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公子……」白安端著一盆清水回來了,放到白赤宮的面前,用布巾沾了水,輕輕為他擦乾淨臉,然後又道,「公子,您的頭髮都亂了,我為您梳起來。」
白赤宮沒有動,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白衣劍卿的絕命書上,那是白衣劍卿的血,這麼多字,一定流了很多血才寫成,如果他能償還這麼多血,是不是白衣劍卿就會出現在他前面?拳越握越緊,不知不覺,指尖深深地刺入了掌心,沾了自己的血,他依著白衣劍卿的筆跡,一筆一筆地描繪,新鮮的血液覆蓋了原本已經變得紫黑的血跡,厚厚的一層。
這是他第幾次描繪了?每描一筆,他就仿佛能體會到白衣劍卿當時的絕望,那種魚離開了水的窒息感將他緊緊包裹住,讓他痛斷肝腸,讓他不能呼吸。
白安幫他梳好了頭髮,默默地看著他的動作,不說話,也不阻止,顯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只是在白赤宮快要把所有的字都描繪完的時候,他從懷裡掏出了金創藥和乾淨的布條。
「公子,您別怪我多嘴,那個人……早已經不在了,您……」
白赤宮突然瞪起眼,原本痴滯茫然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嚇得白安把話又縮回了肚子,好一會兒,才鼓足了勇氣,正要繼續勸白赤宮,這時窗外突然傳來隱約的呼喚。
「劍……卿……劍卿……大哥……」
白安聽得分明,怔了怔,眼前卻已經一花,白赤宮居然穿屋而去,等白安反應過來追出去,早已經不見了白赤宮的蹤影,連那聲隱約的呼喊,也沒有了。
***
白衣劍卿也住進了燕州城裡最好的客棧悅來居。
白衣白髮的他,極為惹人注目,對於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也不在意,偶爾對上一些過於放肆的目光,他抱以一抹寬容的微笑。燕州這個地方,接近西域,民風彪悍,民心淳樸,別人看他未必有什麼惡意,所以白衣劍卿也能坦然以對。他本就風姿瀟灑,這一笑更顯爽朗,那些人也就多半回以笑容,不再放肆地盯著他看了。
但是出於對江湖中人的顧忌,他還是在進悅來居之前,買了一頂竹笠,掩住了自己了面容。
「客倌,您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開一間上房。」
「上房一間,天字二號房。」夥計對著櫃檯處吆喝一聲,「客倌您樓上請。」
進了房,白衣劍卿隨手又扔給夥計一錠銀子,道:「你去清風樓買一壺好酒,幾個小菜,多餘的銀子算打賞你的。」
一般客棧自然提供飯菜,只是味道上不盡如人意,白衣劍卿自是不願意委屈了自己,前半生他已是虧了,往後三十年,該享受的,他就要享受。這也是他明知悅來居裡有江湖人,卻還要住進來的原因。
夥計掂了掂銀子,足有四、五兩重,估摸著能剩下七、八錢銀子,他頓時樂得眉開眼笑,連連彎腰道:「客倌您稍候片刻,小的立刻就為您把酒菜辦來。」
夥計屁顛屁顛地走了,白衣劍卿環顧房間,傢具很一般,但收拾得還算清爽,邊陲之地,不能跟富庶的中原比較,這樣的上房已經算不錯了。盆架上有準備好的清水,他用水撲面,將一路的風塵洗去,頓覺神清氣爽了許多。走過去推開窗戶,一輪夕陽映入眼簾,夕陽下,燕山頂上一片白皚,顯得極為壯觀。
夕陽無限好,何惜近黃昏,縱使餘暉盡,明日復又還。他對著夕陽伸出手,讓最後一縷餘暉落在自己的手心裡,然後緊緊握住。晚霞之下,一排雲雁時隱時現,他不由自主露出一抹輕淺笑意,那些雲雁,自由自在地飛翔著,它們南來北往,定然是見著天下的美景,留戀不去。
沒有多會兒,那夥計就拎著清風樓的食盒回來了。
白衣劍卿坐下來,先嘗了一口酒,點點頭,與當年的味道一般無二,難怪清風樓經營二十餘年,仍然是燕州最好的酒樓。剛放下酒杯,猛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