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龍鳳呈祥
南海,飛仙島。
此時正值夏日酷暑時分,午後驕陽似火,蟬鳴陣陣,幾隻鳥兒停在樹上,有氣無力地鳴叫。
葉孤城側身躺在沉香雕花大床上,雙目靜合,似是正在午睡,由於此時天氣十分炎熱,且又是在臥房中,因此也就不曾正式著衣,通身只穿了一條貼身的白糅紗長褲,外面隨意披上一件寬衽儒袖的梨花白軟絲薄袍,用海藍色的雙股絲線密密地在衣擺和袖口上繡著夔紋,漆黑的長發用一條珠帶鬆鬆系在背後,劍眉舒合,面上神情安然,彷彿是一派睡得正香的模樣。
西門吹雪坐在床沿間,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柄的扇子,正緩緩為男人搧風,葉孤城仍舊閉著眼睛,只雙唇微微一動,說道:「。。。不必扇這個,並不熱。」西門吹雪聽他這樣說,便不再搖扇,葉孤城微微睜了一下眼,道:「。。。你不睡?」西門吹雪放下了涼扇,道:「。。。不用。」
葉孤城不再說話,只是重新闔上了狹長的伏犀峻目,將一雙長眉淡淡舒展開來,繼續側身臥著。身下鋪著的紫竹晶篾席習習生涼,薄軟的雪白褲腳中些須露出赤足,西門吹雪用拇指在那足心上的一處穴位間不輕不重地一按,葉孤城立時便本能地欲縮回右腳,同時哂然道:「。。。西門,別鬧。」話音未落,那隻意欲縮回去的右足就被一隻微涼的手準確無誤地捉住,西門吹雪黑遂的眼底隱隱含笑,用手指在腳心裡的幾個穴位上似有若無地輕摁,道:「。。。很癢?」葉孤城略微試了幾下,也沒有能從對方手裡脫開,因此只得睜開眼,看了一下明顯是在捉弄自己的西門吹雪,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說道:「。。。你也試一下,自然就知道是否好受。」說罷,另一隻沒有被西門吹雪掌握住的左足毫無徵兆地驀然一探一挑,勾住了西門吹雪的腰身,足尖行雲流水一般地順勢撞在了對方脊背上的一處穴位,西門吹雪對他毫無防備之下,不免著了道兒,登時只覺身上一麻,隨即便在這一瞬間,被葉孤城一手扯到了榻上。
兩人經常彼此之間徒手切磋,總是互有勝負,因此眼下也不動用內力,只憑招式手法取勝,其中大多是彼此玩笑親暱的意思,並不十分正式,半晌,此次西門吹雪便以一時之差被暫時按制在榻上,葉孤城手疾眼快地及時點了他的穴道,一面笑了一笑,一面脫去了西門吹雪的鞋襪,揚眉戲語道:「。。。西門,你向來只是怕癢,如此,眼下已落到這步田地,還不討饒。」說著,便捉住一隻赤/裸的腳,隨即五根又涼又韌的手指就觸在了那足心上,輕輕撓撥起來。
葉孤城在指尖上已蘊了內力,直透進肌理,準確地刺激脈絡,比起尋常的簡單撓癢,更是令人癢上十倍,常人根本無法忍耐得住,不一時,就見西門吹雪呼吸粗重,兩顴透紅,劍眉牢牢擰起,薄唇緊抿,將矯健挺拔的身體繃得筆直,葉孤城見狀,就放下了對方的右足,改為將手放到男人的肋部,隔著薄薄的夏衫,慢條斯理地去用手指輕撓緩揉,另一隻手則探到了後腰位置,如法炮製,直到西門吹雪連眼角都已經強忍得紅了,身軀繃得僵直,才終於停下了捉弄對方的雙手,低頭在男人高峻的鼻樑上稍稍親啄了一下,微微笑道:「。。。西門,眼下,你可是服軟了。」西門吹雪方才原本急促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了下來,卻只是看著眼前的葉孤城不說話,半晌,才忽然薄唇稍抬,就似是在漆黑的眼底閃現出了一絲笑意,微微『嗯』了一聲,葉孤城見狀,於是就伸手替愛侶解了穴,同時垂目笑道:「。。。西門,午間酷熱,陪我歇一時罷。」西門吹雪重新得以自如行動,起身道:「。。。好。」說罷,便下了床。
此時天氣炎熱,因此葉孤城便不曾在房中焚香,只讓人置了幾甕水晶缸,盛上清水,裡面湃了時新的瓜果桃李等物,使得滿屋都淡淡瀰漫著一股新鮮的清甜香氣,西門吹雪用銀缽裝了些浸得涼沁沁的葡萄,回到床上,將銀缽放在兩人中間,葉孤城取了一顆,剝下紫色的薄皮,剛要放進口中,卻被西門吹雪忽然一口含住搶去,並且眉宇之間毫不掩飾那一抹笑意,看了一眼葉孤城,然後又將目光移到缽中的葡萄上,明顯是示意對方再剝。葉孤城見狀,心下好笑,只得幫他繼續剝了,一一送到唇畔,偶爾自己也吃上幾顆,直到兩人將一串葡萄吃完,葉孤城才用絹巾擦淨了手,道:「。。。算起時間,眼下陳氏也已應當產子,宮中卻如何並未送來消息。」西門吹雪知道葉孤城第一次做祖父,不免有些掛念,其實即便是西門吹雪自己,心下又何嘗不是一直期望孫兒出生,因此便道:「。。。想必過幾日,就應有消息傳至。」葉孤城點一點頭,道:「。。。太醫當初已說過,陳氏腹中應是雙生之像,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兩人躺在榻上,又說了一陣話,正當葉孤城漸漸合上雙眼,有些睡意之際,外面忽然就聽見管家的聲音響起,語氣當中難掩滿滿的喜悅之意,道:「爺,宮中已有人乘船至飛仙島。。。皇上已添了一位皇子和一位帝姬,是龍鳳呈祥之兆!」兩人乍聽此等喜訊,不由得雙雙坐起身來,葉孤城揚眉而笑,道:「。。。哦?」管家喜意難禁,笑答道:「回爺的話,皇上已派人乘船護送小皇子和帝姬至島,兩位小主子如今已經到了。」葉孤城聞言,不禁微微一怔,隨即便道:「。。。既是如此,還不快抱上來。」管家笑著應了,不一時,外面便響起了腳步聲。
管家帶著兩名容貌端莊,各自懷抱著一隻襁褓的二十餘歲女子,並一名曾經在葉孤城身邊服侍了多年,如今已跟在葉玄近前的總管內監,緩緩進到房中,那三人甫一進來,便立時跪倒於地,那名內監面上一片喜慶顏色,高聲道:「奴才叩見陛下,叩見君上。。。兩位主子爺大喜!」內監歡天喜地的磕頭賀喜,口中直道:「奴才恭賀主子爺,喜得雙生龍鳳祥孫!」葉孤城也不多說,只看著遠處兩名乳娘模樣的女子懷中抱著的襁褓,吩咐道:「。。。給朕抱來。」
杏黃/色的蟠桃五福錦繡襁褓被雙雙送到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手中,葉孤城低首端詳著懷裡的嬰兒,不由得朗聲一笑,眉宇之間明顯有著無盡的歡欣與喜悅,對一旁的西門吹雪說道:「。。。西門,是個皇子和帝姬,龍鳳呈祥,實是好得很。」西門吹雪看著懷裡的孫兒,亦是心中不禁湧上無盡的喜悅,就連一向刀削一般的冷漠薄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染上松融的笑意,語氣也下意識地溫緩了幾分,道:「。。。確實很好。」管家面上笑容難止,說道:「小皇子早出生了一刻鐘,帝姬則晚了一些。」葉孤城的唇畔皆是笑意,此時此刻,身心俱是喜悅一片,被初為祖父的巨大歡喜所衝擊著,看著兩個襁褓裡一雙小小的孫兒與孫女,整個人都彷彿如同沐浴在春水當中,身心通泰溫潤,半晌,才想起一事,因此便重新抬起頭,正色道:「皇帝豈非胡鬧,剛出生的孩子,如何卻送到朕這裡。。。況且距離生產之時應當已有二十日左右,為何竟不報與朕知曉。」那內監叩頭答道:「回陛下的話,皇上心知陛下與君上記掛皇孫,因此待到小皇子與帝姬在宮中待了一陣之後,便令人護送至南海,在兩位主子爺身邊養上一段時日,以慰陛下慈心。。。皇上一心想令兩位主子爺驚喜,因此便不曾讓人將消息傳至此處,只待兩位小主子一來,使得陛下與君上乍然欣喜一番才好,且奴才來前,皇上已吩咐過,請陛下與君上為小主子們賜名。」葉孤城聽了,便道:「。。。罷了,皇帝亦是胡鬧。」他雖這樣說,但神情之間,又哪有分毫責怪的模樣,平日裡明利的目光,此時已變得十分柔和,只將視線停留在襁褓上,與西門吹雪逗弄著孩子。一旁的管家笑容滿面,道:「皇上如此,也是拳拳孝心之故。。。宮中此番還送來六名乳娘並十四名照看皇子帝姬的宮侍,與各種嬰孩所用的物品和器具,老僕已命人收置妥當,小皇子與帝姬的住處,也已經派人準備了。」他笑意徐徐,接著說道:「這般龍鳳呈祥之兆,民間已實是罕見,何況宮中。。。可見兩位爺與皇上福澤綿厚!」葉孤城微微含笑,看著懷裡的女嬰,既而抬眼道:「。。。此番來島之人,皆重賞。」地上跪著的三人聽了,立時叩頭謝過了恩典,葉孤城吩咐一聲,讓諸人都退了下去。
室中只剩下祖孫四人,葉孤城在床上坐下,由於天氣炎熱,因此便將襁褓解開,就見裡面小小的嬰兒穿著繡有獅子滾繡球的大紅色肚兜,頭上生著還很稀疏的柔軟胎發,身體又小又軟,肌膚粉白,水潤的眼睛睜開著,是琥珀顏色,正毫不畏生地看著葉孤城,雙手握成拳頭,輕輕地偶爾揮動一下,十個腳趾上覆著薄薄的趾甲,就像是十片小小的桃花。兩人曾經已經撫養過一兒一女,因此眼下各自抱著孩子的手法也都是十分到位,葉孤城心下歡喜,看了孫女,又看看孫兒,西門吹雪摸了摸孩子還淡得幾乎沒怎麼長出來的眉毛,任憑自己的手指被嬰兒握住一根,道:「。。。玄兒讓你我取名,如此,你來就是,我並不會起名。」葉孤城輕輕捏了捏孫女胖胖的粉嫩小腿,笑道:「。。。莫非我就擅長這個不成。」說著,看了看孫女滴溜溜四處好奇觀望的一雙靈活至極的眼睛,微微一笑,說道:「。。。我看這個丫頭的神情模樣,怕是日後要像她姑姑一般,縱頑活泛。」西門吹雪正用手接著孫兒偶爾踢蹬的小腳,聽了葉孤城的話,便道:「。。。元兒年幼好動,沒有什麼不好。」葉孤城略微彎了彎眼角,道:「。。。你向來便是這般護她。」一面說,一面從腰間解下一塊紅英雪干二色瑪瑙雕佩,用手指拈著上面的拴繩,將珮飾懸起,去逗弄小孫女,嬰兒好奇地睜著琥珀一樣的眼睛,盯著精緻的瑪瑙雕佩,小拳頭彷彿是揮了揮,似乎是想要去抓住,葉孤城見狀,就低頭在嬰兒嫩嫩的小臉上親了親,對身旁的西門吹雪說道:「。。。一人一個。西門,你也細想想,擇一個名字出來,即便不好,也終究是你親自給的。」西門吹雪平生第一次為孩子取名,不由得默然思索了半天,良久,才道:「『塬閶』。。。如何?」葉孤城想了想,既而微微點了一下頭:「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閶,天門也,倒也符合皇家身份。」言罷,又念了兩遍,然後笑了笑,道:「。。。還說不會,這名字起的不也頗佳?」一面說,一面將手裡的瑪瑙雕佩給了小孫女玩耍,道:「。。。如此,這丫頭便叫『飛景』就好。」西門吹雪聽了,薄唇微抬:「魏太子丕造百辟寶劍,長四尺二寸,淬以清漳,厲以礛諸,飾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名曰飛景。。。為何卻取寶劍之名。」葉孤城淡淡笑道:「飾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如此佳意,配以當朝帝姬,豈非合適之極。」西門吹雪略略思忖片刻,隨即就頷首道:「。。。也好。」葉孤城撫了撫西門吹雪懷裡的孫兒秀稚的眉眼,道:「。。。待入秋之後,天氣涼爽,你我便去雲南遊歷一番,那裡風光明秀,景觀頗好。。。西門,你意下如何。」
西門吹雪抬起頭,看著葉孤城淡然而笑的面容,不覺也在冷峻的眉宇之間浮出了一絲溫融的笑意,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