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煉獄•恐(1)
愛是一段一段一絲一絲的是非,叫有情人再不能夠說再會。
——周華健、齊豫《天下有情人》
後來,我因為去學校這天受了點涼,又在醫院這樣的細菌集中營裡做了幾天陪床,我出現感冒和輕度發燒的症狀。我擔心自己的病情傳染給體弱的溫嘯天,就開始住回學校,也減少了探病的頻率。可每次我全副武裝地看望溫嘯天,他都撲過來摘了我口罩手套,對我一陣亂啃,並嚴格監督我吃一堆中西藥,然後在醫院里拉著我坐半天,離開的時候又和被拋棄的小動物一樣眼巴巴地看著我。頻次倒是少了,可時間連起來也快一天了。
我想再這麼下去,不僅我感冒好不了,傳染給他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嚴重警告了溫嘯天,並跟他請了三天的假。
溫嘯天不樂意地說:「請三天假,我都從這裡出院了。」
我說:「你倒住院住上癮了。剛住院時我看你不是一百個不樂意的嗎?」
溫嘯天又撲過來,說:「住院的待遇太好了,我怕出去之後你忙你自己的事情了,我也要面對我的事情,又聚少離多了。」
我笑著罵他:「你是越來越沒出息了。以前不是跟我擺酷擺得不行,天天逼著我不去騷擾你的嗎?」
溫嘯天歪著腦袋,說:「我有嗎?我怎麼記得那時我身邊一直是你,我還挺安心來著……」
我懶得理這個無賴,最後毅然決然地搬回學校,並決定這三天好好養病。
沒想到病越養越嚴重,到第二天,我全身冒冷汗直打哆嗦。我吃了幾粒退燒藥蓋著厚被子發汗,入睡不久就接到了鄭言琦的電話。
我早就對這丫頭死心了,她跟我說什麼我都不想搭理她了,所以我接電話時,都帶著情緒說:「你還有臉聯繫我?」
那邊鄭言琦哭啼啼的聲音傳來:「小然,我出大事了。」
我氣若游絲地諷刺道:「又被哪位富二代甩了吧?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自身難保呢。」
說著我就想掛電話。
鄭言琦哭著說:「我懷孕了,小然。我懷孕了。」
我縱然生著病,腦子糊裡糊塗,可聽完了這句話,我也清醒過來了:「誰的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醫生說,孩子已經有六週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吧裡那麼多人,我哪裡知道是哪個混蛋?我好不容易拿到一個時裝電影的女二號角色,裡面可是要穿比基尼的。我怎麼可能讓這個孩子毀了我的演藝生涯?」
「那你打算把孩子打了?琦琦,你是不是要謹慎點,這是一條生命,是你的孩子啊。」
「小然,你知道的,在娛樂圈,女人都不容易走紅,要是結婚生孩子就是死路一條。我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都是拿命換來的。要是現在把我的事業毀了,還不如讓我去死。」
我沉默了,我倒不是怕鄭言琦去死。一天到晚把死掛在嘴邊的人是不會自殺的。經歷過自殺心路的人最清楚這點。我是想即便孩子出生了,鄭言琦也不可能盡到母親的責任。孩子沒有父愛也沒有母愛,出來就是受罪。
「那你要我做什麼?」我問她。
「小然,你下午陪我去趟私立醫院吧。我一個人怕。」
我說好。我知道我現在這身體要幫她跑腿是不可能了,但至少會讓她有個精神寄託。畢竟一個人去醫院做人流手術,總是讓人於心不忍。
我站在A市的私營婦幼醫院大堂,對著現代又豪華的鋼架結構發呆。陽光透過玻璃天花屋頂照射下來,在能倒出人影的花崗岩上發出耀眼的光。我真是孤陋寡聞,都不知道A市竟有這麼像個美術館的醫院了。
我說:「這裡是私人醫院,收費肯定很貴。你有錢嗎?」
鄭言琦低聲在我耳邊說道:「聽說圈內那些女明星要出事了,都到這裡來。我怎麼可能到別的地方去呢。錢嘛,先刷信用卡吧,等我回頭一個個找那幫混蛋要。」
沒想到連做人流這事還帶攀比的,我看著鄭言琦把自己包成中東婦女鬼鬼祟祟的模樣,想著娛樂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圈。她是想讓人家知道她在這裡做了人流還是不想讓人知道呢?
可我也想不了這麼多,我自己還一陣冷一陣熱地打著顫,實在堅持不住,我就站在人流手術室外面等鄭言琦。
鄭言琦這時倒是體諒我,讓我安心在門口坐著,搞得跟我來做人流一樣。
我剛產生點感激的心,鄭言琦就蹲下來跟我說:「小然,你借我點錢吧。我那信用卡超額度了,算上我錢包裡的現金,還差幾百塊錢。」
我兩鼻子直冒虛火,把錢包扔給她了事。
她就顛顛地走著貓步去劃款了。
人流手術室外的家屬等候區是個跟小洋樓陽台似的地方。有幾盆青翠的吊蘭掛在半空,吊蘭下是幾張竹製的桌子和籐椅,溫暖的陽光灑在這裡,又因為外面白雪的折射,整個畫面白亮得扎眼,讓人想起80年代那些曝光過度的膠片電影,從而讓人回憶起美好的舊時光。
我蜷著身子坐在籐椅上,陽光包圍著我,我的冷汗卻是一滴滴地淌下來。我想要是有面鏡子,鏡子裡的我應該是蒼白得跟鬼一樣。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一個手術室的門打開,裡面走出一個貴婦,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我之所以說她是個貴婦,是因為即便她剛從手術台上下來,她的發髻還是一絲不亂,身上的Issa套裝還是一塵不染。我不禁佩服她們這樣的人,她們在面對任何身體上的疾病和心理上的創傷,都能跟瓷娃娃一樣冷靜淡然,彷彿此生只擁有一種表情一樣。
而讓我沒想到的是,貴婦沒走幾步,走廊那頭就走來一人。高大頎長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臉,只不過手裡拿了一款女士的愛馬仕包,跟他全身上下的氣場都格格不入。
幾日不見,我倒不知道秦紹已經淪落到給別的女人提包的地步了。可是我轉念就想到,這個女人跟我這種情婦不一樣。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自小家境優越的氣息,舉手抬足之間都讓人明白她身上的貴族氣是與身居來的,是多少年的豐厚家底堆砌而成的。如若沒有猜錯,這個貴婦應該是秦紹的發妻。可秦紹不是挺喜歡孩子的嗎?為什麼還會陪妻子來流產?雖然貴婦臉上精緻得無與倫比,但看著也有三十五六,只看過劉嘉玲之名流各處求子秘方,卻沒見過這個年紀還出來流產的。要是這回流產了,以後再要小孩只能靠秘方了。
莫非貴婦不願生孩子或者貴婦身體不允許有孩子?
我在重病纏身之時,還能分出精神來思考這些問題,說明我其實是個飽含八卦精神和探險精神的人。我甚至忘了要躲避秦紹,而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倆人在走廊那頭慢慢離去。
秦紹是什麼人啊,他敏銳地感受到了我的八卦氣場,轉過身來,剛好和我四目相對。
我一驚慌,連忙摀住臉轉過身去,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情婦和正房什麼的,最大的忌諱是在一個屋簷下碰面,這個基本道理我還是懂的。而且我還無意之間得知了秦紹家務事,這是秦紹不能忍受的。
過了很久,我轉過身去,看見走廊裡空無一人,我才偷偷舒了口氣。
陪鄭言琦做完手術,再把她送回住處,我回學校時已經到晚上了。我覺得全身無力,看什麼人都是模模糊糊,聽什麼聲音都是飄飄渺渺,很不真切。我想我這是要大病一場了。
在宿舍樓外的香樟樹下,我剛想掏出手機給溫嘯天打個電話報聲平安,手機就被人奪過去啪地砸在地上,立刻被摔成四分五裂。
我抬頭一看,看見秦紹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怒目圓瞪地看著我。
我望瞭望周圍,下雪天外面的行人比較少,大概也沒留意到我們這座破樓前停了一輛五百萬的名車。
我立刻背靠著香樟樹,說道:「你瘋了,找到我學校裡來?你在這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萬一有人拍照上傳到網絡,你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緊急關頭還能如此熟稔和精通和他交際的方式,一開口卑微得連我都想抽我幾個大嘴巴。我現在和秦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憑什麼我還要怕他?
秦紹不由分說,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拖向他的車。我一路掙扎,可是我哪裡有力氣。我連喊救命都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秦紹開著車一路順利地開出學校。學校門口保安遠遠看到是他的車,早早把護欄升起,連常規的檢查都免了。我瞭解秦紹的脾氣,這時候跟他說話無疑是找打,也就閉嘴不說。腦子早快燒成一團粥,哪還有心思跟他拼腦力啊。
不就是讓我對他老婆流產的事情閉嘴嗎?勞師動眾地,非要把我帶出去說。我這人嘴巴嚴得很,連逛論壇都是千年的潛水員,他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秦紹是只豹子,我早知道。但可能因為和這豹子階級鬥爭過兩個月,又和平共處過兩個月,所以即便剛才擺出嚇人的姿勢,我也沒多少害怕。我甚至在溫暖的車裡昏昏欲睡。嗓子干醒了,還能自覺地爬到後座上拿瓶依雲水喝。
就這麼抱著水睡了一會兒,可能是原來藥物的作用,這一覺睡得特別長,我都不知道怎麼下的車。
醒來時,我才知道秦紹的可怕。我一直低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