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煉獄•恐(3)
我怎麼回的學校都記不清了。我一直在思考秦紹這麼做的目的、動機。我想如果知道了這點,我就可以有勝算的把握。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裡,可我不明白他的命門是什麼。我對秦紹瞭解得太少,而他對我瞭解得太多。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我像無頭蒼蠅,如果跟一個瘋子耗下去,輸的人必然是我。
秦紹說得對,「這就是有錢人的好處」,跟「我的爸爸是李剛」一樣振聾發聵,聽著讓人特別想捏根搟麵杖上去揍他一頓,可揍完了還得認命,乖乖地承認,錢真他媽是個不可或缺的東西,多多益善的東西,我當時清心寡慾地一心只讀聖賢書真是不應該,我就該早早進入我爹的公司,把自己鍛造成一個職業女強人,然後把秦紹踩在腳下,賜他一把小刀,讓他當著我的面,把自己的臉劃花,要多醜有多醜,讓他再整容也整不出張東健那樣兒。
想歸想,所有事情都不能再回到從前。
我走到宿舍門口的大香樟樹下時,看見溫嘯天正直直地背對我站著。我不確定地喊了一聲:「嘯天。」
溫嘯天轉過身,看見我後,滿臉的焦急表情鬆弛下來,跑過來抱著我說:「你去哪裡了?昨天晚上也沒給我打電話,我給你打過去手機又說不在服務區。我找了你半天了。」
我感受到溫暖的氣息,回抱他說:「我去A市圖書館了,有個資料要查。手機半路被偷了,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溫嘯天從我的肩膀上抬起頭,看著我說:「那也要用座機給我打個電話啊。你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差點給派出所打電話報失蹤了。」
我說:「以後發生這樣的情況,一定要記得早點報案,可別猶豫啊。」
溫嘯天摸了摸我的頭,說道:「還跟我貧嘴啊。」
我靠在他的胸上,吸著鼻子說:「我是認真的。你一定要把我看牢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讓我離開。萬一一說再見就成永別了呢。」
溫嘯天捧起我的臉,說:「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啊?臉色也很不好,不是說回來養病嗎?瞧你養病養得越來越病怏怏了,我倒是在醫院快養出肥肉來了。然然,要是明天你沒事,我們就去旅遊吧。想在國內還是想去海外?」
我閉著眼睛執著地靠在他胸上,聽著溫嘯天均勻有力的心跳聲說道:「我想去火星,行嗎?那裡沒有別人,就我們倆。」
溫嘯天笑了,我猜他現在眼睛都是彎彎的。他說:「然然,你每次提出來的要求,我都好難實現啊。你說個容易一點的吧。比如我們去趟三亞啊,去趟地中海啊。」
我說:「我要去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但只有我們倆,我們可以每天早起去陌生的亂哄哄的衛生條件差到爆的菜市場,然後跟穿著花裡胡哨土到爆的老闆娘砍價買一堆海鮮,再然後我們穿著人字拖在海邊生火烤海貝看夕陽。一住就住個一輩子,死也不會來了。」
溫嘯天說:「嗯,這個可行多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我抬起臉問道:「去哪裡啊?」
溫嘯天說:「去機場啊。你說的那個地方,我腦子裡現成有一個。」
我心想,果然也是個有錢人,我隨便說說,就能立刻出發了。
可是我還考慮什麼呢,現在讓我趕緊離開這座城市就可以了。可逃離歸逃離,有些羈絆還是放不下的。半路上,我讓嘯天帶我去了一趟移動營業廳,補辦了手機和sim卡,方便父母和我聯繫。
坐在飛往海南的飛機裡,我大口吃著頭等艙裡的高級食品,望著窗外。外面是烏漆抹黑的一片,但我猜應該有像鵝絨棉一樣的大團大團白雲。我喝了一口紅酒,轉頭跟溫嘯天說道:「咱不是真去三亞之類的地方吧?地球人都玩膩了。」
溫嘯天仔細地給我切著牛排:「我高考完的暑假去過海南的一個小城市,那裡有漂亮的月亮灣,有符合你說的髒亂差的菜市場,還有些意外的驚喜。我家在那裡還買了個小獨棟,所以住一輩子完全不是問題了。」
事實證明,溫嘯天說的這個地方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那時信口胡說,卻不知道真有這樣的地方。溫嘯天說的小獨棟是極目望去的唯一一棟,白牆紅瓦大玻璃窗,因為長久不來,打開門時,裡面還有撲鼻而來的又鹹又濕的霉味。
我捏著鼻子問溫嘯天:「你說我們是先睡一覺再起床打掃呢還是先打掃乾淨了再去躺著呢。」
溫嘯天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應該先去躺著,我應該先把這裡打掃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反正也沒什麼行李,就歡快地一間間打開門,找著一個帶浴室的臥室就進去了。
十二月的晚上,海南仍然很溫暖,我穿著高領的毛衣,顯得臃腫。但我知道脫開後,應該不能在人前走。秦紹禽獸起來的風格我還是領教過的。果衣服褪去,身上到處都是歡愛過後的痕跡。
我知道秦紹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的軟肋,為了防止我給他戴綠帽子,用了這麼卑鄙的方式讓我為他保留我的身體。這些個印跡褪得差不多時,剛好也是我和他賭局的截止日。
七天,像是個定時炸彈,每時每刻都用鮮紅的數字提醒我,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我不是拆彈專家,紅線藍線不曉得剪哪根。感覺每分每秒都在變幻,每分每秒都是無常。有人在我的死穴上跳舞,而我卻毫無辦法。我只好先做一隻鴕鳥,走一步算一步,如果把我炸得面目全非,粉身碎骨,至少我還快樂了七天。
我沖了個澡,穿上了長袖長褲安全版的睡衣,就著潮濕的被子睡覺。好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我聽見溫嘯天進了屋,又走了出去。我睡了一覺,也不知這覺睡了多久,看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就又聽到溫嘯天推門進來的聲音。我裝睡不醒,感到身上的被子被換成了暖和乾燥的一條,有著A市獨有的乾爽,讓人安心,就裹著被子入睡了。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經晴空萬里。遠處海天一色,近處海鷗盤旋,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白沙,美好得像是遠離了人間。
我打開隔壁房間門,看見衣架上掛著一件溫嘯天的外套,想來是他的房間。床鋪被收拾得很妥帖。我摸摸被子,是潮濕的。正琢磨著溫嘯天大半夜的是從哪裡搞到的干被子,便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吹風機,想著溫嘯天昨晚忙碌完還舉著個吹風機把整床被子給我吹乾了,心裡不禁湧過一陣溫暖。
下樓時,我聞到了一陣飯香。溫嘯天穿了一套嫩黃的puma運動衣,正慢慢地攪拌著鍋裡的粥。
我看著這身嫩黃,讓我想起十年前我們倆在網球上穿的情侶衣,不由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著溫嘯天的腰。
溫嘯天轉過頭來,低頭看我:「日上三竿,終於起床了。我還擔心你要睡到太陽下山了呢。趕緊洗手喝粥了。」
我看了眼鍋裡的粥,嘆道:「哇,嘯天,還有你不會的事情嗎?你居然還會做蟹黃粥。你什麼時候出門買的?」
溫嘯天溫柔地說:「就在某隻大懶豬在上面睡大覺的時候。來,趕緊趁熱喝幾口,坐那裡去。」
他推著我把我按在餐桌邊上。桌上還有幾盤我叫不出名字的時蔬小菜,綠油油的,澆著芝麻和麻醬汁,我徒手抓了點往嘴裡放,清新可口,餘味無窮。
溫嘯天拍了拍我的手,說道:「拿筷子拿筷子,手邊的筷子不用,怎麼跟孩子一樣喜歡手抓啊?」
我白了他一眼:「是,溫爸爸。」
我又嘗了嘗蟹黃粥,鮮香誘人,我連忙喝了幾口,翹著大拇指對溫嘯天說道:「嘯天,你真是個天才,以後咱就在這塊地方開個粥鋪吧,名字就叫溫式早粥鋪。」
溫嘯天看著我大口大口喝著,寵溺地說道:「就我一個人熬粥不得辛苦死,你會做什麼?」
我脫口而出:「我會做青菜火腿粥。」
說完了之後,我都想把自己舌頭咬下來。在這麼詩情畫意的溫馨時刻,我還竟然還想到了曾經為那隻禽獸做過早餐,真是倒胃口。
溫嘯天驚奇地說:「你真會做粥了?以前你不是說不會下廚的嗎?」
我打哈哈:「哎呀,活到三十歲,哪還能活得這麼一無是處啊。」
原來喝蟹黃粥時已是中午了。外面的陽光曬得有些扎眼。我們倆赤腳站在沙子裡,沒過一刻,我們都受不了毒辣的日頭,趕緊往屋子裡挪。
我在小樓的車庫裡看見有兩輛自行車,便提議騎車去市區買個涼帽防曬霜什麼的。出來匆忙,連點基本度假用品都沒帶。溫嘯天對著自行車有些尷尬,千方百計地說服我騎自行車沒勁,還不如出門坐三輪車。
我看他眼神閃爍,問道:「你不是不會騎自行車吧?」
溫嘯天眼神更加閃爍了,望著天說道:「不會騎自行車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現在都是四個輪子的時代,誰還騎自行車?」
我看著溫嘯天難得的窘迫模樣,心情大好,鼓著掌說道:「哇,剛表揚完無所不能的天才,原來還缺失一項現代人的基本技能啊。我說你大學的時候怎麼都靠腿著走,顯擺你腿長呢,合著是不會騎車啊。」
溫嘯天臉紅地看著我:「笑夠了沒有?我也沒笑你不會游泳不會開車不會做飯。」
我擦著自行車的灰塵,對溫嘯天說道:「嘯天,怎麼辦?我在七年裡學會了游泳,拿到了駕照,還做得了一手好菜呢。不過我不會彈鋼琴不會跆拳道沒有取得芝加哥大學的博士學位就是了。哈哈。」
溫嘯天突然疼惜地看著我,說道:「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你已經學會做這麼多事情了。」
我被他這麼滄桑地一望,也生出些落寞來。不過我不願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感嘆上,立刻把自行車推到溫嘯天面前:「你這麼長的腿,學自行車跟玩一樣,有什麼難的。來,姐姐教你。」
鑑於他的長腿,我都不惜搭扶著車後座,直接在前面做指導:「眼睛看前方。要是看前方很困難就看向我。兩腳離開地面,保持平衡……」「你得盡力把腳放在腳踏板上,不要老想著把腳放下來,你把腳放下去就是剎車了……」「嘯天,想像一下後面有條大狗在追你……」
溫嘯天沒有辜負他的兩條長腿,也沒有辜負我們兩個博士生的智商,沒過多久他就能騎得有模有樣。溫嘯天自從能獨立騎出一大段路程後,開始眉飛色舞地得瑟。
我看這小村鎮應該也沒什麼車輛,就和他兩人各自騎著自行車,騎在柏油路上。
海南不管地方大小,沿路都種植著高大的椰子樹和檳榔樹。我們倆在高溫下傻傻地騎著自行車。上坡時兩人吭哧吭哧,下坡時又龍騰虎躍。我吹了下口哨,給他展示了下雙手離開車把的技巧,溫嘯天在旁邊嚇得煞白,在我旁邊邊騎邊喊:「然然,別玩這個,危險啊。」
海風吹拂過我的臉,長發胡亂地在風中飄動。我在空曠的馬路上自由地隨著自行車往坡下滑,又扭頭跟溫嘯天喊道:「嘯天,你放開一隻手試試。人生都是這樣冒險的,還有人拿一生玩賭博呢。這點算什麼啊?」
溫嘯天在我身後喊:「然然,記得用剎車。什麼賭博冒險的啊。我只要你平安就行了。」
我覺得眼睛有些疼,我知道他捨不得我受傷,可他越這樣,我越難過。我無法想像他看見我受辱的畫面,會不會和秦紹一樣瘋了,會不會衝到秦紹家裡把他給殺了,會不會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心無旁騖,內心敞亮地跟我說:「只要你平安就行了。」
以前覺得他成熟,是因為我孩子氣,現在卻覺得,自己像個大人,有保護他不受傷的責任。
可是我如果不聽秦紹的話,他就會看到我屈辱的樣子,他會傷心;我如果聽了秦紹的話,我回到他身邊,他也會傷心。
他跟我在一起,注定是傷心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