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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梅問雪》第358章
番外. 昔年逝

「。。。南康。。。你們。。。都下去。。。只留皇帝。。。昭兒。。。與朕說話。。。」

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明黃/色鮫紗帷帳以流蘇金鉤挽起,重重疊疊地彷彿垂滿了整個天地,到處都是濃濃的藥物味道,沉悶得近乎逼人。床前圍著的一群人聽見垂危的男人吩咐,雖然不捨,卻還是不得不紅著眼圈依言離開,偌大空曠的寢殿當中,終於就只剩下了父子兩個人。

景帝躺在床上,床尾的長平宮燈靜靜燃著,燭影寂然,花白的頭髮梳結成髻,用一枚龍首飛雲簪挽了,面色蒼白,眼角和額頭上已是爬滿了皺紋,目光亦且不復從前的犀利和澄澈,人早已瘦了一大圈,臉色十分憔悴,神情疲憊而倦殆,只有那五官和輪廓,還依稀能夠看出年輕時的模樣。葉孤城坐在床前的一張椅子上,也不說話,心中知道景帝已是處於彌留之際了--西門吹雪即便醫術無雙,但自古就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景帝並非病重,而實是壽數已盡,如此,就已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夠起到作用的了。。。葉孤城思及至此,心中不免沉重以極,雖說近來早已有了準備,但事到臨頭,身為人子,卻仍然無法真正平靜以對。

「。。。他們都下去了。。。就咱們爺倆兒說話。。。」景帝的聲音略顯嘶啞,微微喘氣,葉孤城輕輕為他撫著胸口順氣,低聲道:「。。。父親莫要開口費力,只安心休養才是。」景帝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道:「。。。還說這等話。。。雖說從來都是被人『萬歲』地叫,莫非卻還。。。當真能活一萬歲了不成。。。人生七十古來稀,朕。。。朕如今已活了七十多年。。。也知足了。。。」

葉孤城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究竟應該說些什麼,因此只能握住了景帝擱在錦被外的手,半晌,才低低道:「。。。兒子早年失母,如今父親莫要讓兒子,再沒了生身之父。」景帝聽了,憔悴蒼白的面上有些費力地笑了一下,無力的手指勉強握住了葉孤城的手,道:「。。。我兒。。。你眼下已是四十餘歲的人,即便。。。沒了朕。。。也已經算不得孤子了。。。況且連兒子都已經納了妃。。。再不用多久,怕是。。。連孫子孫女都要抱上了。。。堂堂一國之君卻還說出這等話。。。像什麼模樣。。。」葉孤城只覺眼中似是有些微微發熱,再說不出話來,只慢慢將景帝虛弱無力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額間,景帝微微地笑,又道:「。。。朕怕自己瞧不見太子成婚,因此。。。才趕在還沒閉眼之前。。。給他在三個月前納了妃。。。只可惜。。。卻是抱不上重孫子了。。。」葉孤城似是聲音有些沉暗,道:「。。。父親安心休養,再有不必一年,就能見到重孫出生。」景帝聽了,原本有些渾濁的目光彷彿忽然亮了亮,面上也依稀現出了一二分神采,努力地提高了聲音,道:「。。。怎麼?」葉孤城見父親歡喜,因此也勉強露出了些許極淡的笑意,說道:「。。。太醫今日早間,診出陳氏已有了不到兩月的身孕,只是還不曾來得及告訴父親。」

「。。。好。。。好。。。好。。。」景帝聞聽這樣的喜訊,不禁面上笑得開懷,就連精神,也彷彿是忽然好上了一些,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才繼續開口道:「命人多往東宮派下賞賜。。。叫陳氏安心養胎,給朕。。。生個結結實實的大胖曾孫。。。」他說著,又微微喘息著道:「。。。朕當初要給南康娶太子妃。。。他卻只是不肯。。。只願先納個側妃。。。既是如此,日後。。。他若是有了心儀的女子。。。少不得你這個當爹的。。。給他張羅。。。他如今已有十七歲。。。也是快要當爹的人。。。倒是不用你再。。。怎樣操心了。。。」葉孤城握著景帝的手:「。。。兒子知道了。」景帝說完,便咳嗽了幾下,但精神卻是似乎漸漸有些好了,臉色也不是像方才那樣差,只繼續笑道:「。。。朕只是還放不下憬元。。。她才這樣一點年紀。。。朕卻是瞧不見她出閣。。。日後你定要給她指個。。。好駙馬才是。。。」葉孤城見景帝此時模樣,就清楚他眼下已是迴光返照,不禁心下沉痛,良久,才道:「。。。兒子只這麼一個女兒,定然為她指配天下最好的男子。」景帝只是笑,看著面前的男人,然後說道:「酆熙走得早。。。可憐兩個沒娘的孩子。。。寧兒又從小身子就不大好。。。你是他們親舅舅。。。日後,好好照看。。。他們兄妹兩個。。。」葉孤城點一點頭,景帝似是有些累了,閉了閉眼,口中低低道:「。。。『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這是你母親曾對朕說過的。。。是朕對不起她。。。眼下朕就要再去見她了。。。」景帝說到這裡,睜開眼睛,看了看面前的兒子,忽然笑了笑,低嘆道:「十年生死兩茫茫。。。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朕如今已經這樣老了。。。滿面風塵之色,鬢髮花白。。。不知道你母親。。。還能不能認得朕。。。」葉孤城微微暗聲道:「。。。自然認得。」景帝笑意徐徐,沒有什麼力氣地輕輕握了一下葉孤城的手:「朕累了。。。昭兒,讓朕先歇上一會兒。。。」他說完,便慢慢閉上了眼睛,葉孤城在床邊坐著,沒有說話,似是不願打擾了床上垂暮的父親。

有風無聲地吹進了殿內,拂動了無數層層沉寂垂地的繡龍帷幕,不知過了多久,景帝睜開了雙目,葉孤城見狀,便道:「。。。父親可要喝水?」景帝微微搖了一下頭,臉色好像是越發不大好的模樣,只握著兒子冰冷的手,半晌,才忽然淡淡一笑,說道:「。。。昭兒。。。南康,不是你的親生骨肉罷。。。」葉孤城聽了,不由得微微一頓,但他也從不曾要刻意隱瞞什麼,因此便道:「。。。是。南康是葉家一脈的遺腹子。」景帝費力地點了一下頭,道:「。。。當年朕很早就知道了。。。你還不清楚罷,其實咱們這一脈的男子。。。大腿根部的秘處都有一顆紅痣。。。南康小時候有一回與朕一同沐浴。。。朕給他洗澡的時候。。。發現他。。。沒有這個標記。。。」葉孤城聽了,這才想起自己身上確實有這樣一個米粒大小的紅痣,除了最親近之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知曉,景帝卻只是攥著兒子的手,含笑道:「朕後來派人暗中去查。。。知道了南康的身世。。。其實你從來沒有真正瞞過朕,沒有當真說過他是你與亡妻所生。。。你既然自小養他做了獨子,他又是葉家嫡支血脈。。。身上有和你一樣的血。。。自然就是你的親生兒子。。。」景帝微微咳嗽了幾下,唇邊卻還是含著一絲笑容,低低道:「派去查太子身世的人。。。早已被朕處理了。。。南康是從襁褓裡就在朕跟前養著的。。。他是個好孩子,是朕的心頭肉。。。是朕的親親的孫子。。。嫡長子嫡長孫。。。最是尊貴無比。。。將來他就是這天下人的主子,沒人。。。能質疑他的皇位。。。這江山本來就是葉氏的,也只不過。。。是還回去罷了。。。」葉孤城坐在床前,卻彷彿是什麼也沒有聽見一般,只一點一點地握緊了景帝已經沒有絲毫力氣的手,半晌,才暗聲道:「父親,再陪兒子幾年。。。讓兒子得以在父親膝下,再盡幾年孝心。」景帝微微淡笑,面色蒼黃憔悴,就彷彿是一片懸在深秋枝頭上的枯黃殘葉,即將從樹梢間飄然落下:「。。。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說這樣的傻話。。。怪不得有人說,不管什麼人,在爹娘面前。。。一輩子。。。都還是孩子。。。朕莫非還能永遠。。。在你身邊不成。。。這天下間,能與你一生相攜相伴的。。。連南康他們兄妹也不行。。。只有。。。只有一個西門吹雪才是。。。」景帝一面說著話,一面微微喘息著,唇上似乎是有一些干燥,低聲道:「我兒,你是個好皇帝。。。比朕還要好。。。大概你一生之中唯一。。。能夠讓史官詬病的。。。便是當年一意孤行,立一名男子為王君,同享江山。。。致使天下瞠目。。。」景帝說到此處,忽然就笑了:「。。。你曾經對朕說,要效仿陳茜與韓子高。。。可那陳茜不過是要立韓子高為後。。。誰知你卻封他為。。。一字並肩王。。。與你平起平坐,以伴侶身份,共擁天下。。。這也大約是你這一生,做得最縱意的。。。一件事罷。。。」景帝稍稍停頓了一下,彷彿是休息了片刻,便又接著說道:「當年因為他。。。讓你傷懷。。。後來又令你幾乎身死。。。朕不是沒有怨恨過他。。。只是自你臥床不醒以來。。。這些年朕都看在眼裡。。。他與你確實情義深重。。。對兩個孩子。。。也跟親生的沒有絲毫分別。。。朕也沒有什麼能。。。能挑剔的了。。。他也是。。。朕的兒子。。。」

景帝說到這裡,精神明顯耗費得差不多了,已是十分疲憊,合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費力地慢慢喘息著,被葉孤城攥在掌心裡的手,也似乎越來越沒有溫度。。。良久,景帝靜靜地閉目躺著,唇中依稀溢出了一絲聲音:「。。。昭兒。。。你母親。。。來接朕了。。。惜閣。。。」

大殿中寂靜無聲,輕風吹動了一重又一重的紗幕,葉孤城靜靜坐在床前,榻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安安穩穩地躺著,唇邊依稀含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終於陷入了永久的沉眠當中。

建武十年,太上皇,崩。

葉玄一身縞素衣袍,頭上亦是戴著素色的銀冠,身後不遠處跟著一名身穿淡色宮裝的嫻靜溫雅女子,容顏極是秀美清麗,舉止亦且大方。整座慶雪宮安靜以極,雪白的紗帷帳用銀攔勾起,一直通往寢殿深處,兩人走上十餘步,便會有宮人放下銀攔,讓一層白幔在二人身後無聲地垂下,一直走了許久,又轉過一架十二扇的鰲露萼鏡心屏風,才終於臨近了寢殿大門。

葉玄得了傳召的旨意,便帶了側妃去裡面請安,剛一進到殿中時,就見葉孤城正靠坐在一張軟榻上,面上明顯消瘦了些許,身上穿著一件白袍,頭戴白玉冠,微微合著雙目,一邊西門吹雪坐在他身旁,正低聲說著話。葉玄見狀,不覺心下難受,又想起一個月前已經殯天的景帝,不由得更是眼眶微熱,眸中隱隱生出一股澀意,上前低聲喚道:「父親。。。」

葉孤城緩緩睜開雙目,葉玄身後的女子微微上前幾步,恭敬見禮,道:「臣妾叩見父皇,叩見父君。」葉孤城看了一眼這名不過十六歲的少女,道::「。。。罷了,你如今身懷有孕,不必拘禮,日後也無須再來請安。」少女面上微微浮起一絲薄紅,低低應了一聲『是』,便退至一旁,同時葉孤城已喚了外面伺候的人進來,命人用轎輿送陳側妃前往西門憬元的玉福宮,讓兩人做伴說話。

葉玄此時已是長身玉立的青年模樣,低聲道:「皇祖父已逝,父親雖是傷心,也應保重龍體。。。不然豈不是讓孩兒與妹妹難過,讓爹擔心。」葉孤城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像小時候那樣撫了撫兒子的頭頂,道:「。。。朕無事,你不必掛懷。」

父子三人說了一陣話,葉玄見父親似是有些倦意,便不再打擾,自是出了慶雪宮。西門吹雪見他已然離開,便道:「。。。葉,你且休息一時。」正說著,外面忽然就聽見管家的聲音響起,道:「啟稟陛下,方才有榮和宮的宮人來報,趙太后已在寢宮中自盡。」

榮和宮便是當年景帝的皇后居處,多年前趙後因謀刺太子,被幽禁於此,如今已有十餘載,眼下景帝已逝,想必趙後便是因此尋了短見。。。葉孤城思及至此,又想起瑞王,心下亦不免有幾分感慨之意,沉默了一陣,便道:「。。。傳朕的旨意,趙氏以皇后之禮,葬於太和陵。」

葉孤城躺在榻上,身旁西門吹雪以手環在他的腰間,將男人擁在身前,也不說話,只靜靜陪他。葉孤城輕輕撫摩著對方的肩膀,良久,忽然道:「。。。如今玄兒已大了,朝堂之事,也處理得通透,眼下,我也可以放心。」他說著,微微闔了一下眼:「。。。西門,我從前說過,以後會與你一同遊歷天下,踏山越水,如今,想必也是時候了。」西門吹雪聽了,似是頓了頓,然後便將男人微微摟緊了幾分,道:「。。。是。」葉孤城低低道:「父母在,不遠遊。。。如今父親已是不在,無人再需我於膝下盡孝。。。如此,半年後,我便召告天下,禪位於玄兒。」

「。。。人生苦短,我不願此生,再有絲毫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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