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坐在床邊，握著玄燁的手掌，靜靜的看著他。從正月裡舉行了千叟宴後，他的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他的大限已經快到了。每每想起，我便淚如雨下，心裡痛徹萬分。太醫煮好湯藥端了過來，我接過一碗黑漆漆的藥湯，輕輕把玄燁叫醒後說：“玄燁，該喝藥了。”還沒等說完，便已淚流滿面，他緩緩將手伸到我的臉頰上，慢慢撫摩道：“伊人，我不喜歡看你哭。”我吸吸鼻子，扶他坐了起來，將墊子靠在他身後。說道：“只要你好好養病，我就不哭，天天笑給你看，好嗎？”他點了下頭，靜靜喝完了藥湯。

　　三月初一，玄燁在沒有和我商量的情況下，諭禮部：“奉朕口諭，皇貴妃郭絡羅氏，孝敬成性，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於朕心深為珍惜，即立為皇后，以示崇褒，欽此。”爾部即議以聞。

　　後禮部上諭：“初九為吉日。”

　　玄燁便著禮部全權辦理冊立我為皇后的事情，並且頒詔天下。

　　三月初八的晚上，我和玄燁相依在太液池邊的龍船上，望著滿天的星斗，熠熠生輝。他身著厚厚的披風，輕笑的看著我。我不解的問道：“看什麼呢？”他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仍然像我初見你時一樣，美麗動人。”我撅起嘴不悅的說道：“原來你喜愛我，只因為這副皮囊啊？”他搖搖頭：“伊人，你知道的，我愛的是你這顆九轉玲瓏的心，愛你因為我而放棄自由，呆在皇宮這口不著邊際的大井裡，這些才是我真正愛你的原因。”我倚在他的身邊，拉起他的手，問道：“玄燁，我不再乎皇后的位子屬於誰，你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幹嘛還要費力的操辦呢？”他反手將我握住，說道：“就是因為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到了大限之日。你貴為皇后，日後不管哪個皇子登基，都可保你一世平安，這才是我想要做的。”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又知不知道，沒有了你，我怎麼可能安然的存活於世。我進入宮中，是為了陪伴你，倘若你離開了，那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他用力的將我摟住，輕聲說：“朕命令你好好活下去，這是我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和你說話，也是最後一次，你一定要答應我。”我搖搖頭：“不，我可以答應你任何要求，只有這個恕臣妾我辦不到。”說罷起身用紅唇吻住他。夜色如此美好，我的心卻是冰涼一片，如凍入雪窖中一般，再也感受不到一絲的溫暖。

　　三月初九，是我被冊封為皇后的日子。這一天，典禮辦的隆重而又氣派，宮裡宮外喜氣洋洋。我雙眸俯視著台下各色人的嘴臉，冷冷的看著他們面上的表情，有的失落，有的嫉妒，還有的挾雜著淡淡的怨恨。從這天起，我就是皇后了，正如玄燁所說，不論誰繼承皇位，都得尊稱我一聲：皇太后。這個稱呼高貴而又落寞，我想，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小五和小九在台下含笑的看著我，他們兩個仍然是皇子裡面長相最出色的男子。斜飛入鬢的眉發，高挺的鼻樑，飽滿的嘴唇。望著他們，我打心眼裡感到幸福。揮揮手，將弘曆叫過來。他一本正經的跪在地上行禮道：“弘曆給皇奶奶請安，恭祝皇奶奶福壽安康。”我用手帕遮住嘴，呵呵的笑出聲，把他扶起。說道：“孫兒快起來，告訴我，這是誰教給你的，還挺有模有樣的嘛。”他輕笑出聲，抬臉看我道：“回皇奶奶話，是我額娘教給我的。”我看著台下的玉珍，輕輕點了下頭，她羞怯的笑笑。

　　幾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十一月初，玄燁的病情越來越重，已經下不了地了，我陪著他遷到暢春園靜養。他在清醒的時候命小五恭代祀天，大臣隨侍在側，這一舉動讓眾人嘩驚。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只是淡淡的抬了下眉眼。

　　11月12日，玄燁突然陷入昏迷中，我痛哭不已。他在中午的時候幽幽醒了過來，費力的吩咐魏珠詔各位王公大臣及皇子于病榻前，親口將皇位傳予小五胤祺。並讓魏珠拿出一份詔書，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寫道：朕第五子胤祺，秉性仁慈，居心孝友，為朕鍾愛之皇子。今立胤祺為皇太子，待朕龍馭登天之時，即登基為帝。眾王公大臣與朕朝乾夕惕，各秉忠良，望能屏除恩怨，一心一德，共相輔佐皇太子胤祺成為一代之令主，則朕託付得人，追隨列祖皇考在天之靈，亦可不愧不怍也。

　　此旨一下，眾人連忙跪地，連呼三聲萬歲。玄燁又費力的說著：“朕已命令撫遠大將軍十四皇子回京奔喪。待他到京之日起，即將軍權交予大學士馬齊代領，等到皇太子登基後再做打算。馬齊急忙點頭接旨，稱是。

　　這一番話說完，他已經是精疲歷盡，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我走上前去，輕輕問道：“玄燁，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他搖搖頭，示意我到他耳邊，我趴過去，他小聲的說：“伊人，我還是那句話，要你好好活著。”我燦爛一笑，說道：“你別想撇下我，獨自去逍遙。上天入地，我跟定你了。”他無奈的歎了口氣。看他已經沒有什麼想囑咐的話，我走出內室，跟那滿滿一屋子的人說：“皇上歇了，你們就都散了吧，各司其職的做好本身的差事，無事不要來打擾，找皇太子即可。”塵埃落定，看著他們紛紛離開屋子。我把小五和小九叫到身邊，望著兩個眉眼俊美的兒子說：“你們皇阿瑪的大限之日就是這兩天，做好準備吧。”他們點點頭，我又說道：“小五，皇阿瑪把皇位傳給你，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既然已經這樣，那你就好好做個皇上，不要讓他失望才是。”他眼圈紅紅的，哽咽的說：“額娘，兒子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我又轉向小九：“九兒，額娘是最疼你的，日後要好好輔佐五哥，切不可再意氣用事。尊卑要懂得，可是兄弟之間的情誼更要放在心上。明白嗎？”他痛哭的撲到我懷裡，斷斷續續的說：“額娘，你這是在幹什麼啊？兒子不要你做傻事，你不要離開我們。”

　　我一把將他推開，背對而立，狠決的說：“這樣的結局很好，額娘再也不必為你們提心掉膽了。八阿哥身份低微，不能再對你們夠成威脅，瑗婷就託付給你們，要好好的照顧她。告訴她，額娘已經不怪她了，她永遠都是郭絡羅家的好女兒。四阿哥和十四阿哥雖然一向不和，但到了這種時候，要防著他們聯手，多生枝節。額娘沒有什麼想說的了，只要你們好好的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說罷不等他們開口，起身走回自己的住所。

　　回到內殿，宮女服侍我梳洗過後，便被我趕了出去。我靜靜的換上大紅色的旗裝，將頭髮挽起，戴上鑲嵌的寶石的大拉翅頭套將其盤在上面。又從梳粧檯最裡面的盒子裡，拿出一個羊脂白玉雕花的頭簪插在鬢髮處。抹上面膏，輕撲香粉，掃著淡淡的胭脂。鏡子中的女人雖然眼角處有著些微的皺紋，但一雙媚眼似乎能夠穿透人的心底。靜靜坐在凳子上，女王般的氣勢是絕倫是美奐，一股倔強和高傲的個性，直抵心底。我慢慢的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裝飾美麗的小瓷瓶，打開一聞，香氣撲鼻而來。如此清香的味道，有誰會想到，它是世間的劇毒鶴頂紅呢？我把它放在衣袖裡，對著鏡子重新審視一番，完美無缺，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了玄燁的院內。

　　11月13日戌時，玄燁的呼吸漸漸微弱，我坐在床邊摸著他的手，靜靜的看著他。也許是感覺到我在身邊，他的雙眸費力的睜開一下，嘴角緩緩上揚。我撫摸著他的額頭，趴在他耳邊說：“玄燁，你要等我。”他眼神有著一絲不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宛如初次相見時的情景。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似乎停止了，我拿起袖中的小瓷瓶，拔開瓶塞，仰頭喝了下去。熱辣辣的毒藥順著嗓子流到肚子裡，我只覺得渾身痛疼，難以自拔。忍住顫抖，大聲的對著外室的太監說：“皇上已經殯天了，速去通知太子。”說完這些話，我便撲在了玄燁的身上，閉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仿佛見到了小五和小九驚恐萬分的臉，和眼裡流出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