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七.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花玉辰清亮的目光當中有著一抹複雜不明的味道,垂眼看著手上純白的畫影,旁邊的葉玄亦是定定將視線鎖在這柄劍上,眼中初時的迷冥很快就漸漸轉化成了委屈,忽然道:「他。。。是爹爹他親自送過來的麼。。。」葉孤城微微點了一下頭,葉玄見狀,不禁用力咬住嘴唇,半晌,才道:「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連看我一下都不行嗎。。。他知不知道,我很想他。。。」葉孤城似是有些沉默,道:「。。。他曾--」話還未說完,葉玄卻突然抿緊了雙唇,隨即轉身跑出了大殿。葉孤城任憑他離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寂然,既而便收回目光,對身旁的花玉辰道:「。。。此劍殺伐克戾之氣過重,難以駕馭,但亦可激盛氣,於你自有裨益,你師尊弱冠前曾用此劍半載,如今,你收著就是。」花玉辰低低開口道:「是。徒兒記住了。」葉孤城負一負近乎及地的錦袖,道:「。。。朕有些累了,要躺上片刻,你先下去罷。」花玉辰將那兩柄劍重新放回到檀木盒子裡,然後擱到桌上:「還是由徒兒服侍師父就寢罷。」葉孤城看一眼面前的青年,狹長的褐眸中有著不置可否的顏色,神情亦是淡淡,終於道:「。。。也罷。」
白皙覆繭的手指輕輕拔出固發用的長簪,取下男人頭頂戴著的累絲嵌寶搪金冠,拿梳子細細梳清漆亮的黑髮,青年認真替男人梳理好長發,接著又服侍著對方脫去繁冗的外衣。葉孤城靠坐在床頭,微微闔著雙目,任由青年為自己一一除去靴子,道:「。。。你如今也大了,這幾年堂中之事已逐漸由你接手,且做得也還好,只是這終身之事,朕卻總要為你打算一二。」花玉辰面上微微閃過一絲赧然之色,道:「徒兒。。。徒兒還年輕,並不曾想過此事。」葉孤城用手稍稍撐在額角揉了一下,既而將花玉辰為他蓋在腿上的繡被掖了掖,開口說道:「。。。男兒一向志在四方,固然很好,只是身邊有人相伴,知冷識熱,也是難得。。。你是朕的徒兒,只要你心中有所人選,哪怕是各王府的宗室女子,朕也會為你娶來。」花玉辰坐在床邊,微微垂下眼簾,道:「徒兒如今雖已弱冠,但確實當前還並沒有娶妻成家的意思。」他看著男人闔目淡然的面龐,就不由得想起另一人冷峻冰漠的容顏,不覺便道:「況且情愛之事,徒兒此生並不想沾染,只一生伴於師父膝下就是,也不想平白辜負一個好女子。」葉孤城聽他這樣說,於是便睜開了雙眼,道:「。。。胡說。你小小年紀,如何卻說這等話,朕日後還待見你娶妻生子,舉家和樂。。。眼下你年紀還輕,不知深淺,待到往後遇見心儀之人,自然就不會再說這等小兒之言。」花玉辰輕輕給男人捶著腿,微微低下眼眸,也不說話,葉孤城彷彿是有些明白了什麼,不由得也一時無言,良久,才淡淡道:「。。。朕與你師尊之事,也只可說是世事難料,半點不由人罷了。。。但你豈可只因見到有人進食之際,不慎梗住,就要自己從此之後,竟卻不吃飯了不成?你眼下尚自年輕,此事也不急於一時,朕只願你這一世,安穩喜樂就好。」花玉辰低低應了一聲,葉孤城抬起手,就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青年的頭頂,道:「。。。其實你師尊,並不曾有絲毫虧欠朕之處。誠心正意,乃劍之精義所在,他既是誠於人,因此當與朕再無情義之後,就決不會繼續留於朕身邊,否則不但是於他自己不誠,亦是對朕不誠。朕從不曾怨懟於他,你與玄兒,也不應怪他。」花玉辰微微抿起唇,道:「徒兒知道的,也從不敢對師尊心懷有怨。」葉孤城重新合上雙眼,「。。。等到日後玄兒長成,朕便回飛仙島,屆時,還要你從旁輔佐玄兒才好。」花玉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徒兒知道了。」
萬梅山莊。
酒是三十年陳的竹葉青,味道清冽而香味醇,回味悠長。周圍是一片開得火紅如霞的梅樹,陸小鳳舒舒服服地靠在鋪著厚毯的躺椅上,手裡拈著酒杯,逕自品嚐著杯中的美酒,一面對旁邊的老管家道:「他還在閉關?這都多長時間了。。。上回我過來,他就在閉關,到現在,居然還沒有出來?」年老的管家已經微微有些駝背,躬身道:「莊主已吩咐過,不可有人打擾。」陸小鳳躺在鋪了暖毯的躺椅間,摸了摸嘴上的兩撇鬍子,仰頭飲盡了杯中的酒,既而心滿意足地微微嘆了口氣,道:「算了,他閉關,我也照樣有酒喝。」一旁的老管家聞言,便命人又添上了幾樣下酒的精緻小菜之後,就退了下去,留陸小鳳一個人在庭院裡自在喝酒。
整座院子裡冷冷清清,四周萬籟俱靜,只聞得偶爾有風捲落樹枝上積雪的簌簌輕響,院中厚厚的積雪並沒有人來打掃,雪地渾白,梅花遍綻,若有似無的花香縈縈繞繞,沁人肺腑。
緊閉的房門忽然被緩緩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吱嘎嘎悶響,隨即就見一道白色的人影從屋內走出,腰間佩著一把烏鞘長劍,冷冽的目光毫無波動,一張寒冰般的面容蒼白如雪,他走到院中,從鞘中慢慢拔出凜若冰霜的劍身,既而陡然之間反手一揮,就是一樹紛紛飛落的花瓣。
滿院白梅迎寒盛放,夾裹著凌厲睥睨的味道,劍尖指處,就是一地散落的飛雪,男人足下輕踏梅枝,手中劍鋒森寒,沒有任何複雜的招式,也沒有絲毫外放的劍氣,只是手腕輕震之間,掌中的青鋒就巋然錚響,有若龍吟。西門吹雪薄唇微抿,提劍縱身一躍,一道粼粼清光便劃出了刺目的雪亮弧度,激起一樹的落花與積雪,紛紛揚揚,飛濺而起,就如同瞬時間下了一場鵝毛般的大雪,香氣襲人,劍芒激烈地舞動成一團耀眼的光影,將白衣的男人幾乎完全裹在裡面,劍光不可一世,將雪白的花瓣揚撒滿天,根本分不清楚到底什麼是花,什麼是雪。
純白的錦靴無聲踩落於地,西門吹雪右臂平伸,劍尖上,停著一朵完整的梅花,花瓣上還殘留著一點積雪,晶瑩剔透,帶著絲絲冷意,散發著一縷寂寞的芬芳。西門吹雪手腕略略一震,那朵白梅便登時碎成細小的微屑,片片飄落,西門吹雪無聲地收劍回鞘,轉身出了院子。
周圍的紅梅開得恣肆,陸小鳳正喝著酒,忽然間卻看見遠處一道人影,正朝著這邊徐徐走來。他嘖了嘖嘴,一摸鬍子笑道:「你可總算是出關了,要是再不出來,萬梅山莊的酒,可就要讓我喝得一壇不剩了。」西門吹雪也不應他,只逕自喚來管家,道:「。。。準備車馬,我要去京中一趟。」管家應聲而去,陸小鳳挑一挑眉,問道:「你要上京?怎麼,莫非是教中有什麼事不成?」西門吹雪看了他一眼,面色冷然,道:「。。。無事。」陸小鳳奇道:「那你去京都做什麼。。。」西門吹雪微微低首,以指尖輕輕撫著劍身,道:「。。。我,去見葉孤城。」陸小鳳乍聽之下,不由得當場愣在那裡:「你。。。你去找葉孤城?」他放下酒杯,定定打量著西門吹雪,狐疑道:「。。。你不是,不是。。。難道你現在又要跟他和好,破鏡重圓不成?」
「。。。不是。」西門吹雪也不看他,只逕自細細撫摩著腰間漆黑的劍鞘,陸小鳳見狀,面上的神情逐漸有些變了,正色道:「。。。西門,你別告訴我,你是要--」西門吹雪的目光掠過陸小鳳的面容,冷冽的聲音之中,毫無波瀾:「。。。不錯。」陸小鳳猛然站起身來,一字一字地肅容道:「西門,他可是葉孤城!」西門吹雪淡淡道:「。。。正因為他是葉孤城。」手上微微使力,一寸一寸地拔出雪亮的劍身:「。。。西門吹雪不死,則求道之心不死。如今普天之下,除他之外,已無人真正配令我拔出此劍。」說罷,鏘啷一聲歸劍回鞘,徑直走出了梅園。
白雪積地,萬梅競放,葉孤城坐在一株火紅的梅花樹下,身上罩著一件二色銀百龍穿雲玉白長袍,輕輕伸出手,撣去了幾朵落在衣袖上的殷紅梅花,一柄通身雪白的佩劍靜靜橫置在他膝頭上,劍鞘間雕刻著的花紋古雅而冷雋。葉孤城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劍柄位置,通白的劍柄上,孔雀藍配著暗銀色的絲線編結纏繞,結成的劍穗式樣十分簡單,沒有任何繁麗的圖紋,做工也並不算是很精巧,劍穗上的顏色亦是褪去了許多,顯然也是有了年頭,微微發白,絛穗上穿著一枚扁圓狀的羊脂玉,正反面皆刻著一枝梅花,紋路虯利,雖然並不是什麼上乘的手藝,但卻能夠看出是細心鑿刻而成的。。。葉孤城垂目細看,袖中修長的手指緩緩撫摸著劍穗和佩玉,然後拔劍出鞘,從懷中取出一塊白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明若秋水的寶劍。
彷彿是一縷若有似無的風輕輕掠過,無聲亦無息。然而葉孤城手上卻一頓,食指便登時被鋒利的劍刃割開一道口子,一線殷紅留在冰白的指腹上,既而就開始有鮮紅的血珠緩緩溢出,滴在了腿上雪白的衣料間,洇紅襯白,如同雪地裡零星落著的幾瓣紅梅。葉孤城卻彷彿毫不在意,只用那方才擦劍的絹帕隨意往食指上一裹,然後便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一株梅樹。
西門吹雪站在樹下,白衣煢立,腰間束著的銀絲攢花長穗鸞絛被風吹起,漆黑的頭髮上灑滿了淡金色的細碎日光。葉孤城低頭看了一下膝上的劍,然後將其放回鞘裡,聲音無波:「。。。一別經年,西門莊主今日來此,不知所為何事。」西門吹雪只是沉默,也不說話,右手微抬間,一道素影便飛向了葉孤城所在的位置。葉孤城衣袖略翻,一張素白的帖子便躺在了掌心裡。清冷的目光落在帖子上,只一眼,葉孤城的右手便驟然一震,掌心當中的帖子飄然掉在了地上。
彷彿是長久的死寂一般的沉默,直到一隻裹著白帕的手緩緩從地面上將那張帖子撿起,葉孤城的聲音才重新涼沁沁地縈繞在梅林當中,帶著一絲只有自己才會聽見的微顫:「。。。西門莊主當真,是決定要與朕一戰麼。」西門吹雪淡淡道:「。。。天下間可令我拔劍者,如今唯陛下一人而已。」
葉孤城忽然低低而笑,眼中神情有若破冬的春水,幾乎在一瞬間化開了滿園的積雪與堅冰,他:「。。。確實。西門莊主求道之心無止,朕,亦然。」他突然微微而笑,看向不遠處的西門吹雪,手上的血染在了素白的戰帖上,紅得刺目:「。。。西門莊主可還記得,當時朕還是肅王,有一年,朕於夢中魘住?」西門吹雪微微斂目:「。。。是。」
那一日這個人睡在他懷裡,睡得很不安穩,或許是夢見了什麼,一向平靜的面容上呈現出一副他從來不曾見過的神情,眉峰緊緊凝皺。即使他伸手按在了那疊起的眉間,想要替對方撫平這摺痕,也終究沒有成功。。。西門吹雪沉聲道:「。。。陛下當時,說是做了噩夢。」葉孤城微微含笑,道:「。。。西門莊主可知是什麼夢?其實當時朕夢見的,就是你我二人決戰一事。。。」他用手指緩緩捏緊了那張薄薄的帖子,渾然不顧這樣用力之下,指上的血溢得更多:「。。。昔年朕曾經說過,莊主若要見那『天外飛仙』,則需等到數十年之後,你我二人壽數將盡之時。。。不過如今,想必已不用等這樣久了。」西門吹雪深深看男人一眼,「。。。願求一戰。」葉孤城抬首,微微而笑,一字一句地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說到這裡,忽然就想起了那句在心中不知深埋了多少年的話語,不過是僅僅十六個字罷了,卻沉重得讓他從來都不敢觸摸一下,而如今,卻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這世間,原來真正強悍的,從來都只是命運而已。。。
葉孤城微微閉了一下眼睛:「。。。西門莊主可是已決定了在何時,何地?」西門吹雪漆黑的發絲被風捲起,衣擺獵獵:「。。。皆由陛下做主。」葉孤城靜靜道:「。。。如此,便於十日後,襪陵,紫金山罷。」西門吹雪微微點一下頭:「。。。也好。」葉孤城將那張染血的素帖收入懷中,道:「。。。莊主不必立時就走,朕去年親手釀了一甕青梅酒,不如對酌一番。」西門吹雪沉默了一瞬,道:「。。。好。」葉孤城笑了笑,忽然反手將膝上的劍插/入身邊的梅樹旁,不過掘了幾下,就從泥雪中隱隱露出了一點青花瓷甕的邊緣,葉孤城又用劍掘了片刻,終於將那酒甕挖了出來,一手環在懷裡,絲毫不在意上面的泥污弄贓了雪白的衣袍。
「。。。今日,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