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吃了幾天太醫開的藥，我的精神稍微好了些，可是時常有樂器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將這些事情告知玄燁，他便命九門提督去京城內八刹、外八刹查看，嚴禁一周內吹打樂器。十幾天過去了，我的情況沒有好轉，每天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朵裡始終回蕩著聲音，睡不踏實，精神委靡。玄燁和小五、小九十分的焦急，天天守在延禧宮，哪都不去。九門提督回報說，京城內八刹、外八刹都已查探過了，沒有敲打之人。可我卻仍然天天聽到響聲，玄燁大怒，命他再去仔細搜查。這天晚上，我耳朵裡的聲音消失了。九門提督報與玄燁，在永豐屯，有一家小寺廟，他去查時，那裡的主持正在半夜吹打。他即命人上前制止，並將此主持帶了回來。

　　玄燁要法辦這個僧人，被我制止，我執意要見見這個人。玄燁無法，因我仍然下不了地，他便命人將此人帶進了延禧宮。見到這個僧侶時，我十分失望，他並不是夢中所見的白髮老僧。我問他為何半夜吹打，擾人睡眠。他道：因寺廟太小，僅初一、十五方能舉行儀式，並不知會擾人清靜。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玄燁以我的名義賜地一百畝，御賜為香岩寺。此事便過去了。

　　休息了兩個多月，我的身體慢慢好轉起來。玄燁經常將奏摺搬到延禧宮來批閱，小五、小九從學堂回來也總是陪在我的身邊。我倚在軟榻上，看著餘暉透過白色的紗幔，在玄燁的身上留下若隱若現的影子。寂靜的室內，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玄燁工作的時候很認真，這份認真令他俊朗的外表多了份深沉，看著他低頭批閱奏摺，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深邃朦朧，這一切我都喜歡的不得了。他抬起頭來，墨黑的瞳底映著光芒，有種令人窒息的溫柔。我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深深的凝視著。他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撫摸著我的臉頰，然後輕輕吻上我的雙唇，我伸手回摟住他，享受著許久不曾感受到的體溫。

　　阿蘿進宮的時候，我正在熟睡，她在床邊坐了一個多時辰，我才醒過來。她的眼中有著憂慮的光芒，我笑笑起身說：“知道你聽到消息，一定會趕來的。”她點點頭，扶著我下地，為我梳洗一番。看著鏡中的女子，美麗的面容絲毫沒有變化，仍然是少女的模樣。若是從前，我也許會微微一笑，認為這是上天給予的。可是現在，我默默的撫上臉頰，眉頭緊皺。阿蘿不安的盯著我看，我咧了咧嘴說：“有件事情，你一定要辦好…。”她鄭重的點點頭。

　　送走阿蘿，我站在廊下，看著夕陽西下，想起初見玄燁時的光景。小九悄悄來到我的身後，摟住我的腰說：“額娘，你在想什麼？”我扭過身子，笑笑摸摸他的小臉道：“九兒，額娘給你講個故事。”隨後牽住他的手，來到滕椅邊，坐了下來。我給他講起那棵杏花樹下，美麗的少年，粉色的花瓣前仆後繼的飄落。那一雙謎一樣的眼睛，讓人感覺好親近，親近到仿佛前世見過一般。還有那一首：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小九靜靜的聽著，忽而咧開小嘴，露了潔白的牙齒，嘻嘻一笑：“額娘，我知道，這是你和皇阿瑪第一次見面的樣子，對不對？”我親親他的額頭，輕輕的說：“九兒，答應額娘。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情，你和你五哥都要孝順皇阿瑪，不可以惹他生氣。”他掙扎出來，嘟著嘴看著我說：“額娘，你就只喜歡皇阿瑪。”我搖搖頭：“額娘愛他，也愛你們。可最愛的，還是九兒啊，額娘給你留了一樣禮物，以後找你阿蘿姨娘要，知不知道。”他不懂我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走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男子，他有一張兼具俊美和帥氣的臉龐，瞳仁佔據了眼睛的一大部分，黑黑的，好像是無底的深潭，鼻樑直挺。此刻，他緊抿著雙唇，眉宇間淡淡的憂傷讓人忍不住看去。

　　用過晚膳，玄燁摟著我斜躺在軟榻上，已經是夏季時分，我卻覺得渾身冰冷，瑟瑟發抖。他緊緊的把我擁入懷裡，嗓裡子像是有異物般，卡的癢癢的。我止不住的咳起來，猛然間吐出一口，還沒等我看清是什麼的時候，玄燁已經開始大聲召喚太醫。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床邊站滿了人，密密的，他們小聲的議論著什麼，我又沉沉睡去。

　　夢裡，我又見到了那個白髮老僧。這一次，他沒有撞鐘，而是低著頭沉睡，四周迷漫著薄薄的霧氣，讓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仰望天空，像是一個巨大的蓋子壓在上面，讓人透不過氣來。

　　梁九功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服侍著皇上，自從宜貴妃昏迷，到現在已經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了。宮裡的太醫診治不出是什麼病症，皇上大發雷庭，革了幾個人的職，趕回家去。日前，裕親王來報說他從宮外找了幾個名醫，希望能為貴妃診脈試試。皇上命人帶去延禧宮，這幾個人在裡面呆了一個多時辰，個個垂頭喪氣的出來，不知所然。他看著皇上怒氣的臉龐，心裡一陣膽戰心驚。前兒個，有幾個太監、宮女議論貴妃病情，被皇上聽到，亂棍打死，扔出宮外。現在，宮裡人人都是在心裡揣測，卻不敢說出來。正想著，聽到門外太監來報說，九門提督有事面聖。

　　梁九功疑惑的看著身後這個身材瘦小，白髮鬚眉的老僧。他到衙門裡說，觀天測得知宮裡有貴人生了重病，他有辦法可以一試。來到了延禧宮，只見他拿出蒲團，正坐上面，從懷裡掏出一個木魚，嘴裡念念有詞。滿室寂靜，大家都不敢發生任何聲響，皇上也是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我聽到了木魚聲，向四周望去，老和尚已經不見了蹤影。這聲音沉穩有力，像是敲在了我心上似的，我急躁不安，想要離開這裡。這樣想著，腳下的步子開始快步找尋離開這兒的道路。

　　費力的睜開眼睛，慢慢適應屋裡的光線，我看到玄燁悲傷的目光和憔悴的神情。他的下巴上長出微微的胡茬，臉上的氣色也不太好。我輕輕的吐出一名話：“我渴了。”他連忙接過宮女手中的杯子，急急送到我的嘴邊。喝過之後，我的精神稍微好了點，看著他說：“我沒事了。”他沒有言語，只是緊緊的摟住我，一句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