人交火,不是上策。

 張正心點點頭,招過幾個沒掛彩的斥候核計了一下,決定將用匕首將這夥人

解決掉,彼此用拳頭捶捶對方肩膀,四下分散開,躬身沿著牆腳屋簷摸了過去。

 “趙老大,那、那邊有,有,有東西”,一個小幫閒眼尖,看到對面房檐上

好像有陰影閃過,快的出奇,嚇了個半死,結結巴巴向帶隊的頭目彙報。

 “你看到了什麼,作死啊你”,帶隊的頭目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個大嘴巴,

打得他暈頭轉向。恍惚間,見平日威風八面的頭目恭恭敬敬對四周做了個羅圈揖,

聲音放得很低,但非常清晰地說道:“小的趙二,帶手下幾個弟兄混飯吃,不知

驚動了哪路神仙,請大仙勿怪,海涵,弟兄們馬上離開,馬上離開”。

 幾個混混聽老大說得神秘,再看看被打了那個傢伙蒼白的臉色,登時領悟。

他們這些傢伙平素欺負百姓非常在行,掛靠在衙門口混就是為了從百姓身上撈些

油水。遇到真的強盜,不與對方勾結已是大幸,怎敢拿性命相拼。亂哄哄四下裡

做著揖,心中暗罵:“真是流年不利,不出來說不過去,出來後咱們已經專挑沒

人地方躲了,怎麼還要碰見”。

 “不敢擋仙人大駕,咱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一人帶頭,大夥

抱頭鼠竄,刀槍棍棒拋了滿地。

 “我呸”!斥候們蓄了半天的力氣無處發洩,化做一口濃痰重重地噴在地上。

 張正心笑了笑,這趟京城之行算是開了眼界了,本以為最不順利事情總是順

利得出奇,本來不應該出麻煩的地方卻諸事不順。應天府的差役們也是膽大,幾

個當值班的差役收了銀票後居然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恰當地被他們打暈。

想像中戒備森嚴的大牢衝擊起來如逛集市般容易,然而,在護衛大牢的官兵醒過

神前,他卻未能將伯辰救出來。

 “我不能用自己的錯誤來驗證別人惡行的正確”。伯文淵在大牢中如是說。

一個多月的牢獄生活,非但沒將他身上的棱角磨平,嶙峋瘦骨下,透出浩然正氣。

 “我本無罪,逃了反而是有罪了。你們快走吧,否則我只能咬舌自殺以證清

白”。這個執拗的先生用生命給自己的學生上了最後一課。

 我為什麼不將老師打暈了呢?張正心懊悔地想。活著拖他出來,總比看著他

赴死強。可當時伯辰身上散發出的威嚴讓人根本生不出這種念頭。

 “頭,前面城牆根兒好像有大隊人馬”,探路的斥候將張正心的思緒從伯文

淵的身旁拉回。

 張正心一愣,揮手示意弟兄們趕緊找胡同中的死角躲好,自己隨著探路的斥

候走向最後一個街口。

 城牆根兒下的最後一條街道上燈火通明,無數個玻璃燈籠高高挑起,將街道

照得亮如白晝。燈籠下,一員戰將頂盔貫甲,在寒風中肅立,面無表情。他手下

的將士皆站得筆直,手中的兵器被燈火逼出幽幽籃光。

 “方明謙”!張正心低低歎了口氣,又是一個老熟人。退路已斷,前路不通,

這京師,莫非要長了翅膀才能出得去麼?

 第三卷國難儒(六)下儒(六)下張正心緊握住手中的火銃,手指關節處漸

漸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一滴滴滾落。這個距離,他可以輕易地射中方明謙

的腦門。射中之後又如何呢,斥候們固然可以趁著眾官兵群龍無首的混亂獲得奪

門而出的機會,自己能逃脫良心的懲罰嗎?回到北平,去向燕王及北軍弟兄們說,

自己親手將踏平倭寇老巢的方明謙殺了,去炫耀自己大義滅親,處事果斷?

 一同偵察敵情的斥候感覺到了張正心的猶豫,低聲請命“頭兒,我把他們引

開,然後你帶著弟兄們走”。

 “不可”,張正心一把將夥伴拉住,慢慢退向胡同深處,邊退,邊趴在斥候

的耳朵邊上說道:“你去,徒死無益處,那個人是小霸王方明謙”。

 斥候微微一愣,心甘情願地放棄了掙扎,跟著上司避入黑暗中。小霸王方明

謙在軍中的名氣不亞于曹振與武安國,在這些打了一輩子仗老將軍面前玩調虎離

山的把戲的確如張正心所雲,送死而已。他能料到“賊寇”從水西門撤離,就一

定不會輕易放棄這裡的關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斥候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首領張正心做決定。時不

我待,天一亮,大夥兒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乍暖還寒,料峭的春風掃過張正心英俊的面頰,吹盡臉上的血色。事已至此,

只能以命相博了,他覺得心頭隱隱做痛。略做佈置,安排手下軍官帶領斥候們准

備趁亂奪門,自己帶著兩個準頭好的隨從翻身上牆,從民宅的房檐下潛向城牆。

 方明謙的帥旗又一次出現在面前,張正心掃了兩個隨從一眼,再次低聲囑咐

:“射那個帶隊的將軍,然後咱們向那邊跑,跑不掉了,就拉手雷自盡,無論如

何別讓人認出咱們是震北軍的弟兄”。

 殺死方明謙後,他不打算再回北平,懷中手雷的火帽已經選開,親手殺死當

年的戰友,引開追兵後,他會給全天下一個交待。

 兩個斥候沒有做聲,一同點點頭,目光中露出堅毅的神色。三把火銃從一所

房子的屋脊後探出,方明謙寬闊的額頭在準星裡逐漸清晰。

 “哄”,劇烈的爆炸震得大地隨之顫抖,京城正中央,一片烈焰騰空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陣陣驚呼從背後傳來,打斷了張正心等人的動作。給

隨從打了個暫停的手勢,張正心回頭張望,是皇宮,有人縱火燒了安泰皇帝的老

巢。

 城門口的官兵登時傳出一片喧嘩,方明謙被氣得七竅生煙。京城格局,西貴、

北富,住在西邊的都是豪們顯貴,京城中出了事,普通官兵不敢挨家搜查,驚動

豪宅的主人。“毛賊”們從這裡逃出城的可能性最大,他雖預料到此地乃強盜必

經之路,卻因牽掛安泰皇帝的安危,不敢在此地耽擱,無可奈何留下數十人把守

城門,帶著麾下將士朝皇宮奔去。

 張正心縱身溜下房檐,憑斥候們的實力,強攻城門,解決剩下的官兵已不太

難。不知誰放了這把及時火,難纏的周崇文到現在還沒追上來,估計被同樣一夥

人絆住了。今夜暗中幫忙這夥人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手段著實令人佩服。

 “頭,有人找你”,見到首領平安歸來,等候多時的斥候趕快上前彙報。

 “誰”,張正心警覺地問,斥候隊伍中出現了一名黑衣人,此人也忒有本事,

居然在他離開這段時間靠近了斥候,並且取得了大夥的新任。

 “從旁邊這個大院子的角門出來的,隔著門給了咱們這個”,斥候軍官上前

將一個硬梆梆的玻璃牌塞進張正心手裡。那個黑衣人隨即上前,在張正心耳邊低

低說道:“不要硬來,跟老夫走”!聲音蒼老無力,卻隱隱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那玻璃橢圓扁平,張正心憑藉手心傳來的觸覺摸出了上邊“無為”二字,一

幅懷柔山水,那地方他從小玩到大――是當年懷柔縣令郭璞的隨身之物。武安國

初次煉出玻璃,曾經給當時身邊的親朋好友每人鑄了一塊橢圓玻璃佩。當年玻璃

價值不菲,橢圓型又難打造,能得到一塊玻璃玩物者皆如獲至寶。現在玻璃已經

不像當年那般值錢,只有懷柔舊人才會珍惜此物,時刻帶在身邊。

 對方能拿到郭璞身邊物件,應該是個熟人。張正心點點頭,帶領眾斥候跟在

了老者的身後。

 皇宮方向的火勢越來越大,鳴鑼報警聲,驚慌的喊叫聲,官兵們趕去救火的

腳步聲響成一片,不時有幾點冷槍從中點綴,襯托出正月的熱鬧。幾乎每條大路

上都有官兵匆匆忙忙向皇宮方向趕,有幾隊官兵簡直就是從眾斥候的面前跑過,

個別官兵甚至看到了胡同裡的人影,腳步依然不停。混亂時刻,沒人再顧得上理

小巷子裡藏著的這夥來歷不明之徒。

 老者顯然對京城很熟,三轉兩轉,已經帶著眾人從城西繞到了城北。張正心

幾度借著火光觀察老者,都無法識別對方身份。此人渾身黑衣,整張臉都用黑布

包著,只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邊。年紀顯然不算太小,步履雖然矯健,行走間,粗

重的喘息之聲清晰可聞。

 在一座小橋前,老者停住了腳步。揀起數塊石頭子,三三兩兩扔進了散發著

臭味的水面。

 “波,波”,“波,波,波”,“波,波”……,有節奏的水漂聲在嘈雜的

環境裡反而被襯托得分外清晰。

 幾點燭光亮起,五艘清理河道淤泥的敞棚船從橋下駛出,臭味刺鼻。

 “上船”,老者吩咐一聲,率先跳上甲板。斥候們長出一口氣,不顧骯髒,

陸續走入船中。

 這是種專門負責清理京城中大小河溝與排汙渠中髒亂之物的垃圾船,船身狹

長,載重很大。斥候們的到來根本沒給船隊增加多少負擔。指揮船隊的是一個灰

袍老者,和黑衣老者看上去似乎很熟,待斥候們全部上了船,相互點點頭,幾艘

清淤船排成一線,沿著水道不急不徐向玄武湖駛去。把守水道閘門的兵士見慣了

這種天黑入城,黎明出城,渾身散發著令人噁心臭味的船隻,沿途數道鐵欄順利

放行,根本沒有人去注意今夜船上幹活的夥計多出一半有餘。也怪不得士兵們馬

虎,這當口,皇宮那邊已經鬧翻了天,誰還顧得上管著運河泥的閒事。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距離皇宮不遠處,北海王府,小王爺常承祖滿身灰塵,

站在院子中興高采烈地看火。

 在他身邊,詹無咎和一個面孔清麗到極致的書生指指點點,猜測著皇宮的混

亂場面,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大明海關總長朱江岩,詹氏商團的大老闆詹臻,奉旨打劫的前大理寺正卿吳

思焓皆在院子中,今夜倒是一場多年不見的群英聚會場面。

 “過癮,早知道能燒這麼大,四下多點幾個火頭再回來”。大將軍常茂之子,

北海王常承祖意猶未盡地說道。

 “可惜了那槍沒打到正主兒,要是早知道帶隊的是周崇文,我就打他的腦袋

了”。詹無咎興奮得連連搓手,他父親和伯父俱是鏢師出身,家傳的馬上步下功

夫,今晚狙擊追兵的黑衣人就是由他帶的隊。

 大明海關總長朱江岩被小傢伙們氣得哭笑不得,伸手給詹無咎腦門上來了一

個爆鑿,不高興地數落道:“胡鬧,胡鬧,如果驚了萬歲怎麼辦,你們還嫌這世

態不夠亂麼”!他是安泰皇帝的舊部,後來雖然不得朱標喜歡,畢竟君臣多年,

心中顧念著老上司朱標的安危。

 “朱叔叔儘管放心,你的糊塗皇帝安穩著呢。起火的是朝房,一時半會燒不

到皇上寢宮。況且有那麼多宮廷侍衛在,救不了火,還不會背著皇帝跑嗎?不過

你明天上朝就麻煩得很了,朝房沒了,大夥沒有地方私下通氣和打嘴架扯皮”!

詹無咎旁邊那個面容清麗的書生出言反駁,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小女兒的稚嫩,

在理,卻有幾分刻薄。

 朱江岩的話被硬生生噎住,狠狠瞪了幾個年青人一眼,不再言語。這個少女

是武安國的女兒,好像沒繼承多少武安國的穩重,卻把劉淩當年的刁鑽古怪學了

個全。眾人在武安國家商定了營救伯文淵計畫,她也女拌男裝跟著到京城湊熱鬧。

 聯合數位大臣替伯文淵請命的策略沒有奏效後,吳思焓決定採取武力。這個

老江湖不像張正心一樣魯莽,事先喬裝借探監之機和伯文淵見了面,劫獄計畫同

樣遭到了伯辰拒絕。就在眾人在京城尋找其他機會的時候,一個衙門裡做事的老

相識悄悄跑來,向吳思焓通報了另一夥人正在營救伯文淵的消息。

 今晚第一聲爆炸響起,吳思焓立刻將手下人馬分散派了出去。總算出發及時,

成功幫助張正心脫離了險境。據手下弟兄回報,眼下各城兵馬紛紛趕赴皇宮救火,

奪門而出不算困難。況且除了吳思焓這夥人外,還有一個強勢人物決定插手。

 見朱江岩始終牽掛著朱標的安危,吳思焓搖頭笑了笑,伸手拍拍姑蘇朱二的

肩膀,低聲問道:“朱兄,難道到了現在這時候,你還沒看清宮中那位昏君的嘴

臉麼”?

 朱江岩亦搖搖頭,伸手將吳思焓的大手從肩膀上用力挪下,向旁邊避了兩步,

正色說道:“今上不是兇殘之人,他在那個位置,有他那個位置的難處。朱某行

此之事,心中已很愧疚,昏君二字,請吳兄休要再提”!

 吳思焓聽了朱二硬梆梆的話,不怒反笑:“好,安泰皇帝不是昏君,吳某認

錯。可天底下哪個皇帝是真正的昏君呢。誰不想讓人說是堯舜禹湯,縱使是那亡

了國的隋煬帝,談起治國之道來不也曾讓唐太宗佩服麼?朱兄說得有理,在那個

位置上,有那個位置的難處。看到的天空只有宮牆那麼大,什麼禦使,律政司,

小事上吵吵鬧鬧,遇到大事,還不是勾結在一起糊弄他。那個位置,嘿嘿,多聰

明的人上去,不做昏君,亦是個冤大頭而已”。

 姑蘇朱二聽得極不入耳,他不滿於時政,卻對安泰皇帝忠心耿耿。摻和進今

夜之事,實屬無奈。摸摸口袋裡伯辰臨被捕前托人歸還他的免死金牌,向旁邊又

避讓幾步,提高了聲音反駁:“做皇帝和做諸侯能一樣麼,家大業大,自然難免

有疏忽。況且如吳兄所言,誰上去都是冤大頭,即使北邊那位當了皇帝,還不是

一樣”?

 幾個觀火的少年都被他和吳思焓的話吸引,慢慢聚過來,將二人圍在中間,

查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兩個已過不惑之年的人如鬥雞般爭執。

 吳思焓掃了一眼眾人,亦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朱兄所言極是,要是還按目

前的規矩,當然換了誰當皇帝都好不了多少。朱兄可否想過,為什麼趕走一個暴

君,推一個仁慈之君上來,天下百姓一樣受苦,甚至受苦更甚。

 朱二點點頭,又搖搖頭。長歎一聲,沒有言語。當年的太子朱標是公認的仁

慈之主,奪位的手段雖然激烈了些,早登帝位卻也是眾望所歸。十多年,朱江岩

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國庫漸漸空虛,國家的生機慢慢枯萎,安泰皇帝也在皇朝的

重壓下由睿智變得專橫,逐漸走向昏聵。他想過這些問題,但找不到一個明確答

案。

 吳思焓笑了笑,繼續說道:“其實不光朱兄在想,武侯在想,郭大人在想,

吳某也在想,天下有頭腦的人都在想。想當年吳某立志做一個清官,殺盡天下奸

佞。等自己真做了官,才發現很多地方根本是身不由己。無論官做到多大,即使

當了皇帝,在這個規矩下,也沒法改變官府欺壓百姓的作為愈演愈烈的事實。正

如武侯所言,哪天把百姓壓跨了,那天就會再來一次生靈塗炭”。

 這段話說得精闢至極,詹無咎、武錚、常承祖都被吸引住,眾人期待地看著

吳思焓,希望他能給出一個結論。皇帝是個冤大頭,當官多大都身不由己,今夜

眾人所行雖然痛快,但只是痛快而已,解決不了當前危難的政局。燒了朝房怎樣,

幾個月功夫新的朝房原地蓋起,肯定比原來的還漂亮,還奢華。燒死的朱標怎樣,

新的皇帝繼位,依然是出口成憲。

 “這十餘年吳某快意江湖,苦苦思索。最後終於明白,不是皇帝錯了,是規

矩錯了。要想不出昏君,不出貪官。不是換個皇帝這麼簡單的事,而是必須換個

規矩。咱們古往今來皇帝換得多了,沒見得管多長時間用”。

 這話很久之前好像就有人說過,只是大夥都沒聽進去而已。詹臻抬起頭,驚

詫地看了看吳思焓。說這話的原主沉吟多年,說出了問題所在,卻說不出解決問

題的方法,說不出要什麼樣的新規矩才能讓這個國家走出宿命輪回。大夥對他早

已失望,今天想不到在吳思焓口裡又聽到此言,莫非這個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有

什麼救世良方麼。

 朱江岩也很詫異,顯然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話,並且他對此言也很認同。

換了一個求教的姿態,盯著吳思焓的眼睛,姑蘇朱二問道:“此言朱某早有耳聞,

只是那人也說過他不知道如何解此迷局,甚至還說過他所知道的解決方法未必適

合本朝”。

 吳思焓又笑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前些日子在海上失手,他已經明白自己

越來越老,縱橫江湖的日子到了頭。現在需要做的,是不讓眼前這些少年同樣選

擇縱橫江湖這條痛快,但毫無意義的路。他已經探索出一個隱約的答案,他要將

這個答案交給常承祖,交給詹無咎,交給這些行事更果斷,更無牽掛的少年。

 “如果事事都指望此人,那此人與明君何異?吳某不願受皇帝驅使,卻甘願

為此人賣命。不為其他,就是因為此人十餘年來一直未停止尋找答案。也許他的

方法不對,但他的確一直堅持在找。所以吳某才和他一塊去找,而不是抱怨他或

看他笑話。”

 這人倒是父親的知己。武錚感動地看著眼前這個奉旨打劫的傳奇怪物。院子

中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安國聲威最隆時刻,他可以輕易推朱棣上臺取代朱標,也

可以輕易做到權傾朝野,做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可以利用皇帝的支援將他

所堅持的那些東西強制推行下去。但他卻沒有這樣做而選擇了退避。

 這也是包括詹氏兄弟,已故的張五、楊大,還有很多新政故人對武安國不滿

的主要原因。人們都看到了武安國所帶來的好處,希望武安國能痛快地解決所有

問題。這麼多年,眾人習慣稱武安國為武侯而不是武公,心裡對他的期待也如當

年的諸葛武侯一樣,可於不可能之際,憑一己之力開創出一個可能。卻很少有人

想過,當武安國權傾朝野之時,他是不是對局勢判斷的依然像旁觀者一樣清楚,

會不會也是被人糊弄的一個冤大頭。他那些政治理念,在數千年的習慣勢力面前,

是不是輕易的走了型,成為另一個漢後儒家。

 “其實武侯一直沒有放棄,只是大家自己放棄了尋找,事事都指望別人,所

以才覺得武侯放棄了”,停了一會兒,吳思焓繼續說道:“吳某不敢偷懶,替武

侯分辯幾句,也順帶將自己的想法和大夥說說。其實目前大明朝早已不是原來的

大明,這些年南儒堅持秩序,北儒捍衛平等,道家宣揚無為,佛家宣揚救贖,根

子上都是看出了原來實行那些東西已經不適合當今。吳某以為,其實這一切並無

根本衝突。實現平等的第一步就是先變變秩序,把高高在上的東西先拉下來,讓

只有皇宮四角那麼寬的眼界的人就管皇宮四角那麼大的事。而無為的第一步,就

是規範官府的權力,讓老百姓自己管自己的事”!

 規範官府的權力,讓老百姓自己管自己的事。詹臻不住點頭,如果那樣,他

的產業就不必每年花費那麼多錢上下打點,在江南的運營成本也不至於不斷增加

了。可是即使在北六省,依然有朱棣這樣的人一言九鼎,這個剛毅果斷的王爺,

他能答應這些要求嗎?

 運送河道垃圾的船緩緩駛出了玄武湖,順著水道進入大江。一艘沒有標記的

快船停泊在江心,顯然是黑衣和灰衣老者其中之一事先安排好船隻在此等候,送

大夥北歸的。

 “江上風大,老夫無力遠送,此船補給充足,可直接出海,請各位好漢上船”。

黑衣老者一抱拳,沖船上的所有人說道。

 “請問恩公高姓大名,能否一見”,張正心劫後餘生,十分感激。拉下蒙面

黑巾,丟入江水中。長揖拜謝,請對方留下名字。

 “老夫乃受人所托,不敢居功。若是張將軍真心感激老夫所為,請回去在燕

王面前美言幾句,希望南北雙方有事坐下來好好談談,不要妄動刀兵”。黑人老

人側身避開張正心的長揖,淡淡地回復。他在對方摘下蒙面黑巾後能叫出其名字,

顯然是個故人。

 灰衣老者也向盡力旁邊避了避,低聲回道:“老夫亦受人所托,方才相助。

請張師長以天下蒼生為念,盡力避免干戈吧。畢竟刀兵一起,死的全是自家百姓”。

 張正心默然,夜裡用火銃瞄準方明謙額頭的難受感覺此時還銘刻在心。再次

向兩位老者施禮後,無奈地說道:“謹受教,正心亦非殺人求功之徒。只是眼下

形勢,未必由人”。

 兩位老者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知道張正心說得是實話。目前這個時局,南北

方衝突只會越發激烈,北方那些商人和工廠主現在最恨的就是南方的官員對他們

的貨物層層剝皮,甚至強買強賣。總有一天他們會忍受不了,慫恿燕王掃蕩天下。

況且即使北方不反,南方總有一天會下令削番,最終還是一場刀兵。

 “也罷,屆時還望張師長能勸燕王約束手下,盡少央及無辜百姓吧”。

 “望張師長能奉勸震北軍將士,少殺無辜。請恕老夫不能遠送”。

 兩個老者的回答異曲同工。

 黑衣服老者楞了楞,看了看灰衣老者,奇怪地問:“怎麼,你不和他們一起

北歸麼”?

 灰衣人長歎一聲,意興闌珊,“這些笨蛋沒救伯文淵出來,老夫自然要留在

京裡陪著那個書呆。救不得他,也要送他一程。如此走了,豈不讓文淵笑我膽小”?

 原來是這個人,張正心走到灰衣服老者面前,第三次躬身施禮:“昨夜是伯

老師不肯走,非晚輩救援不力。盼老師早日北返,江南風雨多,並非可久居之所”。

 “你們北方人就是笨,伯呆子想學蘇子,你們這些武夫自然不曉得他的心思。

嫂溺,叔援之以手。忠烈侯沒教過你們變通麼。他不肯出來,你們就不會打暈他,

拖了出來。世間沒有這個呆子做對手,老夫何等寂寞”。灰衣人閃避不開,只好

受了張正心這個禮。從對自己稱呼的改變中,老者知道張正心已經猜出了自己的

身份。

 “此時你說這些,還有何用”,黑衣老人有些不耐煩,出言打斷了灰衣老者

的囉嗦。今夜所為之事對他而言皆屬於不得以,所以在救了人之後心情並不順暢。

 送了眾人上船,看了看東邊那沉沉欲曉的天,再看看張正心那了然餘胸的眼

神,灰衣老者強行替自己分辯道:“老夫要送他一程,卻不願讓人剝奪了他說話

的權力。”

 “伯辰老師也說過,人思考與說話的權力與生俱來,任何人無法剝奪”。張

正心在甲板上揮手與兩位老者告別。

 “小子,別忘了答應我們的事”,黑衣老者大聲叮囑。

 “放心,軍師面前,我一定轉達您的話”。張正心揚了揚手中的玻璃佩,高

聲回了一句。

 “師長,那兩個人是誰啊”!

 “是啊,特別是那個灰衣人,說話怎麼那麼酸”。

 脫離險境,沒受傷的斥候將張正心圍住,七嘴八舌地問。

 “那個灰衣服的,和伯辰老師打了二十年嘴仗,難道你們還猜不到他是誰嗎”?

張正心站在船頭,看著天邊的朝霞,邊活動四肢邊回答。

 “原來是他啊,怪不得話語裡對伯老師那樣不服氣”。斥候們心中浮現了一

個聲峨冠博帶的老學究,大筆如刀,每每都割在北方新政的痛處。知道此人這麼

久,只有昨夜他在垃圾船上的模樣,才唯一真實可愛了一回。

 “那個黑衣老者呢,好像很厲害的人啊,居然知道咱們在他家牆外躲著。並

且說出的話來讓人不容置疑”。

 “對啊,這兩人都說受人所托,是誰這麼大的面子能請他們出馬。那個黑衣

人肯定是個大官兒吧”!

 “自己猜吧,其實我已經把黑衣人的身份點破了。至於是誰托了他們,你們

慢慢想,我先去睡一覺”,張正心微笑著在弟兄們面前賣了個關子。

 東方,朝霞似火,黎明的腳步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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