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算算日子,玄燁他們離開也有十幾天了,不知現在到了哪裡。這幾天,小五怕我無聊,常常讓清雅進宮陪我聊天,我們婆媳二人的感情急速升溫。對於這個媳婦,我是非常滿意的。她雖然出身大家,但並不清高,也不驕縱,性子端莊沉穩,與小五很是相配。
走在御花園裡,看著盛開的茉莉,讓我不禁想起裕親王福全出征那年的情景。此時,好像還只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般,歷歷在目。 清雅扶著我的手臂緩緩走在花間,聞著淡淡的花香味,讓人感到心情舒暢。園子那頭傳來一陣哭泣聲和幾個女子的爭吵聲,我示意冰月在前帶路,緩緩走了過去。
走到人群中後,我見到一個宮女裝扮的人跪在地上,盈盈哭泣。旁邊站著幾個同樣宮女打扮的人,年齡都在二十歲上下。見到我前來,她們忙伏身行禮,後側立於我身旁,不再言語。走近了才發現,跪在地上的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讓人不由的喜歡起來。
我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她們都吱吱唔唔起來,我回過頭來,厲光掃去。一個女子連忙說:“回宜貴妃娘娘的話,我們是在教訓這個宮女。”我示意她繼續說明,她壯著膽子說:“她將密常在要抄的佛經給弄壞了,所以,我們在此讓她長長記性。”說著,便從袖中掏出一本佛經,上面的字體娟秀飄逸,十分整齊。
冰月在我耳邊悄聲的說道:“主子,密常在根本就不識字,哪裡會抄佛經,這分明就是找人代抄的。”聞言後,我微微一笑,說:“你們都是密常在的宮女嗎?”她們點頭稱是。我吩咐她們去將密常在請到花園裡來,然後示意冰月將那個女子扶起。問:“你叫什麼名字?”她答道:“奴婢名叫鈕鈷祿玉珍,是梵華樓的宮女。”我又開口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顫微微的說:“密常在經常讓奴婢抄些佛經送到翊坤宮來,因為前幾天一直忙於梵華樓的打掃,耽誤了些時候。今天在這兒遇到,她便大發雷霆,讓奴婢跪在御花園裡,以示懲戒。”
我皺皺眉頭,真是世風日下,一個小小的常在都敢在宮裡耀武揚威。沒多大一會兒,一群人護擁著一個面容嬌美的女子走了過來。遠遠望去,到真有一種威風凜凜的氣勢。她們走上前,一齊行禮道:“奴婢給宜貴妃娘娘請安。”依照著宮裡的規矩,常在和答應僅僅比宮女高上一級,對外也要自稱奴婢。可是眼前這個女人顯然分不清楚狀況,仗著自己生了三個阿哥,竟然沒有這個認知。
我嘴角上挑,仔細端詳起這張據小九說與我有幾分相像的臉龐。她們就這樣一直伏著身子,大氣不喘一聲。我淡淡的說:“都起來吧。”她們連忙起身,低頭靜聽。王氏被我看的有些驚慌,眼光四移,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扭成一團。我輕輕的說:“密常在進宮之時,是何家世?”她小聲的答道:“我爹官職七品。”冰琴在一旁大聲說道:“大膽,在貴妃娘娘面前,還不自稱奴婢,密常在忘了宮裡的規矩嗎?”她嚇的慌忙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饒。我繼而問玉珍:“你是何家世?”她淡淡的說道:“奴婢的阿瑪是四品官員。”
聽到此話,我嗤笑出聲:“一個是四品官之女,一個是七品官之女,這家世上的差別可大了去了。密常在認為如何?”她羞愧難當,臉色通紅,不敢出聲。我靜靜的看著她,不發一言,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唰唰聲。
這種得了寵便囂張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在宮裡見的多了。只是她一個漢女出身,家世也不顯赫,竟然還不知道收斂,這種做法著實讓我懷疑她是否腦殘。不想再看她這副嘴臉,我甩甩衣袖,起身道:“玉珍,隨本宮回延禧宮,梵華樓那裡,自會有人頂替你的位置。”玉珍伏身行禮,規矩的說道:“奴婢謝娘娘恩典。”我走過王氏的身邊時,停了一下說:“本宮的生辰快要到了,密常在就抄部金剛經送與本宮,算是生日賀禮吧。”然後起身離開。
回到延禧宮後,我詳細詢問了玉珍的家世,得知她今年十九歲,入宮已有四年。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名叫玉書,今年12歲,明年就要參加選秀了。我在心裡想著,難道玉書就是下一任皇帝的生母嗎?離選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慢慢的查探,思及此,便先放到了一邊。
又過了幾日,裕親王福全的病情惡化,玄燁派隨侍的眾位皇子策騎還京看視。六月二十四日福全病故,終年五十一歲。玄燁趕回京城,親自祭奠,悲傷不已。後來,他特命畫工精繪一張像,是他與福全並坐於桐蔭之下,示手足同老之意。玄燁以此圖寄以衷腸,表示了對福全的思念之情。
小九這段時間精神不濟,總是無精打采的,我十分不解。小五告訴我說,裕親王以前很疼小九,總是帶著他出城打獵,照顧有加,所以王爺的過世,小九的心裡也是很難過的。
冬去春來,四月的京城已是草飛鶯長,綠意盎然。我和瑗婷站在甯壽宮花園的仙台上往下眺望,一叢叢山桃花開的正旺。土黃色的坡上有著片片綠葉,這裡雖然缺少了江南早春的柔媚和清秀,但自有一股人工的精緻雕琢,別有幾分風味。瑗婷今年15歲,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僅容貌美麗,而且家世顯赫。自從過了年開始,我就和玄燁一直商量要給她挑個好人家,眼看著再過幾個月就要選秀了,人選遲遲未定,我有點著急。這段日子,我將她看管的很嚴,讓她沒有機會和八阿哥相處。看著她偶爾低沉的樣子,我雖然有點難過,可是只要想到她的一片真情會被八阿哥利用的徹徹底底,就更加堅定了我要把她嫁出去的想法。
撫著她的臉頰,我微笑著說:“瑗婷,姑姑請皇上給你挑個好人家,等今年選秀開始,先把親給訂了,晚點再成婚也不遲,你意下如何?”她撅著嘴,悶悶的說:“您為什麼不喜歡八貝勒。”我的臉色變了變,慢慢的說:“瑗婷,你可能要怪姑姑阻止你和八阿哥來往,可是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八阿哥出身低微,要想在朝廷上立足,必得找個家世出眾的福晉,你就是最好的人選。暫且不說他是不是有利用的成份在裡面,你們的性格根本就不合適。你自小驕縱慣了,脾氣說一不二,像是帶刺的玫瑰。而他呢,在眾人的白眼和冷落中長大,骨子裡印著一種深深的自卑感,就像是君子蘭一般,永遠的自怨自艾。現在,你是被他的淡雅氣息所吸引,可是你確定他沒有野心想要在朝堂上一爭高下嗎?到時,他還是不是你心目中的期盼之人,姑姑要你想清楚了。”瑗婷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兩排長長的睫毛撲閃個不停。我笑笑說:“走吧,皇上說今兒個會拿幾個世家子弟的名單過來,我們回延禧宮看看。”說罷拉著她的手轉身下了仙台。
剛剛走下仙台,拐角處站著一個身形纖長的年輕男子。寶藍色的皇子朝服,金黃腰帶,一副玉樹臨風的樣子。見我們走了過來,他忙躬身行禮道:“胤祀給宜貴妃娘娘請安。”我淡淡一笑:“八貝勒不必多禮。”瑗婷見到胤祀,頓時臉色緋紅,羞怯起來。看著兩個人如牛郎織女般的樣子,我在心裡想,自己就像棒打鴛鴦的惡婆婆,這滋味著時不好受。
帶著瑗婷剛要離開,胤祀開口道:“娘娘有無時間,胤祀想與您說幾句話。”我眉眼一瞟,說道:“八貝勒有什麼話就直說吧,無事不可對人言。”他頓了頓,即而張嘴說:“胤祀心中思慕瑗婷格格,望娘娘成全。”此話一出,瑗婷的臉上像樂開了花,眼角含笑的望著他。我靜靜的看著他:“八貝勒,瑗婷是待選的秀女,還沒有到可以私自婚配的時候。如果你真有什麼想法的話,可以去找皇上,求他下旨賜婚,這事我是做不了主的。”他慢慢的說:“只要娘娘同意了,我馬上去求皇阿瑪。”瑗婷在一旁輕扯我的袖子,我回頭看著她一副小女兒家的神采,心裡暗暗歎氣,真的阻止不了嗎?忽然眼神淩厲的一轉,高聲說道:“八貝勒,事關瑗婷的終身大事,你拿什麼保證,會讓她一生幸福。”他思考了一會兒道:“胤祀願此生只娶瑗婷格格一人,永不納妾室。”
看著宮女將飯菜端了出來,我心裡重重的歎著氣。瑗婷自從在仙台見過八阿哥,就開始使著小性讓我成全她們。吩咐人將小九召進宮裡,我們母子商量一番有了計較。
八阿哥來到延禧宮的時候,我端坐於正殿之中,身穿貴妃朝服,通身的貴氣顯露無遺,看的他愣了片刻。落座後,我淡淡的對他說:“八貝勒以為宮中女子如何?”他不解的看著我。我道:“宮中女子先是得皇上的寵愛,其次是位份。低等的答應、常在,甚至連得寵的宮女、太監都不如,八貝勒以為本宮所言是否屬實?”他微微的點了下頭。我繼而說道:“你應該知道,本宮不想把瑗婷許配給你,奈何她被你的誠心所感,以絕食抗議,讓我不得不答應。世上之事,沒有兩全齊美者。本宮現在給你一個選擇,如果你娶了瑗婷,只代表喜歡的是她這個人,日後她將不能夠再動用郭絡羅家和安親王府的任何關係。”八阿哥毫不猶豫的說道:“胤祀對瑗婷格格是真心喜愛,絕無攀附利用之意,望娘娘成全。”他的眼中澄靜一片,像是碧波的湖水,讓人看的清清楚楚。
我慢慢的開口說:“八貝勒不用答應的這麼爽快,本宮給你選擇,自然是還有一個辦法。”他皺皺眉。我輕輕的說:“如果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不再和瑗婷有絲毫的聯繫。那麼本宮就送你一份大禮,讓你額娘登上妃位,你看如何?”聽完我的話,他猛的把頭抬起,不敢置信的看著我。我淡淡道:“八貝勒有雄心壯志,自然不甘心居於人下。你額娘在宮裡呆了一輩子,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比我要清楚的多。即便以後你有能力讓別人高看一眼,可是你額娘她還是要在這個紫禁城做著她的答應,過著數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身為兒子,你忍心嗎?現在就是個好機會,只要你答應了我的要求,我必定圓了你這個夢。可好?”他的眼簾垂下,如石像般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過了好半天,才低沉的說出一句:“娘娘說的是真的嗎?”我燦爛一笑:“自然是真的。”他慢慢起身,臉上一片平和,讓人驚歎於此人的城府之深。他重重的把腰彎下,說道:“希望娘娘能夠信守承諾。”我笑著回答:“本宮知道八貝勒是聰明人,一定會選擇對的路走。那麼,不送了。”
等他走出很久後,我扶著冰月的手起身道:“還不出來?”小九拉著瑗婷從屏風後面踱步而出,瑗婷臉上一片死灰,慘白的表情讓人心疼。我摸著她的臉說:“瑗婷,不要怪姑姑心狠,我這也是為你好,讓你早些看清楚他的真面目。”瑗婷低低的說:“這根本就不公平,姑姑你在逼他,逼他在我和他額娘之中做出選擇,他還能怎麼選?”小九厲聲道:“瑗婷,你怎麼跟額娘說話呢。八阿哥若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自當做出一番成績讓皇阿瑪看,到時,也可以做為晉升她額娘位份的砝碼。可是他今天還是退縮了,你以為他是真心喜歡你嗎?錯了,他是喜歡你身後的勢力,喜歡你有個當貴妃的姑姑,喜歡你的兩個表哥一個手握兵權,一個富甲四方。”瑗婷向後退去,用力的搖頭,嘴裡不停的說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是真的喜歡我,你們都在說謊,你們是騙子。”說完,狂奔而去,我連忙讓小九出去追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