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是...他?!
「勖膺聽那幾名侍衛稟報,說大哥似是受了傷--」
瑞王還未及步入偏閣,聲音就自外面傳了進來,話音甫落,便已跨進門內。
葉孤城命人給他搬了一把螭紋大椅,然後揮退侍人,並不提及自己傷勢,只道:「本王今日無取而返,不知你卻是收穫如何了。」
他淡淡說出這一番話時,卻不知方進到閣中的瑞王,已是心中劇震以極--
男人端坐在距前方三四丈遠處的軟榻上,上身坦裸,旁邊同樣坐著一人,正用白絹為其裹纏著胸膛處的傷口,然後仔細系結妥當。從側面看去,五官如同刀斧削就,眉眼冷冽,神情寒峻如冰。而向來不喜與人肢體相近的兄長,此時卻任由那人替他披上一件短襦,又繫住衣帶。。。
倘若眼下這人只是一名婢僕,這番動作,也當屬尋常,可若是這舉動由一名並非醫士,亦非侍人的男子所為,即便二人身為知交,也已透著些異樣。。。
何況那人孤高傲寒至極,又怎會做此服侍他人之舉?
長身似劍,白衣無塵。。。
--西門吹雪!
瑞王只覺心中大震,不過片刻之間,以往種種,已盡皆呈現至眼前。平南王府中一居月餘,可竟無人能見其蹤跡,兄長一向冷情淡意,於情愛一事之上,並無熱心,自己從不知其曾對何人加以青眼,卻忽聞對方屬意於一名男子。。。
原來竟是,他!
那日男人陷於地陵之中,眼前這人無休無眠,鑿地裂石,其後又日夜看護,隨身不離。。。當時自己只當他二人素日交厚,並未覺出不妥,但此刻細思,卻又怎是一句『知交之誼』可言!
一旦思及至此,往日種種形容,一件件,一樁樁細細考量,不由得,豁然明朗--
原來如此!
原來竟是如此!
心中有如掀起驚濤駭浪一般,狂怒,嫉妒,憤恨,震驚。。。
怎麼會是,他!
既非傾國之美,亦無柔婉姿性,為人孤介,無心無情。。。
為何你會選擇,他!
然而縱使心中種種念頭如同翻浪,連腳下也幾乎立足不穩,亦不過是片刻之間。瑞王巨震之下,卻仍知自己萬萬不可透出異樣,顯露端倪,於是強自暗暗一咬舌,清醒心緒,面上異色只一閃即逝,既而便在椅上坐下。但籠於寬大袖內的雙手,指甲已緊緊扣進掌心之中。。。
「勖膺今日為勝大哥,策馬行了許久,只為尋些大野物。只是冬日天寒,極少有野獸出沒,何況還要尋那大些的。因此眼下雖也打到幾頭凶惡畜生,卻也因走得久了,直至方才才回返至原處,聽了侍衛所言,便來此探望大哥傷勢。」
瑞王面上神色自若,目光並不看向西門吹雪,袖內雙拳卻已緊攥,指甲扣進掌心,就有絲絲血流洇在袖中。西門吹雪神情仍是一貫的冷淡,逕自從旁邊的鐵梨木小幾上拿起茶壺,往一隻杯子裡斟上茶,喝了一口。
葉孤城道:「本王一時不慎,些須傷患,亦無妨礙。」瑞王聽了,道:「雖是如此,大哥也應保重才是。」忽笑道:「大哥將綵頭留與我,但勖膺也算不得勝出--」
葉孤城淡淡道:「本王中途離去,自是敗了。」瑞王點頭一笑,轉而又正色道:「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勖膺心中,好生不安。。。」
「本王一時大意,又與你有何干礙。」葉孤城隨意向後微微一靠,倚住一堆壘疊著的軟枕,瑞王見狀,便起身道:「大哥還是多多休養才是,天色已晚,勖膺也應回府處理些公事,預備明日早朝。」他這一番話說出,卻是因為心知自己已快壓抑不住滿腔震嫉,不能在此多做停留,否則,難免被人看出異樣,因而便欲盡快離去。。。
葉孤城知他見西門吹雪在場,難免有些不自在,亦見他方才神色,想必已是猜到二人之間關係,不便多做停留。他與西門吹雪之事,向來不曾刻意公示他人,亦並未一意遮掩,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於是道:「也罷,你且回府,明日朝會,本王已告假,便不去上朝。」瑞王眼光並不轉向榻邊的白衣男子,只看著葉孤城,道:「這是自然。往後幾日一應政務,大哥其實也不必多理,只安穩養傷才是。」葉孤城也不多言,微一頷首,便讓他去了。
閣中只剩下兩人,西門吹雪拉過旁邊放著的薄毯,蓋在葉孤城身上,又替他在背後多墊上一隻軟枕,以便能更加舒適幾分。葉孤城揚眉看他,既而微微笑道:「西門,你這樣舉動,倒好似我傷重一般。」
西門吹雪右手撫在男人腰間,側身在對方身邊靠住,亦且倚在一疊軟墊上,聞言,緩緩道:「你傷的,不輕。」葉孤城搖頭低笑,卻也不再開口,只把那薄毯掀開,將西門吹雪也覆在裡面,兩人靜靜靠在一起說話。
西門吹雪原想伸手將男人攬在懷中,卻又顧及到他傷勢,因此便也做罷,只將他一隻右掌握在手中,用拇指沿著掌心內的紋路輕撫。葉孤城偏過頭,看一眼身旁的人,眉間蘊著淡淡的松融,道:「我本以為,你今日未必會回來。」
西門吹雪不說話,卻傾過身,吻了吻對方的唇角,葉孤城用手執住他一縷髮絲,纏在指間把玩,思忖片刻,又道:「是去。。。你父親那裡?」
「嗯。」西門吹雪似是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然後手掌在毯內搭上了葉孤城的腰,從短襦的下襬探入,撫住對方平坦堅實的腹部,若有似無地摩挲著,神色柔和了下來:「我已開始,處協教中事務。」
他喜歡像此刻這般與對方肌膚相貼,這樣的親近,總是能夠令人留戀不已。。。
葉孤城雖也並不排斥這樣的親密,但眼下顯然並不是一個適合做此舉動的時刻,西門吹雪顧及到他的傷勢,因此即使此時正動作親暱,卻也決沒有更進一步的打算,但自己卻已因敏感的腹間被持續輕撫而隱隱有一絲難耐的預兆。。。葉孤城將右手收回毯內,覆住西門吹雪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掌,微微止住了他的動作。
抬一抬眼,然後便立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西門吹雪將手掌從男人的腰腹間收回,改為握住了他微冷的右手。葉孤城略一點頭,道:「也好。若非如此,日後你接掌全教,也過於突兀了些。」
西門吹雪面上神情彷彿毫不在意,只緩緩用手指撫摩著男人掌中的薄繭,葉孤城與他靠在一起,剛想說些什麼,卻似是忽聞到一絲極淡的味道--這也許並非是什麼氣味,而是出於高手間,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
「今日,可是與人動了手。」葉孤城挑一挑眉心,問道。
西門吹雪聽聞,才似是方想起什麼,起身從葉孤城旁邊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這才道:「是。」
葉孤城不喜血腥氣,雖然習武之人早已見慣生死,但這並不代表他樂於如此--不到必要之時,葉孤城不會下殺手。西門吹雪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即使他雖出劍見血,但身上其實並沒有沾染到一星半點的血跡,也依然起身下榻,道:「我去沐浴。」
葉孤城右手枕在腦後,目光則從自己胸膛傷口處掠過,淡淡笑道:「我今日,便不去了。」西門吹雪替他拉嚴薄毯,俯身在那抿著的唇上一吻,低聲道:「嗯。方才擾醒你,再休息一陣罷。」葉孤城微微一笑,道:「好。」
「王爺不知為何,自肅王府回返後,便大發雷霆,眼下正震怒間,公子且去看看罷。」
管事在門口低聲道,青歌點一點頭,門旁兩名侍女便揭開簾子,將他讓進閣內。
甫一進門,就聽見一聲脆響,青歌唬了一跳,四濺的碎片幾乎飛到了身上。地下一排跪了五六名服侍的丫鬟,正瑟瑟發顫伏首於地,不敢抬頭。瑞王坐在正中,雙手掌心處裹了白絹,褚色衣袖被打濕了一片,旁邊小幾上則空空蕩蕩,地上濺著一灘茶水並四散的碎片。
青歌定一定神,緩步走至瑞王面前,輕聲道:「王爺請息怒。若是下人伺候不當,便略施懲戒就是,何必氣壞身子。」
瑞王冷笑一聲,卻並不說話,青歌見狀,便對那幾名侍女道:「還不下去。」幾個年輕女子聽了,如蒙大赦,忙收拾了地上的碎渣殘片,躬身迅速退下。
瑞王見了,冷冷道:「你倒好心。」青歌從未聽過他這般冰言寒語,不禁打起十分的小心,輕聲道:「王爺--」
瑞王一拂袍袖,面上好似罩了一層嚴霜:「下去。」青歌見他不同往日,眉眼間濃濃沉著怒色,於是也不敢多辯,只得向外走去。方走出幾步,就聽身後瑞王冷聲道:「回來。」
下意識地轉頭,還未及回過身來,就已被人箍住。一雙手臂從背後將他牢牢縛緊,瑞王用力抓住他,聲音傳進耳中,竟帶了絲切齒的意味。
「為什麼是他,嗯?!」
青歌顫了顫,身體被緊箍得幾乎發疼:「王爺?」
瑞王似是根本沒有在意,只繼續道:「我本以為是什麼國色天香的美人,還是丰姿綽婉,善解人意的可人兒,卻不知,竟然是他。。。」
狠狠握住少年的肩臂,一字一句地吐出怒恨的話語:「他有什麼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夫罷了!終日一副鮮言寡語,無心無情的模樣,你究竟看上他哪一點?!」
「他究竟憑什麼得你青眼,是會柔婉承歡的本事,還是能揣摩心思,曲意逢迎?!」
青歌已聽得混亂以極,偏偏又還隱約猜到幾分,又見身後這人一改往日形貌,舉止大為失態,不禁心中酸楚無已,一時之間,竟不知要如何是好,只呆呆立在原地,也忘了疼,任由青年緊緊梏住。。。
良久,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忽然鬆開,既而身後傳來瑞王冷淡的聲音:「本王乏了,你下去。」
青歌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臂膀疼痛無已。低低應了一聲『是』,拖著幾乎麻木的手腳,快步走出了暖閣。
瑞王臉色陰晴不定,直直立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忽從懷內取出一掛玉抹額,緊緊握在掌中。
他握得那樣緊,幾乎要將它握得碎了,可又只在下一刻,又將它拿在眼前,用冰涼的嘴唇印在上面,輕輕親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