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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梅問雪》第299章
一百二十. 愛江山更愛美人

西門吹雪聽了他這樣一番言語之後,雖未接話,但神色間卻分明是頗以為然,十分贊同的,隨即順手替他多磨了些墨,從硯台旁邊的瑪瑙盒子裡捻一撮香粉灑進去,使得墨汁裡除了墨香之外,還更增一縷淺淺的白梨甜香味道。葉孤城手上微微一頓,暫時停了筆,抬眼去看身旁的男人,唇線淡淡稍彎,道:「綠衣捧硯催題卷,紅袖添香伴讀書。。。西門,我有時會想,葉孤城的福氣,也許實在是太好了些。。。」

他徐徐說話間,面上的神色雖然仍是沒有什麼變化的,但語氣之中那一點溫柔纏綿之意,卻是再無掩飾了。。。西門吹雪磨墨的手彷彿是微止了一瞬,眉巒下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朝葉孤城看過來,就似乎是依稀有一絲光亮慢慢晃入了那深邃的眼底,裡面原本冷鐫穩靜的目光,便逐漸有了波瀾一般的些許漪動。葉孤城能夠感覺到對方此刻這樣安靜的視線中那毫無保留的專注與熱情,於是就擱下筆,似乎是想要去握西門吹雪的手,但還未待有所動作,就彷彿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從書案前站起身來,走到放著各式玉器古玩的多寶格架前,自最上面的一層中取下一隻不大的描鈿玉匣,回到書案旁。

西門吹雪看著他打開玉匣,裡面的東西很熟悉,是幾張素白的信箋,正是那三年中他們之間寫過的幾封信,如今已放在了一處,細心保存了起來。葉孤城從幾張信箋下面抽出一樣東西,放在案面上,旁邊西門吹雪的目光在落於上面的那一瞬,忽然就微微頓住了。

暗花底紋的海棠大紅箋筏,用展翼傍飛的鶼鶼繪飾紅箋上方,下面則有枝幹合生在一起的相思樹,喻示著『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之意。。。

是合婚庚帖。

西門吹雪的手指緩緩觸在了那大紅的箋子上。正靜靜凝目之際,葉孤城已站在了他的身後,胸膛貼在他筆直寬健的脊背上,瑩白修長的手從書案間拿起了筆,遞進西門吹雪的右手中,隨即就這麼覆著男人的手,讓筆尖蘸飽了墨汁,然後就在那海棠大紅箋筏上輕輕落下。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於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堅,我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雲來,千里相思共明月。。。]

兩隻同樣修韌有力的手,執著毛筆一撇一捺地認真在那一張大紅箋子上極慢極慢地寫著字,一個個墨色字跡在柔軟的筆尖下流淌出來,濃濃的墨香當中,隱約泛著一絲白梨清甜的味道。。。西門吹雪慣於持劍的右手穩若磐石,手中的筆也是平穩得沒有丁點兒微顫,但那筆下透出的力道,卻已似是要穿透紙背,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上面。。。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了筆。葉孤城垂目看著紅箋上的字,心裡一時間,忽然就彷彿湧起了一股平息不去的淡淡歡喜。那合婚庚帖上的墨字漸漸幹得透了,葉孤城伸出手,想要將其收起,身旁卻忽然有一隻冷白的手掌在他之前拿起了那張海棠大紅箋筏,凝目端詳,良久,才將紅帖仔細地重新放進案上的玉匣當中,輕輕合上蓋子。

一時間殿中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兩人都不曾開口說話,周圍的氣氛在一段時間之內,是一種默契一般的沉靜。忽聽『嘎』地一聲,卻是那鸚鵡自瞌睡中轉醒,朦朦然拍打了一下雙翅,舒展筋骨,同時,也就打破了這安然的靜謐。

葉孤城定一下神,既而就探手去取那案上的玉匣,要將其放回原處。剛伸出右手,身旁西門吹雪就托住了他腕間的衣袖,道:「。。。如何染了墨。」

葉孤城定睛看去,果然袖口的下襬處沾上了一塊墨痕,雪白的料子上暈出了濃黑的一小片,十分醒目,想來應該是方才蘸筆寫那庚帖時,一時不曾留神,使得衣袖碰上了硯台。葉孤城生性喜潔,一面用手拈住那墨跡附近的袖口,防止其他地方也被弄得污了,一面回身走到屏風之後,脫去身上的外袍,就要換上乾淨的衣物。

剛剛解下衣衫,拿起旁邊一套水霧白的長袍欲穿,就發現已經有人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屏風處,就站在自己後面,同時,一條束髮的綰帶也一起被遞了過來。葉孤城也不轉身,一手接過那髮帶,將滿頭烏髮系在身後,隨即就拿起衣袍披在身上,一邊整理衣帶,一邊說道:「聖人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西門,你眼下如此,卻是並非君子所為。」

他語氣間帶著幾分明顯的戲謔之意,不過是兩人之間常有的說笑罷了,西門吹雪聞言,便稍微又靠近了一些,動手幫他結好腰上的長絛,薄唇微啟,眼底亦是隱有笑意,道:「非禮勿視。。。漢成帝曾私覘趙合德沐浴,眼下我既非成帝,亦非暗中腆視,又能如何。」(史傳漢成帝有窺視合德沐浴的癖好。宋人秦醇《趙飛燕別傳》中有漢成帝喜愛窺視合德沐浴的記載:昭儀方浴,帝私覘之,侍者報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後覘之,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

葉孤城聽西門吹雪這般說,將閨房之樂毫無避諱地宣諸於口,雖知他性子向來如此,平生我行我素慣了,且此處只有雙方兩人在場,卻還是用手按住西門吹雪替他整理腰帶的手,道:「。。。你也避忌些,此處並非只有你我二人。」正說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實在太巧了些,就聽那鸚鵡彷彿是湊趣一般,張嘴就道:「剛才你不曾如何。。。眼下,且容我一回?」那聲音惟妙惟肖,不是葉孤城,還能有誰?

葉孤城不由得心下頓覺好笑,遂叱道:「你這畜生,還來聒噪。」話音未落,已穿戴收拾妥當,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隨手將右手手指一彈,就聽那鸚鵡怪叫一聲,又一次從鳥架上狼狽掉了下去,隨即便機忙不迭地拚命撲騰著翅膀。

此時已是午後,外面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時漸漸佈滿了鉛色的雲朵,濃濃重重,聚集得越來越厚,使得天色就慢慢陰沉了下來,殿內也開始變得昏暗。

室中光線這樣陰晦,而葉孤城還有摺子沒有寫完,因此西門吹雪就點上了燈,然後就也在書案前坐了,翻看從教中按時傳來的各項消息。

兩人並排坐著,就著明亮的燈光,彼此間著手各自的事務,互不相擾。過了一會兒,葉孤城似乎是暫時擬好了摺子,於是便擱下筆,從案角的書摞中隨手抽出一本《通史》,翻開閱覽,以作消遣之用。看了一陣,忽然開口道:「方才你我說到漢成帝舊事。。。眼下書裡亦有記載,趙合德雖美豔罕匹,然其姊趙飛燕更是秀麗姿容,舞技出眾,成帝曾為她設於太液池中瀛洲高榭上作舞,帝以玉環擊節拍,馮無方吹笙伴奏,趙飛燕縱舞《歸風送遠曲》。成帝又命宮女手托水晶盤,令飛燕於盤上歌舞助興,想來那等輕盈可作掌上舞之態,必然飄逸曼妙至極,難怪成帝為她荒廢政務,痴迷若斯。」

西門吹雪聽了,手中的筆暫時止住,不假思索地道:「。。。你若縱樂舞劍,自然遠勝。」

趙飛燕身姿舞技俱是絕妙,葉孤城既身為男子,體形又是高健挺拔,自然沒有絲毫像她起舞時那般的娉婷飄美之態,然而葉孤城輕功身法之高,天下間已無人能及,一旦持劍而起,那一道月下飄逸如風的光影,又如何是女子作掌中舞時的柔媚輕靈能夠相比?西門吹雪也曾目睹過幾次他乘月縱性舞劍的情狀,那月下緲若飛仙般的姿態,想來但凡見到那一幕之人,自此也難得再對歌舞有所興致了。。。葉孤城聞言,側首看了看身旁衣白勝雪的男子,隨即又收回目光,將視線重新落回到書上,看著那紙上方正的墨字,語氣中隱有溫然笑意,淡淡道:「成帝將趙合德稱作『溫柔鄉』,曾言『我當終老是鄉,不願效武帝之求白雲鄉爾(白雲鄉:仙境)。』。。。從前看及此處,只覺史官誇大,但如今再看到這一段,我卻亦知古人心境了。。。」說罷,起身取了一物回來,西門吹雪見了,卻是一張桐木琴,不過二尺餘長,精緻小巧,玲瓏可愛,是葉孤城從前令人特意為葉玄所制,以便讓其習琴時所用。

葉孤城重新坐下,將琴橫置於膝上,用手隨意撥了撥,然後便抬頭看向西門吹雪,道:「西門,我從前也曾不屑於歷代帝王荒唐之舉,夏桀因妹喜而失國,商紂因妲己而最終於鹿台舉火身焚,玄宗愛極楊妃,終致安史之亂。。。但如今,我才知原來人心篤愛一途,果真由不得自己。愛江山更愛美人。。。哪怕是明知那樽中盛的是鴆酒,也半分割捨不下,情願一飲。。。」

西門吹雪靜靜看他,也不說話,但那眼中的一潭沉沉深墨之色,也已分明將話都說得盡了。。。葉孤城微微側首瞧著對方,將指尖在那琴弦上輕輕撥了開去,於悠悠燭火之中,雙唇微動。

[道不盡紅塵痴戀,訴不完人間恩怨。。。。往日情景再浮現,藕雖斷了絲還連,輕嘆世間事多變遷。。。愛江山更愛美人,哪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好兒郎渾身是膽,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人生短短幾個秋,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莫放心頭。。。]

午後靜謐的內殿中,燈火苒苒,琴聲與歌韻還未褪盡,魑龍驂乘形狀的燭台上,一對摻著檀香末的兒臂粗的描金紅燭靜靜燃著,燭光亮而且暖,燈焰平穩悠長,暗香靜散。

一張桐木瑤琴還靜靜擱在膝間,餘音亦自繞樑,葉孤城的手仍還放在冰冷的琴弦上面,目光卻已經在凝神靜視著那一雙併燃的紅燭。西門吹雪的衣袖似是悄無聲息地動了一下,右手便已輕輕覆上了身邊男子微涼的手背。「。。。在看什麼。」

葉孤城原本一雙琥珀色的犀寒眼瞳被盈盈燭火投進,就若有若無地映出了一點彷彿是溫暖的意味:「。。。我,在看那燈燭。」葉孤城這樣說著,頓了頓,然後就把目光收了回來,將膝上的琴擱到一旁,「。。。自古以來,但凡有人成婚,總會在成親當晚點上一對紅燭,任其燃燒至燈盡,最後再使兩隻燭火一同熄滅,以表示兩人日後舉案齊眉,白頭終老之意。。。」說到此處,他忽然就想起來,曾經幾年前他和那個人成親的當晚,既沒有等到那一對龍鳳花燭燃燒殆盡,也沒有解下她親手繡制的鴛鴦紅帳,甚至,連合巹酒都沒有來得及喝。。。也許,那時這就已經昭示了他們最終不會相守在一起,共度一生。。。

心下漸漸溫軟,西門吹雪握住身旁男人的手,「。。。那年在萬梅山莊,你我已有洞房合巹之禮,一雙燭火,亦是同時熄滅。」葉孤城聽他這樣說,就記起當年兩人在萬梅山莊初次交頸燕好那一晚,不但一同飲了酒,其後又攜手共效於飛,盡享魚水之歡,的確就算得上是洞房合巹了,而如今細細想來,那晚西門吹雪確實是在室內的桌子上燃了兩枝紅燭,當時他不解其意,也沒有問起,而當兩人纏綿繾綣之時,在其中一根紅燭自行燃盡的同一時刻,西門吹雪明明正因首次身處下位而痛楚難當,卻忽然間勉強使力,以指風彈滅了另一枝蠟燭。。。眼下想起,才知道對方原來在那時,就已經存了這樣鴛盟永好,白頭終老的心意。。。

葉孤城一時間語塞難言,只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右掌反手握得緊了,西門吹雪自然不知道他心裡此刻想的是什麼,但卻還是將右手微微往回一帶,將身旁的男人斜擁在懷裡,聲音略略放低了一些,語氣之中,也完全掩去了慣有的冷冽,道:「。。。怎麼了。」

葉孤城靜然不語,片刻之後,才慢慢撫住西門吹雪的肩頭,溫言道:「。。。西門,其實我當年在南海端午節那晚,剛與你同結永好之際,心中雖亦非無情,卻遠不及你情意深重。。。」

西門吹雪凝視著他清寒的面容,片刻之後,薄唇微動:「。。。我知道。」葉孤城輕撫著男人的肩臂,淡淡垂下眼睫,燭影溫亮之中,容顏峻逸彷彿更勝於往昔,唇線裡似乎是增添出了極淺的一絲暖意:「。。。後來我漸知有時候兩人彼此之間相處,就如同美酒一般,存得時間長了,味道也就會逐漸更醇香一些。。。總有能使人溺醉的那一日。」

他以酒及人,裡面的意思也就說盡了,西門吹雪沒有應聲,卻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額上,微微合上雙目,任憑對方身上的氣息將自己纏繞起來。。。

兩人這樣靜坐了一時,也不知過了多久,葉孤城忽然微微動了一動,彷彿是想要起身,一面道:「。。。方才就已經錯過午膳時辰,西門,眼下可是覺得餓了?」

西門吹雪的手臂卻還是仍舊環在男人腰際,不曾讓他起身,只沉聲應了一句,道:「。。。沒有。」一邊說,一邊已吻上了葉孤城的下頜。

葉孤城聽對方這樣說,也就不再堅持,於是便順應著西門吹雪的親吻,兩人漸漸地就開始唇舌交繞,到得後來,西門吹雪環在男人腰上的手越收越緊,以至於手指在腰線上都開始輕輕摩挲了起來。。。葉孤城察覺到對方似乎是有一點想要繼續下去的跡象,於是就按住了西門吹雪的左手手腕,將手指搭在對方腕間,然後微微脫開了西門吹雪的薄唇,低低哂道:「。。。寸關三脈有浮動之相,明顯是在方才不久之前洩過元陽所致。。。你若還再想要如何,我便現在就細細『教』你一番。」

西門吹雪的額頭與他相抵,聞言,似乎就是薄唇稍動,說了幾句什麼,葉孤城聽罷,不覺心下就些微湧起一絲尷尬,一時間無言以對,遂移過身重新端正坐了,撿起筆,把案上擱著的一沓公文翻開,一面蘸墨,一面道:「。。。你要如何,隨意就是。」

西門吹雪見他如此,於是便知道對方已稍稍有些微赧難堪之意,因此就也不好再繼續說下去,從案上拿了墨錠,又往硯台裡添了些水,幫葉孤城重新將有些干了的墨汁研開。

沒過一陣,眼見著就快要到了申時三刻,外面卻忽然聽見有平穩的腳步聲傳來,隨即管家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問道:「爺,車馬早已備妥,眼下可就要出府麼?」

西門吹雪替葉孤城磨過墨,剛剛在水盆裡洗淨了手,此時正用一塊綢巾擦拭著手上的水漬,聞言,就道:「。。。也好。」說罷,擦乾了雙手,去取來裘衣穿上。

葉孤城見狀,便開口問他道:「。。。可是有事?」西門吹雪應道:「即至新年,按例教中分壇各執事以上當齊聚總壇,曆數一年功過賞罰。。。我今年既在府中過節,因此便早已令人將此事提前兩日,以便後天在府中,與你和玄兒他們一同守歲。」

葉孤城聽了,便抬眼道:「如此,想必是玉教主不在教中主持。」西門吹雪微一點頭:「他此時,已在泉州。」葉孤城頷首道:「。。。既是這般,你且去罷。」

葉孤城出門將近半月,今日才剛剛回來,兩人在一起不過才待了幾個時辰,西門吹雪實在不願意和他有片刻的分離,因此就詢問道:「。。。若是無事,可與我同去?」

葉孤城抬眼看了看他,微一思忖,想想眼下確實沒有什麼要事,於是就點了頭道:「也好。」

天空中鉛雲密佈,厚厚沉沉地壓著,但卻還並未當真有雪花落下。

馬車在路上行駛得飛快,一陣風捲動了車窗上的厚錦簾子,就聽裡面有人道:「。。。還有很久?」聲音微微寒冽著,如同一線翅影斜斜掠過如洗的穹窿。

車內另外一個男子的聲音低沉著應了一句,說道:「。。。不,很快。」

車伕駕著馬車又飛馳了一段長路,駕車的馬是上好的五花驄,將車拉得又快又穩,不知過了多久,馬車輪子的速度開始漸漸放緩了下來,等到全停了的時候,天就已經黑了。

一路上所有人都恭敬跪倒在地,迎接這位生性酷厲的教主。這個總是神情冰冷的男人向來是並不如何特意講究排場或者享受的,但今日卻少見地讓人抬了軟輿過來,然後馬車車門被打開,面無表情的男人從裡面下來,身後,卻又跟著走下一個人,披著白狐裘的斗篷,頭上遮了擋風的兜帽,眾人還不曾看清那人的模樣,兩人就已雙雙登上了軟輿。

西門吹雪坐在完全隔住外面風寒的溫暖軟輿裡,對身旁的人道:「。。。似乎就快要下雪。」他確實並不如何需要這樣的享受,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但他身邊的這個人是真正的天湟貴胄,從來就是錦衣玉食慣了的,雖然自幼苦修、行走江湖時也不是沒有吃過苦,但在西門吹雪看來,自己卻是甚至連路都舍不得讓他多走一步的。。。

那人聽了,就用手稍稍將轎簾掀開了一條縫隙,朝外看了一眼,然後點頭道:「。。。的確。」

大殿中滿滿立著人,上方的座階上頭一次垂起兩道月羅白綾幕,將階上坐著的人遮在簾後,雖然不能夠看見模樣,但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後面分明是坐著兩個身影。殿內眾人心下不免暗中猜測一番,原本能夠有資格與那人一同並坐著的,也只有上一任教主,但玉羅剎眼下並不在教中。。。想起西門吹雪向來不近**,年過而立也不曾娶妻納寵,今日卻忽然隨身帶了人來,且又舉動十分親近。。。眾人想到此處,心下就大概明了了幾分。

一番升降獎懲既過,西門吹雪便坐在玉座間,由各部各司等執首之人親自一一敬上獻禮。

西門吹雪打開手裡的檀木匣,紫綃墊子上,是一副精美的腰帶,下方獻上東西的人忙詳細解說道:「稟教主,此物是由黑犀角製成。,古來就有『犀牛望月』一說,這腰帶上所鑲的犀角,每至望月之夜,就能夠在上面清楚看見月影。。。」

西門吹雪將手中的匣子遞給身旁的男子。階下眾人只看見簾後的人影似是稍微動了一下手臂,說了幾句話,隨即就聽西門吹雪道:「。。。的確。」將匣子合起,隨手放到旁邊的小幾上。

那獻禮的人見狀,垂手退下,就知道這東西並不入教主的眼了,他身後跟著的另一人托著手中的纏絲錦盒,趨步上前,將盒子打開,道:「教主請看,這是蒼山含翠點睛瓶,倘若用來裝水供花,可保新鮮花枝於半月之內,色香絲毫不變。。。」

西門吹雪看了一眼身旁那同樣白衣如雪的男子,然後就似是有幾分中意了,隨即自有人將東西小心呈了上來。西門吹雪將錦盒遞了過去,男人接在手中,用修長的手指淡淡撫摸了一下那光滑涼潤的瓶身,既而微微低哂道:「。。。倒也算是難得,確實是少見的。」西門吹雪知道他是喜歡了,因此便朝外吩咐了一句,聲音冷然,道:「。。。賞。」

「此物乃寒金甲絲寶衣,薄若蟬翼,輕似無物,刀劍不入,斧砍不傷,請教主驗看。。。」

婉柔輕裊的女子聲音,音色之美,用『黃鶯出谷』來形容,怕也是有些侮辱了她,一身鴛鴦大袖的衣裳,煙霞銀羅花撒長裙,愈發襯得腰肢纖纖,烏黑水滑的發髻上斜簪著一枚飛鳳鏤花玉簪,墜著長長的流蘇,直垂到肩上,依依立於階下,素手中托著一隻扁平長盒,發如鴉翅,眉似翠黛,一點朱唇上施著嫣然的素紅胭脂蜜,長睫淡淡輕垂,半掩著下方的兩灣秋水明眸,其人容色姿態之美,實是令人見之傾倒,瞬息之間,就足以攝神奪魂。

納蘭漣柯眉目間淡淡含著一縷恰倒好處的溫婉笑意,然而托在盒子底下的一雙玉手,卻已經一點一點地在袖中收緊。。。她如何會不知道那坐在簾後的人究竟是誰,只是她從不曾想過,這個人,居然有一日會來到此處。。。

簾後的人聽了,似乎是有些意動,西門吹雪見了,就命人呈上來。下方侍立的人從納蘭漣柯手中接過盒子,隨即就轉身雙手獻上,便見簾後那人抬起右臂,從左右兩道垂簾的縫隙中探出手,接過了盒子。那雪白衣袖下露出五根手指的一小截,燈火通明之中,就見那幾片指甲圓潤似貝,精心修剪得光滑無瑕,透明如玉,微微帶著一抹極淡的紅。那人接過東西不過是一瞬,但就是這樣的驚鴻一瞥間,就有站在最前面的人瞧了個清楚,心道自己雖是曾經聽過『指若削蔥根』一說,但直至如今,卻才算是真正見識著了,連方才那有著武林第一美女之稱的納蘭漣柯,怕是也沒有這樣的一雙冰琢玉鑿一般的手,卻不知那綃幕後坐著的,究竟會是怎樣的一位美人?

「。。。此物,很適合辰兒。」男人的目光落在盒中的寶衣上,略微頷首,低低說了一句,旁邊西門吹雪聽了,微微點了點頭。

指甲用力扣在掌心裡,納蘭漣柯面上神情自若,仍含笑靜立,任憑手心中傳來絲絲刺痛。

葉孤城。。。葉、孤、城。。。

晚膳撤了下去,窗外,是零星飛舞的雪花。

葉孤城站在窗前,雕花軒窗微微開著一絲縫隙,有風從外面吹了進來,拂起葉孤城的烏髮。

「。。。不覺得涼?」西門吹雪走到他身畔,用拇指替對方擦去被風吹到面頰上,消融成水滴的雪水,然後伸手關上了窗子。

「。。。嗯。」葉孤城低低應了一聲,那融化在肌膚上的雪,確實是帶著一絲絲寒意的。

男人唇角輕彎,但那笑意卻沒有辦法到達眼底,西門吹雪看著他,知道自己並不是沒有遺憾的,但這也許並不很重要,因為自己的影子,此刻還能夠滿滿地映入那人的眼瞳之中,佔據著這個男人全部的視線和心神。。。

「。。。他如何會來這裡!師兄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帶他一同來此!」

素手一拍,掌下的金絲楠木桌子應聲被擊成碎塊,納蘭漣柯眉目間隱含煞氣,水袖一揮,將不遠處的一隻半人多高的彩釉花瓶也擊得粉碎。

旁邊容貌清麗的女子柔聲勸慰道:「小姐莫要這般氣腦,仔細傷了身子。。。」

「雲岫,事到如今,我莫非還怕什麼傷不傷身不成?」納蘭漣柯冷然而笑:「你只看著就是,古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有的是耐性,且等著罷,總有一日。。。」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卻忽然間溫柔了語氣,微微閉上一雙如水明眸。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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