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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2 ...

　　人真是天底下最矯情古怪的一種動物，連自己都無法理解。

　　作為一個醫生，付馬林曾多次打開人的胸腔，揭開人的頭蓋骨，然而對心臟和腦子這兩個器官的運作邏輯，依然一無所知。

　　沒拿到石磊的電話前，他總想著要見這個人，現在號碼到手，又不想打了。

　　其實想見人的心思不變，只是經過上一次會面，付馬林覺得，該先晾晾。不是欲擒故縱，桃花腮、郎心鐵的付醫生，從來沒興致玩這些虛頭八腦的。

　　他要晾的是自己。

　　反正號碼就在手機裡，踏踏實實，摁了呼叫就能聽見那人的聲音。

　　冷淡低沉，沒有起伏，卻叫人印象深刻。

　　有時候翻通訊錄，無意間流覽到石磊的名字，會覺得心癢手癢，然而最後他還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付馬林不承認他是在害怕。只是單純不喜歡不能掌控的感覺。

　　他習慣了拿刀，而不是任人宰割。

　　那天在酒吧看到蘇三掛在石磊的脖子上，心底猛然湧起一陣暴怒。這情緒來的太洶湧，又如此陌生，幾乎失控的付馬林被自己嚇著了。

　　即使看到莫西林與黃喜兩個在面前親密，也不過覺得礙眼，是那種自己的玩具被搶了的極度不爽，但另一方面，還可以冷靜地腹誹莫寶寶眼光太差。

　　可是看蘇三望著石磊的脈脈眼神，看石磊隨意又親昵地摟著他的腰，臉上淺淺的笑，付馬林心底發涼，手裡的啤酒瓶子差點就扔了過去。

　　他輕描淡寫地問石磊女朋友的事，對蘇三卻隻字未提。不是不在意，而是壓根不願想起那一幕。可是至於麼，這人是他誰啊？他犯得上麼？

　　付馬林本能地覺察到危險。他絕不想就此放棄了石磊，然而也無意再度涉險。就像所有剛離婚的男人，可以馬上陷入熱戀，卻絕對不會有再婚的念頭。這是人性本身規避傷害的安全模式。而不多的幾次接觸，他很清楚，石磊這個人，不同於任何他之前生命裡的約會物件。曾經的遊戲規則，對他無效。

　　付馬林眼毒心寡，很不習慣牽腸掛肚。惟一的欣慰是石磊十分配合他的計畫。

　　他沒有給付馬林打電話。在兩周後付馬林撥通他的電話前，一次也沒有。

　　“你做什麼呢？”付馬林上來就直接問。

　　“工作。”石磊頓了一秒，就很自然地接上話，也沒有問他是誰。

　　“在哪兒？”

　　“我的酒坊。”

　　“地址？”

　　“連理街69號。”

　　付馬林掛了電話，有些高興。石磊的口氣平淡，回答卻很乾脆。可見對他的來電，既不是多渴望，又喜聞樂見。這個人總能叫他覺得恰到好處。

　　付馬林到石磊的品酒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隔著馬路，就看見門口站著那幾個邊上的石磊。

　　石磊其實比他高，但平時不怎麼顯個子，他沒付馬林那麼瘦，站姿和著裝也很低調。只是在一群人裡，還是含蓄的醒目。仔細看就會發現，他身材很勻稱，哪個角度都覺養眼適宜，有種沉默的性感。

　　付馬林沒照鏡子，所以看不到自己此刻略帶貪婪的目光。

　　直到石磊點頭送客，才開始過馬路。

　　那一個本來要轉身進屋的，或者心有所感，就回過頭。

　　付馬林笑著打招呼：“生意不錯麼。”

　　石磊看他一會，眼角漸漸彎起。“今天怎麼有空？”

　　付馬林站到他面前，兩手插在口袋。“神仙也得有週末吧。”

　　石磊笑，跟他一樣將手插在口袋。“仙君此來，有何見教？”

　　付馬林很隨意地說：“見什麼教，來看看你。”

　　石磊不說話了，笑得卻更深。

　　他的頭髮是不規則那種自來卷，略長些就有幾撮翹出來，其中一綹此時落在前額。額頭明淨硬朗，付馬林看了手癢，很想幫他把頭髮弄上去。

　　然後聽到屋裡有人笑著喊“石頭哥”。

　　有個姑娘跑出來，拉住石磊一個胳膊，一面說：“蘇蘇三打電話來說湯好了，喊我們回家吃飯。”一面極其順手地，將那綹頭髮給他撥了回去。

　　白色連衣裙，窈窕身段，臉上有妝，但是看去倒不覺得俗麗。

　　付馬林認出來了，這不是上次那個啤酒妹麼？從剛才一直在身體裡鼓蕩的好心情立時覆滅，冷了臉站得僵硬。

　　他挑這個時候來找石磊，是想約人一起吃飯的。果然來的早不如來的巧。

　　運氣可真不錯。

　　梅曉這時也轉頭看到付馬林，呆了片刻，悄悄吐了下舌頭。

　　不怪她，一般人不會期待在現實裡遇到這樣的人。

　　長髮紮成小揪翹在腦後，黑色真絲襯衣，灰色亞麻長褲。

　　膚如凝脂，輕薄布料包裹著瘦高身段，翩然雍雅。

　　雖然面色不善，但眼若寒潭。

　　自上次之後，因為蘇童的關係，梅曉與石磊的接觸漸多。石磊本來對小姑娘們很敬謝不敏，怕聒噪怕嘮叨怕那些莫名其妙的笑，難得梅曉的樣貌和脾氣都合他心意。正好他最近打算找個人在平日晚間和週末的時候照看酒坊，就問她是否願意過來幫手。

　　一樣是打工，酒吧裡到底人雜，石磊這裡清靜得多，收入也更穩定，梅曉自然求之不得。這段時間若趕上蘇童在石磊家做飯，還會叫上她順便一起。

　　付馬林目光掃過好奇打量他的梅曉，淡淡問石磊：“你要回家吃飯？”

　　石磊“嗯”一聲，說：“三兒的湯燉得不錯。”然後上前一步，伸手搭住臉色益發難看的付馬林肩膀。“走吧，一起。”

　　三兒。叫得真親熱啊。付馬林不光是不甘心，他是真好奇，三兒的湯燉得到底有多好？

　　笑著回說，好啊，那就一起吧。

　　石磊住的地方離酒坊不遠，三個人就步行回去。

　　付馬林走在最後，看前面兩人幾乎肩並肩，背影相當的郎才女貌，想著要是蘇童看到了會怎麼樣？有些高高掛起看熱鬧的好笑。然後又想自己真有病，關他P事，想這個幹嗎？

　　等跟到石磊住的社區門口，付馬林笑不出來了。

　　“你住在這裡？”看著這熟悉的11層小樓，微微皺起眉頭。

　　“啊，怎麼？”石磊問，有些奇怪他的反應。

　　付馬林沒回答，三人進了電梯。看到指示燈上亮起的數字時，他臉色又變了。

　　到了6層，那兩個先後出去，走到石磊家門口，他跟在後面，腳步越來越慢。

　　梅曉敲門，石磊回頭叫他。“過來。”

　　付馬林看看斜對面的房間，再看看石磊，心裡百味雜陳。

　　擦，這就是緣分麼？年初時醫院門口天橋上那盲老頭摸著他手，說你今年會犯小太歲。

　　就是這個人吧，不然為什麼每次遇到他，總有意外。

　　石磊跟著他看向對面，一下恍然。“哦，忘了跟你說白福甯是我鄰居。”

　　付馬林挑眉。“你認得老白？”

　　梅曉喊了幾聲沒人應，石磊就低頭掏鑰匙開門。“不如跟你熟。”

　　付馬林心一跳。

　　沒什麼挑逗意味的話，卻透著特別的親昵。

　　門開了。梅曉跑進廚房去找蘇童。

　　看著熟悉的場景裡陌生的擺設，桌上簡單的幾碟小菜，付馬林有些恍惚。

　　石磊招呼他：“洗個手就吃飯，洗手間在——”

　　話沒說完，發現那人已經進了主臥。隨即傳來水聲。

　　雖然這房子格局板正，但一下就找准主臥洗手間實在有些詭異。

　　等石磊也洗完手出來，付馬林正站在他的練功房門口發呆。這裡原先是書房，現在最中央放的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沙袋。棕紅色的皮質表面有不少白色印跡。

　　不過兩秒的功夫，付馬林就出去在飯桌前坐下，坦然地看著梅曉擺放碗筷。

　　石磊想著剛才或者是錯覺，側頭看某人的表情，只覺古怪裡透著無恥的可愛，在他身邊坐下。

　　蘇童端著一砂鍋蓮藕排骨湯出來，看到座位上的付馬林，好像見了鬼一樣，臉瞬間沉如鍋底，兩眼瞪得滾圓。

　　“蘇蘇，你不燙啊？”梅曉用白色紗布捏住電飯煲膽邊沿跟出來，趕緊擺在桌上，手迅速摸上耳垂撚搓。

　　蘇童沒回答，砂鍋落桌的時候放得重了些，一聲不吭地拿了湯勺盛湯。

　　第一碗給了石磊。第二碗給了梅曉，盛完第三碗，坐下，開始喝。

　　付馬林閑閑地看著，一個手擺在桌面，食指和無名指輕輕敲打。

　　梅曉目不斜視，開始數自己碗裡的排骨。

　　一塊、兩塊、兩塊半。

　　石磊站起身，盛了一碗湯遞給付馬林。

　　付馬林回以燦爛一笑。“謝謝。”

　　蘇童大喝了一口湯，臉有些紅。

　　梅曉唇角抽搐。這麼燙的湯，硬著頭皮吞下，扁桃體都該熟了吧。

　　付馬林用勺子攪著湯裡的蓮藕和排骨。

　　“藕的品種不對，湯都黑了，買那種燉出來是粉的才行。”

　　蘇童握著碗的手爆出了青筋。

　　石磊把付馬林的湯碗拿過去，挑出裡面的藕塊，放在自己碗裡，夾了一塊吃起來。

　　蘇童低頭喝湯。

　　付馬林低頭喝湯。

　　梅曉低頭喝湯。

　　這是異常沉悶的一頓飯。沉悶到連吞咽、湯匙與碗的碰撞、咀嚼的聲音也很突兀。

　　終於吃完後梅曉去洗碗，石磊在陽臺接電話，付馬林漱完口出來，見蘇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身子微微前傾，手裡抓著遙控器。

　　黑色遙控器，手指秀白。

　　頭髮短而清爽，有幾絲較長的白髮垂在一側。

　　付馬林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第一次發現這陰沉的小子其實長得蠻招人。

　　濕漉漉的眼睛，睫毛歷歷分明。

　　不由湊近了再看。

　　皮膚幼細白滑，下巴緊致。

　　是個小美人啊，如果是以前，應該很有興趣拆吃入腹。

　　兩張臉快貼上的時候，蘇童偏過頭，涼涼道：“再靠近就殺了你。”

　　眼珠漆黑，皂白分明，沒有一絲感情。聲音不大，卻滲出一股寒氣。

　　付馬林咧嘴一笑，突然伸手攬住他肩膀。“小三兒脾氣真臭。”

　　攬著人舒展下-身子，倚在靠墊上。

　　曾經有個付馬林站在這裡說，這裡擺一張大沙發，放幾個靠墊，兩人可以一起依偎著看電影。

　　現在他果然抱著人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卻早不是昔日憧憬。

　　蘇童在他懷裡石化，一瞬不瞬地看著付馬林。

　　來，被我的美色征服吧。

　　付馬林開始尋思，自己對這死小子這麼在意，會不會是想搞他。

　　然後下巴被人捏住，耳裡傳來蘇童冰冷的聲音。

　　“三兒不是你叫的，還有，離石頭哥遠一點，你惹不起。”

　　蘇童一字一頓地說著，秀麗的小臉煞氣大盛。付馬林心中一動，竟然親了他一口。“小三兒是吃醋麼？不想我泡你石頭哥，那就來勾引我吧。”

　　梅曉被這一親嚇退了一步，躲在廚房門後的陰影裡，愕然及後沉默。

　　石磊就沒這麼淡定了。在陽臺上不經意轉頭，看到蘇童與付馬林親親熱熱地坐擁在一起，即時愣住，等對方在電話那頭喂了好幾聲，直接摁了停止通話。

　　一進客廳，又看見付馬林親上了蘇童。

　　隔著玻璃，也覺得這畫面很美。兩張臉挨在一起，交相輝映。少年的媚，男子的魅，相得益彰。而這一記親吻，石磊還來不及注意，竟讓他身體深處湧起一波莫名的興奮。

　　幾步上前，拽起了付馬林，一直拖進練功房，關門。

　　“你他媽想幹嘛？”石磊的口氣少見的差。

　　剛才那一瞬間蘇童的神氣他並不陌生。每次蘇三同志露出這樣的神氣，就意味著發狂的前兆。而蘇三一旦進入發狂模式，連他也未必制得住。

　　看付馬林滿不在乎的嘻嘻笑，再回想他剛才的動作——石磊壓著火，問：“你到底找我幹嘛？”

　　付馬林舔舔嘴唇，兩手捧住石磊的腦袋，就去親他的嘴。

　　石磊繃著身子，沒推人，只是緊閉雙唇不予回應，直到付馬林結束這個冰涼又生不逢時的吻。

　　眯起眼，聲音更冷。“你又受什麼刺激了？”

　　付馬林面色一變，冷笑：“怎麼，你這算吃醋？還是因為你家三兒在啊？”

　　石磊沒回答，沉著臉看他。

　　付馬林對著他似冷淡又似灼熱的視線，突然一陣心煩，轉身開門走了。

　　門“乓”的撞上，石磊回身一拳，棕紅色的沙包蕩去擺回。

　　等他走出練功房時，發現客廳裡一片漆黑，有人獨自站在客廳中央。

　　陽臺落地玻璃門外的霓虹光勾勒出他半邊清瘦輪廓。

　　“怎麼不開燈？”石磊問，“三兒？”

　　即使在暗處，他也能感覺那烏黑澄澈的眼直直鎖定在他身上。

　　“刺眼。”蘇童的聲音有些奇怪。

　　“小梅呢？”

　　“回學校了，晚了宿舍要關門。”

　　“哦。”石磊察覺到他的怪異，不免又想起方才付馬林親他那一口，心頭一沉，走過去開燈。

　　手放到開關上，摸到的卻是另一隻手。

　　“別開燈。”蘇童低聲說。

　　石磊不動了。這是怎麼了？

　　“石頭哥，你真的喜歡上那個男人了嗎？”

　　“哪個男人？”石磊口氣轉冷。

　　“那個醫生。”蘇童沒有像平時那樣識相乖巧，語調冷靜。“石頭哥，他治不了你，卻能害死你。”

　　“是麼？”石磊閑閑挑眉，收回手。

　　眼睛漸漸適應黑暗，看到蘇童靠近一步，抱住了他。

　　手上並沒有用力，石磊卻覺得勒的有些喘不過氣。

　　蘇童將腦袋埋在他胸口，很平靜地問：“石頭哥，你忘了小眉嗎？”

　　石磊真的覺得呼吸困難。，他並沒準備還會再聽到這個名字，尤其從蘇童嘴裡。

　　“小眉，你忘了他嗎？”蘇童繼續問，聲音淡然又殘忍。

　　石磊苦笑。兩個手抓住蘇童的胳膊，澀然道：“三爺，我一身臭汗，想沖個涼，麻煩您高抬貴手。”

　　蘇童的手攢緊成拳，終於放開了他。

　　石磊一獲自由，也不看他一眼，就進了浴室。

　　這一晚在床上，石磊自-慰了。

　　自那時起，石磊每次生理衝動，都會想到小眉，然後身體立刻急速冷卻。三年來都是如此，不光對旁人失去性趣，自-慰的次數也是寥寥。他知道自己心裡烙下了病，不比另一個輕。

　　然而今天，他喘息著握出一手粘膩，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其實在蒙彼利埃那一晚，他就躺在這個人身邊，成功地享受了第一次沒有小眉的濃濃情-欲。

　　石磊罹患頑疾，又曾經過一樁殘酷情事，多年的黑道牢獄生涯更讓他疲倦，即使勉強上岸，也早對生活喪失了熱忱，所以從不主動出擊。即使知道自己動心了，也只想守株待兔。不過若是這種情況下，還有人固執地要闖進他的生活，執意挑逗，那又另當別論。

　　付馬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石磊仔細地用紙巾擦拭著自己的手。再一次就不忍了。

　　我耐心有限，如果繼續撩撥，下一次，我絕不會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