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玄燁將床上做噩夢的美麗女子輕輕摟在懷裡,悄聲安慰著,聽到她在不停的重複著一些話時,臉色變的凝重,眼神也銳利起來。過了片刻,女子好像是安靜下來,不再發出囈語,緩緩的沉睡了過去。此時,天已大亮,他輕輕下床,走到外室,魏珠連忙和宮女一齊上前侍候更衣,眾人靜靜的離開了延禧宮。就在他們一行人走後沒多久,躺在床上的女子緩緩起身,端坐于正中,眼神澄靜,嘴唇輕顫著,手上的指甲深深的嵌入床沿裡。
康熙五十五年
準噶爾部策旺阿拉布坦禍亂西藏,皇上命十四貝勒統命軍隊,趕赴西藏鎮壓。同年,封其母烏雅氏為嬪位,賜號德。
御花園裡,各色花朵盛開的鮮豔奪目。只見許多的蝴蝶怱起怱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叢中去。我戴著長長的縷金嵌玉護甲套,站在花叢中,撥弄著花枝,好不愜意。看著這番景象,嘴角輕輕揚起。身後一個小人兒躡手躡腳的向我走來,快臨近了,猛的撲了上去。我假裝驚嚇的說:“唉呀,這是誰啊?”背後那個虎頭虎腦的小人兒童音氣清脆的說:“奶奶,我是弘曆。”我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奶奶最調皮的小孫子啊。”他略微羞澀的說:“我不是調皮的孫子,我是聽話的孫子。”我喜笑著,費力的把他抱起,親在他那粉嫩的小臉蛋上說:“弘曆是奶奶的開心果,奶奶最喜歡你了。”他連忙摟住我的脖子親在我的臉上說道:“弘曆也最喜歡奶奶了。”我們兩個相視一下,呵呵的笑了出聲。
時光飛逝,轉眼間弘曆已經五歲了。玄燁上個月下旨,讓每位皇子從府裡挑出一位皇孫入宮學習,由他親自教導。此旨一下,眾人紛紛猜測著,皇上是不是要立皇孫為太子。這批皇孫裡,弘曆的表現尤為突出,自小就聰明機敏,勤奮好學,常常得到玄燁的誇獎,他被立為太子的呼聲也最高。難得這個孩子不因為身份高貴而目中無人,小小的年紀就懂得尊師重道,理讓他人,著時讓我喜歡的緊。
冰月的年紀已到,出了宮去,她的妹妹冰煙接替姐姐的位置在延禧宮服侍我。看著她款款而來,面上帶有一絲愁苦之色:“主子,八福晉又來了,正在延禧宮門口等您呢。”我臉色頓時冷淡下來,怒聲道:“冰煙,本宮說過多少次了,以後不要在我跟前提她的名字,你怎麼這麼沒有記性呢?”她慌忙跪下說:“主子請息怒,不是奴婢放肆,只因八福晉這會兒跪在宮門口不肯起來,奴婢這才斗膽來替她傳個話的。”周圍靜悄悄的,我站在花叢中陷入了最後一次見到瑗婷時的情景。
記得我被她與四阿哥演的一齣戲氣的發暈,病倒在床上時,她到我面前仍然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活像個沒事人似的。我輕聲的說:“瑗婷,姑姑今天召你入宮,不是為了讓你探望我,而是有幾句話想問你,你要如實回答,知道嗎?”她看我嚴肅的表情,不帶一絲笑容,便點頭答應了。我問道:“前幾年八阿哥屢屢犯上,被皇上削爵,這裡面有沒有你的功勞?”她略帶緊張,雙手纂著絹帕,不住的翻扭。我厲聲道:“瑗婷,你不要想著騙我,說實話。”她顫顫的說:“姑姑,我……”我不再看她,她停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慢的說道:“侄女不敢欺瞞姑姑,這事兒確實有我的份兒。八貝勒負了我,我發誓一定不能讓他如願以償的當上太子。是我將一些消息透漏出去的,他這才被皇上所厭棄,這是他的報應。”說完話,眼睛裡露出一些血絲,面目猙獰的樣子,讓人看了有些膽戰心驚。
我靜靜的望著她:“你把八阿哥的秘密告訴給誰了。”她低下頭:“四王爺。”我厲聲道:“瑗婷,你是大家閨秀,竟然做出不守婦道的事情,真是讓我寒心。”她連忙頻頻搖頭:“姑姑,我沒有做對不起八爺的事。我發誓,只是將消息告訴給四王爺,從來沒有與他狼狽為奸,你要相信我。”我看著她:“你在這裡面扮演著雙面臥底的角色,四阿哥必定也有讓你傳一些話帶給八阿哥,他這才上的當。可是,我很好奇,八阿哥怎麼會相信你的話呢,他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嗎?”
瑗婷的臉上慘白一片,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可是即使這樣,我也要從她口中明白的知道一切。我幽幽的說道:“八阿哥是一個城府頗深之人,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話。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讓他乖乖的掉進你和四阿哥的陷井?”她慢慢起身,跪在床榻旁邊,仰臉哭泣著說:“姑姑,瑗婷對不起你。我告訴八爺這些消息都是從延禧宮這兒聽到的,你是皇貴妃,又是皇上的心愛之人,他自然就相信了。”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面頰說道:“好一張花容月貌的臉,好一顆玲瓏剔透的心。恐怕此時,八阿哥已經不知把我恨成什麼樣了?他必定以為我想讓我的兒子登上太子之位,所以才會儲心積慮的陷害他。好,好一個我疼在手心裡的侄女,為了一己之私夥同外人背叛自己的丈夫,還要將姑姑給拖下水,你當真是好的很啊。”
我用力的向她的臉上扇去,啪的一聲,將她打倒在地,她鬢髮散亂,臉上佈滿了驚恐和慌張。我怒氣衝衝的說:“郭絡羅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可以無情,可以狠辣,可以隨意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些事情,姑姑都可以不計較。可是你竟然這樣的愚蠢,將親人做為你報復的工具,你到底把我這個姑姑當成什麼了?看來,是我以前太縱容你了。從今天起,本宮不想再見到你,你給我滾。”用手指著門外,我恨恨的看著她。瑗婷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不停的在我面前跪頭認錯,這樣的舉動只會讓我更加的氣憤,也更加的心痛。吩咐宮女將她拉出門外,我放下簾子,躺在床上,頭痛欲裂,眼中流出一行淚。
弘曆拉著我的手搖搖晃晃的說:“奶奶,您為什麼不見八嬸啊?”我蹲下身,平視著看著他,輕輕的說:“你八嬸做錯了事情,所以奶奶不想見她。弘曆,你要記住,千萬不許把親人當成利用的工具,肆意的踐踏,知不知道?”他撅著小嘴,歪著頭,苦思冪想了半天才說:“弘曆不太明白。”我牽起他的小手,往延禧宮相反的方向邊走邊說道:“以後就會明白了。”
夜幕降臨,極美的星空,天上沒有一朵浮雲,深藍色的天際滿綴著鑽石般的繁星。我坐在弘曆的床邊,邊哄他睡邊唱道: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
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 。
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
看著他安靜熟睡的小臉,我嘴角上揚,眼神中一抹柔和之色。悄悄的起身退到外間,等我回到延禧宮正殿的時候,玄燁已經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等我了。見到我回來,他微微一笑:“弘曆睡了?”我笑笑點點頭,卸了妝容,梳洗過後,倚在他的身旁,喃喃的說:“玄燁,我有點害怕。”他將我扶正,溫和的說:“怎麼了?”我望著他已經斑白的頭髮,不再年輕俊朗的面容。不忍心再說些讓他心驚的話,靜靜的說:“沒什麼,只是年紀越大,越會胡思亂想罷了,你不用在意。”然後貼上他的胸口,閉上眼睛不再言語。近幾年來,玄燁他重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二人儼然成了竟爭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選。想起四阿哥那不苟言笑的臉,眼神中時不時的淩厲神態,我在心裡止不住的想著,莫非歷史真的沒有改變,他最終還是登上了帝位嗎?想到此,身子輕輕顫動了一下,玄燁連忙將我摟緊,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伊人,你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誰也不行。我沒有看到他此時眼中閃出的精光,那代表著堅定的決心和信念。
康熙五十七年
十月
皇上命皇十四子胤禵為撫遠大將軍,進軍青海。命翰林、科道官入值。命皇九子胤禟領鑲白旗,皇十子胤亻我領正白旗,皇十二子胤祹理正藍旗,三子統領滿蒙漢三旗事務。
如今,我的小五統領鑲黃、正黃兩旗,小九統領鑲白旗,加上小十的相助,四旗的軍權在握,他們在朝堂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隆科多在年前的時候突染上急病,不得已只好辭出官位,在家休息,他的步軍統領一職由其大兒子克嵐接管。克嵐自小便跟在小五的身邊,感情深厚,不是旁人所能比的。步軍統領由他任職,著時讓我放心不少。想起隆科多,我不禁有絲疑慮,他的身體一向康健,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染病呢?奈何阿蘿早幾年便已過世,我們與他的聯繫便淡了許多,這個秘密想必不會有人替我解答了。
玄燁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長久的勞累已經將他的身體透支到極限,最近一段時間更是咳喘連連,讓我擔心不已。我端著冰絲燕窩粥緩緩走至乾清宮東暖閣的門口,太監連忙起身打開簾子,躬著身子迎我進去。剛要抬腳,裡面走出一人,只見他面色鐵青,劍眉上揚,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上佈滿了陰鬱之氣。見到我後,忙行禮道:“胤禛見過皇貴妃娘娘。”因著瑗婷一事,我對他恨之入骨,可是面上仍然淡淡一笑:“王爺客氣了,聽說德嬪近來身子不爽,不知現在怎麼樣了?”四阿哥與烏雅氏一向感情不和,最近這些年更是因為他與十四阿哥爭奪太子之位而鬧的不可開交。烏雅氏將全部的心血放在小兒子身上,自然是不太理會他。他聽罷我的問話,眉頭又是一皺,說道:“多謝皇貴妃的惦記,額娘的身體好多了。”我輕輕點了下頭:“既是如此,本宮就放心了,王爺慢走。”他點了下頭,直直的越過我的身邊,大步離去。我轉過頭來,冷冷的看著他,烏雅氏今天還病在床上,連地都下不了,他竟然還敢說自己的額娘身體大好,真是笑話?此人心思縝密,冷酷無情,對待自己的額娘尚且如此。倘若登上帝位,我都不敢再想下去。
我重重的歎了口氣,走進了東暖閣裡。玄燁坐在龍椅上咪著眼睛翻看奏摺,我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將他扶到軟榻上躺好。憂心的說:“太醫叮囑你要好好休養,你怎麼不聽話呢?”他笑笑說:“我的精神好多了,只是近幾日陸續收到老十四的消息,大軍行進不順,有些擔憂。”我微笑著說:“你就放心吧,十四阿哥肯定會打大勝仗的,我保證。”他揪住我的鼻頭,點點說:“你又不是未卜先知,怎麼就知道他會打贏呢?”我抬著頭,高傲的說:“要不要打賭?如果我贏了,你就要帶著我去暢春園好好住上一段時間,不許再忙政務了。那些事情就交給大臣和皇子們看著辦,好嗎?”他臉色顯出一絲紅潤,點了下頭:“好,都聽你的。”我喜笑顏開,連忙服侍他喝粥,又輕輕的按摩他的雙肩。看著他漸漸睡熟,我的眼中聚集了一絲淚花,用力的將它擠回到眼框,起身幫他蓋好被子後緩緩離去。
康熙五十八年
十月
詔撫遠大將軍胤禵會議明年師期。皇三子胤祉之子弘晟被封為世子,皇五子胤祺之子弘升為世子,班俸均視貝子。定外藩朝覲年例。
康熙六十年
正月康熙帝以禦極六十年,遣皇五子胤祺、皇十二子胤祹、皇孫弘曆祭永陵、福陵、昭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