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回到帳子裡，梳洗過後，我坐在窗邊，看著天上綴滿了閃閃發光的星星，像細碎的流沙鋪成的銀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經沉睡了，除了微風輕輕的、陣陣的吹著。帳子被人撩開，玄燁走了進來，太監、宮女連忙服侍他洗漱。換過衣服，他坐在我的身邊，摟著我，默不作聲。我有點氣惱，他還能裝作沒事人一樣，推開他，來到床邊，正欲休息。

　　他輕笑出聲，走過來親著我的嘴角說：“伊人生氣了嗎？”我不屑一顧道：“當然沒有，臣妾明白聯姻的必要性，所以不會生氣。”他在我耳邊低語著：“還說沒生氣，那一口酒可是把你嗆壞了吧。”我的臉頓時羞澀起來，佯裝道：“這草原上的酒，太烈了，輕抿一口就有點醉了。”他摸著我的臉雙眼含笑道：“在這個世上，我最愛的就是郭絡羅伊人，除了她，世間什麼樣的女子都入不了我的眼。剛才人多，我不好當面拒絕烏珠穆沁的大汗，撤席的時候已經告訴他了，不會納任何草原女子進宮，讓他免了這個心思。”

　　聽到此話，心裡有點甜甜的，仍然裝著不在意的表情說：“我又不是不講情理的人，這事關咱們和蒙古的合作，即便你真的納了誰，我也不會爭風吃醋的。”他淡淡的說：“這些年在宮裡，我雖然很少招人侍寢，但是始終有了一些皇子和公主。你嘴上不說什麼，我知道你心裡必是十分難受的。她們是選秀進宮，我不得推脫的責任，也就罷了。來到外面，怎麼還能納人進宮，傷你的心呢。我早說過，愛新覺羅玄燁此生唯一摯愛之人就是你，我的心裡除了大清江山和你，就沒有別的了，你不相信嗎？”我靠在他的胸口，輕輕的說：“我怎麼會不知道呢，這些年來你雖然招人侍寢卻從未和她們在一起過夜，我知道你的心思。玄燁，我也早就說過，愛你就是我此生的命運。”

　　他把我的臉輕輕抬起，溫柔的吻上我的雙唇。夜，如此漫長。

　　細密的吻落在臉頰上，眼睛本能地張開，看到玄燁的眼睛，耳邊是他輕柔的笑聲。“還不起來？”我呆呆的望著他，這才想起，他不用上早朝了，自然可以和我一起醒來。嫵媚一笑：“這要是在宮裡，豈不成了從此君王不早朝嗎？”他趴在我的脖子上吸允一下說：“我很想這樣天天看著你醒來，現在在外面，可以圓了這個夢了。”我笑笑將他推開，慢慢穿上衣服說：“我們得快點起來，小九和小十一會兒就該來了，我答應和他們去賽馬的。”玄燁攬著我的雙肩說：“不用著急，我已經把他們打發走了。你也不看看現在的時候，都快用午膳了，等會我陪你賽馬。”

　　我訝然，這一覺竟然睡到了中午，還是和皇上一塊。要是傳出去，丟臉丟大了。玄燁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笑笑說：“這是在宮外，沒有那麼多規矩。再說了，你是貴妃，誰敢議論你啊，不怕你拿鞭子抽人嗎？”我撲到他的身上惡狠狠的說：“好啊，既然沒人敢管我，我就先咬你一口再說。”玩火自焚，這一口換來的是午膳在帳子裡用，我們到了傍晚時才出去。

　　走出營帳，天已近黃昏，太陽慢慢地鑽進薄薄的雲層，變成了一個紅紅的圓球，西邊天際出現了嬌嫩的粉紅色。我望著這樣的美景，喜笑顏開的對玄燁說：“這裡真美，我想住一輩子。”他拉著我的手道：“這有何難，以後我們每年都來草原上住段時間。”我點點頭。“皇阿瑪、額娘。”兩個童音高聲響起，小九和小十邊跑邊喊，來到我們的面前先給玄燁行禮。然後摟著我的腰說：“額娘，你怎麼才起來啊，我和十弟今天賽馬可好玩了，你都沒看見。”我摸摸他的頭說：“那額娘明天再陪你們玩吧，好久沒有騎馬，著時有點想念了。”

　　他歡快的點點頭，身後的太監忙帶他們下去換衣服。遠遠走來幾個蒙古女子，領頭的就是昨天跳舞的大汗之女賽倫，因為當時火光映射，沒有看清她的臉。今天一見，紅紅的臉蛋透著一股質樸之感。她走到我們的跟前，彎著腰說：“賽倫見過皇上、貴妃娘娘。”玄燁冷淡道：“郡主不必多禮，朕還有事，你就陪著貴妃聊聊吧。”說罷轉身離開。

　　玄燁走後，賽倫盯著我看了幾下，眼中有著失落的神色。我道：“郡主的舞姿出眾，人也不俗，本宮很是喜歡。”她沮喪的咧了下嘴：“貴妃娘娘才是天人之姿，昨夜未見清楚您的相貌，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父親說那些話的。”我笑笑：“大汗也是為了能讓你有個好歸宿，只是依本宮看，北京城未必就是那良緣之地。其實草原上天高地闊，絲毫不遜色于中原。”她微微一笑道：“謝謝貴妃娘娘開導，賽倫醒得。”又聊了一會兒，她告辭離開，我正欲往遠處走去，忽聽得耳邊響起一陣鐘聲，像是寺廟裡傳來的。我凝神靜聽，那聲音透著平和，讓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不知站了多久，感覺到旁邊有人推了推我，我望去，是安荷帶著焦慮的神色。她說：“主子，您怎麼了？在這兒站了半個多時辰，奴婢怕您有事，才叫您的。”我搖搖頭，沒有吭聲，起身回到帳中。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時常能聽到這奇怪的聲音。可是，卻感覺不到害怕，這鐘聲淵遠流長，帶著古老而又莊嚴的韻味，我沉溺於其中，忘乎所以。玄燁見我安安靜靜的，不是呆在帳子裡，就是坐在湖邊，以為我很喜歡這兒的生活，所以，並沒有打擾我。小九和小十也滿草原的亂跑，玩瘋了似的。

　　終於，要離開草原了，我們大部隊人馬整裝行李，緩緩向京城進發。回京的路上，我的耳鳴似乎更加嚴重了。以前，只是偶爾能聽到，現在卻是整天整天的聽到敲鐘的聲音。我的精神越來越不集中，開始出現眩暈和嘔吐。所幸，沒有和玄燁坐同一輛馬車，所以他並不知道我的情況。

　　結束了行程，我們回到宮裡那天，已經是下午時分。站在延禧宮門口，這種眩暈的症狀更加嚴重，我倒在了安荷的身上，不知所以。醒來的時候，玄燁拉著我的手坐在床邊，他倚在床棱上，緊閉著雙眼。我微微動了一下，他馬上睜開眼睛，急忙問我：“伊人，你怎麼樣，好點了嗎？”我點點頭：“我沒事，可能是旅途太勞累，休息幾天就好了。”他說：“太醫來診脈，也說你是疲勞過度，開了幾副藥。你再睡會兒，醒了就把藥吃了。”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把梁九功叫進來，開始穿衣梳洗。這會兒，已是淩晨，該上早朝了。我看著他說：“玄燁，你一晚上都沒有睡好，等下了早朝，就回乾清宮吧。我會記得吃藥，你放心。”他微笑著看著我，點了點頭，然後離去。

　　我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在一個空曠的地上，有一個大鐘，旁邊一個白髮老僧。他慢慢的一點點的撞鐘，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聽到任何響聲。他也好像看不見我似的，自故的念著僧文，不停的重複一樣動作，就是撞鐘。我坐在地上看著他，沒有思想，沒有行動，只是呆呆的望著他，心裡一陣安寧。

　　很久很久以後，從遠方傳來細微的聲音，小五、小九和玄燁，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清楚，隱約聽見他們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搖搖頭，並不願去理會，我仍然望著那老僧。他忽然停了下來，看著我說：“苦是世間果，集是世間因，滅是出世間果，道是出世間因。”我不明白，他便轉身離去。白霧漫起，場景變換，我看到眼前站滿了人，玄燁著急的看著我，小五、小九的臉上掛著淚滴。

　　我費力的說：“怎麼了？都擠在我這兒？”小九哭泣的說：“額娘，您都睡了十天，我們叫您，您也不醒。”我一愣，怎麼可能，我竟然睡了十天？玄燁連忙叫太醫過來診脈，過了片刻，他隨太醫一起走出內室。我只好輕輕的安慰小五和小九說：“額娘在路上累壞了，要好好休息，睡幾天就沒事了。”他們雖然不相信，但看到我醒來，也只好點頭稱是，依偎在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