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四下幽靜,檀香繚繞,葉孤城看著手中的信箋,一言不發,旁邊西門吹雪見狀,便道:「。。。如何。」葉孤城微微閉上雙目,「。。。你自己看罷。」西門吹雪聽了,就自他手上拿過了紙張。
--十月十二,探明公主於靖州顯露蹤跡,掌司案七人尾隨圍取,不敵。
--十一月二十六,法令部十一人追遇公主至稹北小城,攀追七十里,盡失公主蹤跡。
--十二月十七,公主買舟南下。。。
。。。。。。
西門吹雪看完紙上的內容之後,冷峻的蒼白面龐上不見絲毫神情波動,只靜靜閉目沉思了一陣,半晌,才睜開雙目,用手在葉孤城的背部輕輕撫摩:「。。。你,莫要惱怒。」葉孤城隨意將頭抵在西門吹雪的頸間,待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氣之後,才覺得情緒漸漸平息下來,沉聲道:「逆女無狀,竟敢行此悖逆之事。。。總是你我向來太縱容她的緣故。」西門吹雪在葉孤城眉心正中輕吻了一下,道:「。。。你不必氣惱。此次,我親自前往,將她帶回就是。」
三十七日後,西門吹雪一人一騎,於皖平小鎮,擒獲西門憬元。
男人頭戴檀香木冠,兩側的白玉珠垂下長長的墜旒,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正跪在地上的人。光潔如鏡的大理石磚地面,相互之間拼貼無縫,冰冷而堅硬,西門憬元俯身跪在地上,以額觸地,一言不發,只靜靜地跪著,就彷彿一名囚徒,正在等候著自己最終的宣判結果。
「。。。酆熙青年早亡,我既是她兄長,自當照顧她留下的一子一女。」男人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任何的起伏,如同一線最銳利的劍鋒,西門憬元跪在地上,低低應道:「。。。女兒知道。」
「。。。寧兒自幼體弱,酆熙向來於她最是放心不下,如此,我自不會任你行事荒唐。」葉孤城自太師椅間站起身來,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條金絲混合牛筋搓制而成的鞭子,沉甸甸地垂在地面上,語氣雖是平淡,但西門憬元卻能夠聽出裡面與平時的一絲不同,知道父親此次是動了真怒,想必是當真要行家法,因此便將頭靜靜叩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也不去開口求饒,只低聲說道:「。。。女兒不孝,不敢請求父親原諒,只求父親莫要因為不肖女之故,氣壞了身子。」葉孤城聽了,也不作聲,只逕自走到西門憬元面前,淡淡道:「。。。你可知錯。」西門憬元微微咬了一下嘴唇,清冷如蓮的面容上閃現過一絲倔強,道:「女兒不知。」
「啪!」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鞭響,西門憬元的脊背上頓時便重重挨了一記鞭子,而面對父親的懲罰,她不敢運功護體,因此隨著身上的衣物被一鞭抽裂的同時,那雪白如玉的背上,也留下了一道鞭傷,立時間便皮膚綻裂,滲出了血來。西門憬元身體一顫,猛地咬牙忍住痛楚,一字一字地道:「。。。女兒確實沒有錯。」話音剛落,又是一道鞭影,重重地抽在脊背上。
葉孤城一雙深褐色的狹長鳳目原本就凜然生威,此刻眼角微微向上揚起,就愈發顯得明利而深寒,目光落在女兒背間的傷痕上,似是隱隱閃過一絲不捨,但聲音當中,卻依然不曾有絲毫放緩下來的意味:「。。。自公主府強行擄走寧兒,我竟不知,你原來卻是無錯。」西門憬元重重磕了一個頭,咬牙道:「女兒只是心中歡喜寧寧,實在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錯。。。父親要打,只管打就好。」葉孤城聽了,右手微微一動,隨即又是一鞭,直抽得少女雪白的肌膚滲血開綻:「。。。你自幼受我溺愛,如今看來,當初實是不應如此寵縱於你。」西門憬元強自忍著背上火辣辣的劇痛,忽然大聲道:「。。。女兒就是喜歡寧寧!滿心滿眼都是她一個人!難道只因她是女子,就是不應當的嗎?無論父親怎樣懲罰,要我不喜歡她,女兒辦不到!」
葉孤城的目光浮浮投在外面的雪地上,冷然道:「。。。住口。」話音方落,又是一記鞭打,「。。。但凡家中之人,行事向來隨心而為,原本只要你當真喜愛,無論男女,都無人會來約束,但你如今這番作為,我已不可姑息。」葉孤城說到這裡,抬手就是一鞭,「。。。其一,寧兒是你姑母愛女,乃你嫡親表妹,你姑母早逝,你卻行此敗德之事,日後於地下,有何面目見她。如此,是為不倫。」話音方落,又是一鞭:「。。。其二,如今高堂尚在,你祖父亦在西方,然此番你卻攜寧兒遠走高飛,置我與你爹於何地,置你祖父於何地。如此,是為不孝。」一聲脆響之後,少女的脊背上又赫然多了一道傷口:「。。。其三,寧兒自幼身體嬌弱,不曾習武,你攜她一路長途跋涉,風餐露宿,且又不時還需抵擋追擊之人,她若因此有事,又當如何。如此,是為不仁。」手上微微一動,再次於少女身上打出一溜血花:「。。。其四,寧兒乃你強行擄走,你罔顧她意願,竟行此事,且又令她父女兄妹自此骨肉分離,不知何日再可相見,如此,是為不義。」鞭聲響亮,中間,還夾雜著男人清冷平穩的聲音,「。。。其五。。。」
葉孤城神色平靜,動作卻毫不留情,每說上一件事情,手上立時就是一鞭,等到他終於停下之後,西門憬元因為不敢運功抵擋,背上已經是鮮血淋漓,衣衫碎爛,直疼得臉色蒼白,冷汗直冒。葉孤城暫時停止了鞭打,見女兒此時情狀,面上閃過一絲疼惜和不忍,但卻仍然冷冷說道:「。。。如此,你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舉,是否還是無錯。」西門憬元聽到此處,已知自己行事確實是太過莽撞,因此便不再強硬辯解,只咬唇忍痛,道:「父親教訓的是,是女兒錯了。。。」葉孤城走到她面前:「。。。若非你爹親自前往,擒你回來,你可是預備自此帶寧兒浪跡天涯,再不見家中諸人。」西門憬元任憑額上疼出的冷汗滴到地面上,語氣中雖有一絲顫抖,卻十分堅定,只閉上眼睛,道:「是。若是家中總是不允,女兒。。。女兒便帶著寧寧一直在外就是了。」話剛說完,就等著父親的鞭子再次重重落下。但過了一陣,也不見有什麼動靜,於是就慢慢睜開了雙目。只一張開眼,就看見一雙雪白的錦緞靴子,上面以精細的銀線繡著祥雲紋路,靴尖上則用珍珠飾出了精美的梅花圖案。。。西門憬元心中猛然一震,想起這是將自己撫養成/人,自幼疼愛縱容的父親,還有爹,還有祖父,還有哥哥,師兄。。。這些最親近的人,自己當真就能拋得下麼,骨肉親情,如山之高,似海之深,自己怎麼可能割捨得了!思及至此,心中不禁五味翻湧,一時之間,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就聽見葉孤城道:「。。。寧兒已經長成,亦應許配於人,明日我修書一封,令你皇兄廣擇青年俊傑,為寧兒選一名出眾夫婿。」西門憬元乍聽之下,面上驟然變色,猛地抬起頭來,失聲道:「不!父親,你不能!」葉孤城依舊神情淡淡,室中卻已經有劍氣隱隱瀰漫開來,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語氣當中,是不容抗拒的威勢與嚴正:「。。。自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與你爹身邊,不得離開。」西門憬元聽後,重重叩首,然後拖著已經有些麻木的雙腿往前膝行了兩步,抓住葉孤城的袍角,仰頭哀哀乞求:「不,父親,我求求你。。。我不能沒有寧寧!」葉孤城淡淡道:「。。。去外面跪著。何時想清楚了,再起來。」說罷,再不看女兒一眼,逕自走了出去,直到出了偏廳,才微微吐出了一口長氣,然後鬆開了手中的鞭子,就見那瑩白如玉的掌心當中,已經泌出了些許汗跡,而鞭子的把手,也被握得明顯變形。。。
「公主現在已經在雪地裡跪了快三個時辰。。。爺,畢竟還是姑娘家,怕是要撐不住了。。。」
管家面有憂色,終於忍不住出口求情,葉孤城以手支頰,微微闔著雙目,道:「。。。她既是不願起來,那便跪著就是。」管家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出一絲憂慮,嘆道:「自古便是『打在兒身,疼在娘心』。。。公主從小兒便是兩位爺捧在手心兒裡養這麼大的,今日爺卻怎麼忍得下這樣的重手。況且天寒地凍的,公主身上還有傷,又不准運功抵擋,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是好。」葉孤城閉著眼,淡淡道:「。。。恰是這般,才縱得她如此。你下去罷,不必給她求情。」管家見狀,知道自己勸不動,因此也只得嘆息著退了下去。葉孤城睜開眼,隨即伸手攬了旁邊西門吹雪的腰身,將對方擁住,低低嘆道:「。。。西門,我方才,似是打得重了些。」西門吹雪撫摸著男人漆黑的長發,心中亦是擔心女兒,因此便道:「。。。你我還是去看看罷。」
時值嚴冬,外面一片天寒地凍,西門憬元臉上凍得蒼白,靜靜跪在雪地裡,由於不敢運起內力護體,因此雙膝已經早已麻木僵硬,全身冷得幾乎被凍住,而脊背上,更是疼得極為厲害,但她卻還只是一味強撐著,不肯起身,室外開著的梅花在風中片片飛舞,整個萬梅山莊,花開如海。。。漸漸地,西門憬元的眼前開始模糊起來,最終兩眼一黑,軟軟倒在了雪地裡。
不知何時,兩雙雪白的靴子無聲無息地踩在了積雪當中,片刻之後,西門憬元無力的身體就被一雙手輕輕抱了起來,葉孤城在一旁看著女兒被打得傷痕纍纍的背,和雙眼緊閉的慘白面容,饒是他一向心性冷硬堅韌,此刻也不禁痛惜不已,直如同被刺了心頭肉一般,立時從身上解下了大氅,裹住西門憬元被凍得冰冷的身子。西門吹雪抱著小女兒,看了看她此時的模樣,心下亦是極為心疼,兩人帶著西門憬元,再無停留,徑直便離開了這一片冰天雪地。
室中裝飾清雅,香爐裡面正燃了安神用的檀香,輕煙裊裊。西門憬元這幾日似是清瘦了不少,頭髮鬆鬆挽起,只簪了一根玉笄,身上穿著白色的貼身衣物,面色微微蒼白。西門吹雪坐在床邊,手上拿著一隻精巧的玉瓶,對臥床的小女兒簡單吩咐了一句,道:「。。。趴好。」
西門憬元依言在榻上靜靜伏了,西門吹雪慢慢拉下女兒的裡衣,一直褪到腰間,然後解開了上面纏著的繃帶,露出玉色脊背上斑駁的傷痕。一道道通紅的傷口處已經結上了軟膈,襯著少女背部雪白的肌膚,有著說不出的猙獰之感,西門吹雪拔下玉瓶的塞子,然後手上執了小瓶,將裡面白色的藥粉細細灑在了傷口上,均勻散佈在脊背的傷處之間。這藥功效極好,亦且不會令傷口日後留下任何疤痕,但同時刺激性也一樣強勁,西門憬元的身體微微顫抖了幾下,將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地道:「爹,疼。。。」西門吹雪將藥粉均勻地撒在上面,冷峻的面容上神情不變,只冷冷說道:「。。。既是知疼,那日又何必頂撞你父親。」西門憬元聽了,就不再說話,半晌,才低聲道:「孩兒知錯了。。。」到底這是自己與葉孤城自幼便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嬌女,見女兒眼下疼得輕顫,西門吹雪不覺便稍稍和緩了一下語氣,將手上塗藥的動作也更加小心柔和了幾分,道:「。。。不可記恨你父親。他雖懲處稍重,亦非本意。」西門憬元微微搖了一下頭:「女兒知道的,又怎敢埋怨父親。。。只是卻怕因不肖女之事,讓父親胸中氣惱,難過傷心。」西門吹雪冷冷一哼:「。。。既知如此,何必當初。」西門憬元低低道:「。。。爹也惱我了麼。」西門吹雪給她涂勻了藥粉,然後用一卷新素紗給女兒仔細纏裹傷口:「。。。你若令你父親一生不樂,便再不是西門家之人。」西門憬元聞言,垂下眼睛,道:「是孩兒無狀,令二老憂心。。。」西門吹雪聽了,不置可否,只將手中包紮傷口的動作放輕了些,減少女兒的痛楚,過了片刻,才道:「。。。你父親近來為你之事,夜間輾轉難眠。」西門憬元睫毛微微一顫,想起自己從小被父親疼愛,當真是三千寵愛集於一身,甚至連哥哥都要嫉妒,但如今卻令父親難過鬱鬱,實是不孝極了,不禁喃喃道:「是女兒任意妄為,讓尊長掛懷。。。」說著,就欲起身:「不肖女去向父親請罪。。。」西門吹雪面容冷峻,道:「別動。」手上系好繃帶,然後將褪在腰間的衣物替女兒拉好:「。。。那日他見自己將你打重,心下後悔,因此不曾來看你。」西門憬元眼圈微紅:「女兒犯下大錯,父親即便就此打死,也是應該。」西門吹雪沒有答話,只將被子替她蓋好,隨即便起了身,道:「休息罷。」說完,便出了房間。
西門憬元閉上眼,伏在床上似睡非睡,正迷糊間,忽然聞到一股飯菜的香氣,以為是送飯過來的侍女,便道:「我不餓,你出去。」話剛出口,便覺出不對,以自己的修為,怎麼會不曾察覺到有人進來?思及至此,不顧背上疼痛,立時便撐起身來,果然就見男人一襲白袍,烏髮束冠,手中托著一隻漆盤,上面放著幾樣小菜與一碗熱粥。西門憬元喃喃道:「父親,您來了。」葉孤城也不出聲,走到桌前將托盤放下,用筷子依樣夾了些菜放進粥碗裡,然後到床前坐了,面上淡淡,只拿勺子舀了粥,道:「。。。張嘴。」西門憬元依言張口,無聲地吃了粥,葉孤城一口一口喂女兒吃過飯,然後便道:「。。。還疼?」西門憬元聽了,再也忍耐不住,猛然偎進葉孤城懷裡,緊緊擁住對方:「父親,你不要惱我。。。」葉孤城微微垂目,撫摩著女兒的秀髮,道:「。。。父女之間,並無隔夜仇,我自不會惱你。」西門憬元自記事起,就再不曾流過淚,但此刻卻不禁哽咽出聲,眼中亦是漸漸蒙上水霧:「孩兒不孝,如今年紀已大,還要令父親和爹憂心煩惱。。。」葉孤城輕拍著她的後頸:「。。。有我與你爹一日,自然會護你兄妹終生。」西門憬元再也忍耐不住,眼中淚珠滾了滾,終於直流了下來,葉孤城摟她在懷,柔聲安慰道:「。。。是我不好,那日將你打得重了。」西門憬元泣淚而下,將臉埋在男人的懷裡,低低叫了一聲『父親』之後,便哽咽難言,半晌,忍著背上的疼痛,下床跪在了地上,泣道:「女兒這幾日臥床靜思,知道自己縱誕無狀,一時鹵莽,行此大錯,因一己之私,置他人於不顧,實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極,若非爹擒我回來,或許便會害了寧寧一生。。。」葉孤城見女兒這般,忽然間便依稀想起多年前在雨中說『願與君,雙劍不相離』的西門吹雪,那樣一往無前的堅持,不管不顧的頑傲,何其相似。。。葉孤城伸手扶住女兒:「。。。起來。」西門憬元仍舊堅持跪著,道:「女兒已想過了,求父親和爹爹成全。」葉孤城道:「你說。」西門憬元咬一咬牙,慘然道:「女兒如今不敢以一己之私,再行錯事,自此只遊歷天下,再不去見寧寧就是。。。若是,若是。。。即便我私下瞧她一面,也不會讓她知道,只盼她從此一生安泰喜樂,女兒就已滿心足夠。。。」葉孤城靜然看了她一陣,半晌,才道:「。。。你又何必。」西門憬元也不回答,只重重將頭叩在地面上,力道之大,直磕得砰然作響:「。。。女兒只求父親一事。寧寧是大姑母之女,身為翁主,婚姻不可自專,自有皇家為其做主,那日父親說要令皇兄廣擇青年俊傑,為寧兒選一名出眾夫婿,女兒但求父親收回成命,寧寧她。。。寧寧她若不願,哪怕是天下間最好的男子,也不要配與她,而若是她。。。若是她真心喜愛,就聽憑她自己做主,女兒不敢再想其他,只求寧寧她能夠,一生快活無憂。。。求父親成全!」
葉孤城沉默片刻,既而微微開口道:「。。。罷了。元兒,你起來。」西門憬元聽他這樣說,就知道父親是答應了,直至此時,這才覺得背上疼痛難當,既而慢慢站起身來。葉孤城把她抱回床上,看著女兒淚痕斑駁的蒼白面容,微微喟嘆道:「。。。傻孩子。」西門憬元陡然心頭大痛,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隨即緊緊抱住葉孤城,嘶聲道:「父親,我難受!女兒心裡。。。好難受!」葉孤城見狀,也知此刻沒有什麼言語可以安慰女兒,因此只輕輕撫摩著西門憬元的頭髮,任憑她像小時候還不懂事時那般,在自己懷中,痛痛快快地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夜涼如水,燈火淒淒。
楚伊寧靜坐在梳妝台前,神情怔怔地梳理著長發,象牙的梳子滑過漆亮的發絲,黑白分明。
她還記得那一日在園子裡面,那個人曾對她說過些什麼,當時她失手打碎了手裡的水晶魚缸,兩尾金魚掉在地上撲騰著掙扎,一如她震驚無已,彷彿被一雙大手緊緊絞勒住的的心臟。
後來她閉門不出,再不肯見她,再後來,就有那人在一個夜晚潛進她的房中,留下一封書信之後,將她悄悄擄走。。。
楚伊寧手間不由得一顫,掌中的象牙梳子便掉在了妝台上。她和她,畢竟都是女子啊。。。
妝台上放著一塊絲帕,裡面裹著一樣東西,楚伊寧有些恍惚地把它打開來,就露出了一枝桃花。那年的花開得極好,那人便在園子裡折了一枝給她,當時她笑著說,可惜這花過幾天就會謝了,於是那人就笑了笑,道,不會,我自然有辦法。因此第二天,她就接到了這枝確實永遠也不會再凋謝的桃花。
杏色的絲帕上靜靜躺著一枝桃花,極薄的銀箔小心地縫在每一朵桃花上面,然後又細細涂遍了清膠晾乾--如此,即使時隔許久,這一枝桃花仍然在盛放,永遠也不會凋謝下去。。。
天上有雪花飄下來,冷得入骨。
破廟裡,西門憬元脫下狐裘,將已經穿得很厚的楚伊寧裹起來,抱到燒得旺旺的火堆前,自己則坐在一旁,將打到的獵物簡單處理一下,然後架到火上,滋滋地烤著。
等到食物的香氣開始濃濃地瀰漫開來時,一直低頭沉默著的楚伊寧便微微動了動,想要去拿旁邊放著的水囊,喝一點水,但只一抬頭,卻看見西門憬元正坐在地上,一雙鳳目閉合著,濃密的長睫在眼下被火光投出一片陰影,頭髮披在背後,髮梢軟軟地垂在地面上,猶如蔓生的水草,旁邊的劍身上還殘餘著方才捕獲割剝獵物時所留下的血,早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劍刃森寒,如同一線懸峰。。。
西門憬元已經睡著了。
阿元她確實是太累了罷,即便是這樣驚才絕豔的女子,即便天下之大,可在江湖兩大勢力暗中的追捕下,在幾個月連續的逃亡中,也依然累了,此時此刻,她就像一個疲憊的孩子那樣,睡得正香。。。楚伊寧靠過去,把身上的狐裘輕輕給她披上,但只這樣稍動,西門憬元就立即睫毛微微一顫,醒了過來。
「寧寧。。。」西門憬元低低道,然後將溫暖的狐裘又重新給楚伊寧裹上:「你身子嬌弱,受不得風寒。。。我有武功在身,不打緊的,明日天亮以後,我們就可以到前面的小鎮了。」楚伊寧慢慢地垂下眼去,過了片刻,才微微地道:「阿元。。。你何必呢,我們像從前一樣,不好麼。。。」西門憬元小心的抱住她,然後用裘衣細心地將她頸部以下的部位全都蓋得嚴嚴實實:「寧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我管不住自己。。。寧寧,我擄了你出來,你是不是惱了我,心裡厭恨我?對不起,可我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我喜歡你,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西門憬元說到這裡,漆黑的頭髮垂下來,貼在面頰上,眼角處也附著幾根髮絲,看上去,如同一片決絕的妖嬈。楚伊寧看著她,沒有說話,半晌,忽然慢慢抬起手來,替她撥開幾縷青絲,低聲道:「。。。你餓了嗎,肉已經快烤好了。」西門憬元握住了她的手,握緊了,然後慢慢將臉埋在楚伊寧的肩窩裡,輕輕撫摸著少女的秀髮:「對不起。。。」
便在此時,西門憬元忽然感覺到楚伊寧的身體微微一動,同時喃喃道:「西門叔叔。。。」她驟然一震,猛地回過頭來,朝破廟外面看去。
漫天漫地的大雪中,有人衣白勝雪,肌膚如冰,腰旁的劍卻是黑的,漆黑、狹長,古老。月夜下的這個男人,面容冷峻,孤寒而高傲,僅僅只是站在門外而已,就已經令人連呼吸都幾乎要完全屏住。。。西門憬元面上浮現出一絲慘然,丹唇微微翕動,道:「爹。。。」
西門吹雪一襲白袍,面容冷寒而酷厲,道:「。。。隨我回去。」西門憬元緩緩站起身來,拿起放在地上的劍,搖頭道:「。。。不。」隨即回頭看了一眼楚伊寧,既而長長吸了一口氣,決然道:「雖然不可能是爹的對手,可是,我總要試一試。。。」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只是立在原地等待著,西門憬元緩緩提劍朝門口走去,片刻之後,楚伊寧就看見了她一生當中所見到過的,最璀璨耀目的劍光。。。
「。。。阿元!」
額上細汗微沁,楚伊寧微微喘息著,從床上坐起身來。
又夢到這些了。。。
房中燭火昏黃。楚伊寧靜靜坐在床上,雙手環膝,不知不覺間,忽然就想起那時白衣女子唇邊決絕而明麗的微笑。。。楚伊寧怔了片刻之後,隨即以手掩面,無聲地落下淚來。
「孽障。。。」
楚淞揚閉著眼,面上是寂寥如同暮色的落寞:「。。。寧兒,你自小就乖巧懂事,如今卻怎麼這樣糊塗執拗。。。」
楚伊寧由於長久跪在地上而雙腿麻木,幾乎搖搖欲墜,卻還是抬起頭望著父親,低聲道:「爹爹,是女兒不好,讓爹爹傷心。。。」
楚淞揚睜開眼,看著女兒明媚如花的面容,忽然之間,就想起多年前自己遠赴南海時,在海上初次見到那個白衣瀑發男子的情景。。。他心中一顫,不覺嘆息道:「寧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楚伊寧看著父親,眼中漸漸染上了霧氣,道:「女兒知道。。。爹爹一向疼愛女兒,事事都為女兒著想,生怕女兒受了一點委屈,不肯讓女兒吃一絲苦。。。」她忽然輕輕微笑了一下,如同春花初綻,美玉生暈:「爹爹說了,女兒自小就乖巧懂事,那麼這一次,爹爹就讓女兒,也任性一回罷。。。」
楚淞揚強忍著心中酸楚,道:「傻丫頭,公主現在已經滿天下遊歷去了,飄渺無蹤,你要怎麼辦?況且。。。寧兒,你心中對她,可是當真有情意麼?」
楚伊寧搖一搖頭,柔聲說道:「女兒不知道。。。阿元說她心中只有我一個人,若是不能與我在一起,她一生都不會快活。。。女兒不知道自己對阿元究竟是什麼情分,所以女兒才要去找她,去弄清楚。。。她飄無定處,那女兒就去慢慢尋她,總有一日,會尋到的。。。」
楚淞揚只覺心神巨震,看著地上長跪不起,溫然微笑的少女,一時之間,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過頭去,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濕意,卻聽楚伊寧柔婉的聲音道:「爹爹,女兒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喜歡阿元,所以就要去找她,去看一看她曾說過的那句『情之所鍾』,究竟是什麼樣子。。。求爹爹成全。」
室中漫長地寂靜下去,彷彿無邊無際,許久,楚淞揚才啞聲道:「。。。罷了,你去罷,為父會給你準備幾個可靠的人手跟著,你出門在外,要好好照顧自己。」楚伊寧輕輕叩下頭去:「。。。女兒謝過爹爹。」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
路上緩緩駛著一輛精緻的馬車,四面垂著水青色的繡簾,駕車的中年人一身勁裝,太陽穴高高鼓起,明顯是內家功夫極深的人物,此時他看了看天色,然後就向車內問道:「小姐,就快到了晌午,要找個地方打尖(吃飯)麼。」
車內有人柔聲道:「。。。馮叔叔,還有多久才能進到城內?」中年人答道:「不用半個時辰。」那人輕輕道:「嗯,既是如此,就等到了城中,再歇一歇腳罷。」
馬車繼續向前。車廂中舒適而寬敞,楚伊寧一身嫩綠色的春裝,靜靜坐在車內,旁邊的丫鬟從一隻精緻的小匣裡取了幾塊糕點,道:「小姐,先墊一墊罷。」
楚伊寧微微一笑,搖頭道:「我還不餓。」說著,掀起車窗上的簾子,向外看去,隨即就忽然笑道:「翠墨,你看,外面的桃花,開得真好。」
是啊,開得真好,這是她從離開京中以後,看到的第二年的桃花。其實不僅僅是桃花,她還看到了很多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人、事,一路走下來,有時候在酒樓裡能夠看見輕裘仗劍,鮮衣怒馬的少年,也有路邊偶爾歇腳時,從說書人那裡聽來的江湖故事。。。她慢慢地走,慢慢地找,有時就會想,原來這就是那個人經常會過的生活,這樣純粹而明朗的生活。。。
等到有朝一日,她找到了她的時候,或許她們,可以就這麼攜手一起闖蕩下去。。。
楚伊寧看著車外的桃花,然後放下了簾子,水青色的繡簾輕輕落下的那一刻,遠處有人白衣黑髮,策馬與她交錯而過。。。
楚伊寧靠在車壁上,微微闔上了眼睛,休息一下。她想,或許今天,在接下來要去的酒樓裡就能夠遇見那個人,也或許在明天,就能看見那人清澧如雪的容顏。。。
--這樣想啊,走啊,這一年的桃花,也就謝了。
--一季又一季的桃花,也許就都這麼謝了罷。。。
可是她知道,等到再一次春暖花開的時候,她卻還是能夠看見它們在春風裡花開如海,就如同她的希望一樣,永遠也不會當真消散。。。
--千山暮雪,我總會遇到你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