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落難神尊 (一)
日頭緩緩爬昇至頂點,熱辣金光垂直照映溪面,瀲灩波光眩人眸目。
二仁溪畔坐著一名年約六旬的垂釣者,瞇著眼睛吃力地盯著溪面,深怕錯失魚訊,而浮標兀自飄浮於水面,許久未見動靜。釣者研判魚餌當已溶化殆盡,遂將釣組收回岸邊,捏一丸紅餌緊實包覆魚鉤,熟練地拋回溪中。浮標初入水時呈現頻繁的狹幅震動,顯然只是活動於上泳層的幼魚群在啄食餌料,莫約十餘秒鐘,再度進入靜止狀態。
『喀啦~喀啦~喀啦~』腳步踩踏於碎石子溪床,所發出的規律磨擦聲,自上游不遠處傳來。
垂釣者把目光移開浮標,抬頭尋找腳步聲來源,瞧見有位身材精壯膚色黝黑,一身專業溯溪裝備的中年釣客,揹著釣具往下游緩步走來。那人瞧見垂釣者轉頭望向自己,揮手說:「坤叔午安。」
「榮富,好久不見。」坤叔微笑說。
「釣況如何?」榮富走近坤叔身旁問說。
「早上還不錯,但是過了十一點,就不見大魚出來咬餌。」坤叔拉回魚籠展示漁獲說。
「是啊,我也覺得愈接近中午釣況愈差。」榮富說。
坤叔手遮前額仰視日頭,隨即低頭觀看接收陽光熱能的溪水,接口說:「我認為中午溪水溫度升高,使得魚群活動力減低,大魚的索餌意願也跟著降低。」
「英雄所見略同,所以我把釣竿打包準備回家囉。」榮富輕拍肩上收納釣具的背包說。
「這麼早就收竿,打算養足精神下午再戰嗎?」坤叔問說。
「不了,我從早上五點釣到現在,想先回家休息。」榮富回答。
「這樣啊,你吃飽沒?我有準備食物,一起吃過午飯再回去。」坤叔指向溪床上的雜物堆說。
「家裡媽祖婆來電開示,要我回去吃飯。」榮富微笑回應。
「聖母打電話給你!祂跟你說些什麼?」坤叔滿臉驚訝問說。
「坤叔誤會了。媽祖婆是指老婆大人,剛才接到她的來電,說有幫我準備午餐。」榮富笑說。
「哈哈~原來如此,害我嚇一跳。」坤叔聽到榮富稱呼自己的老婆為媽祖婆,不禁莞爾大笑。隨後催促說:「那你得儘快回去,別讓老婆久等。」
「不急,反正她一頓飯得煮兩個小時以上。對了,坤叔打算釣到幾時?」榮富問說。
「現在日頭正炎會咬人。待會吃過午飯先找地方休息一下,等到下午三、四點過後,日頭回軟再繼續作釣。」坤叔回應說。
「坤叔竟然比我這年輕人還耐操,了不起!」榮富豎起大姆指稱讚。隨後瞄一眼手錶,說:「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
「慢走,找個時間出來聚一聚。」坤叔說。
「突然想到!阿爸過年後寄來幾斤石桌的冬茶,特別交代要留兩包給坤叔,改天專程給你帶過去,大家邊哈好茶邊開講。」榮富說。
坤叔推滿笑容點頭說好,寒暄幾句,榮富道別後直往堤岸走去。坤叔轉頭叮嚀說:「少年仔,別貪快!記得騎慢一點。」
摩托車順沿產業道路繞行,迴盪於溪谷的二行程引擎聲,隨著車輛遠離而漸趨微弱,直到完全消逝耳際為止。二仁溪畔恢復寧靜,僅聞未曾間斷的潺潺水流聲,偶爾伴雜幾聲不甘寂寞的蟬鳴。毒辣日光無情侵咬皮膚,滲出的汗水帶走渾身活力,重覆幾次不見效果的換餌、拋竿動作,坤叔感到意興闌珊,漫不經心把玩著溪床上的雜草。
偶爾刮起幾陣徐徐南風,隱約夾帶月桃葉的輕淡香氣,隨著空氣飄送至鼻腔。坤叔此刻總算想起,該是時候照顧一下空虛已久的脾胃,索性把釣竿擱置於溪床,順手撿拾幾顆鵝卵石固定,起身走到身後的置物堆旁,拽出一只深灰色背包。坐回原位撥開粽葉,儘可能張開嘴巴,一口咬下大半顆肉粽,直到米飯塞滿整個口腔,兩頰如球般鼓脹才肯罷休。糯米香溢滿口鼻,米粒順著食道嚥下胃袋,腹內的飢餓感適時獲得紓緩。第二口開始,坤叔改為小口慢食,仔細感受五花肉、香菇、鹹蛋黃等餡料之美味。嘴裡品嚐月桃葉滲入米飯熟成之香氣,眼底盡覽白鷺鷥循著溪岸覓食的景緻,夏日午后理當如此愜意。
然而,此等悠閒時刻轉瞬即逝,稍不留神,浮標便讓魚隻給拖入溪底。突如其來的猛烈漁訊,迫使坤叔不得不凝神應對,起身跳離舒適的休閒椅,左手捧著嗑到一半的肉粽,右手急忙撥開鵝卵石,握住竿柄迅速揚竿。這回果然沒令坤叔失望,竿頭立時沉重下彎,兇狠的爆發力顯示上鉤之物體型鐵定不小,魚兒拖著釣鉤死命在水底東游西竄,釣線隨著這股蠻橫力道左晃右移。由於坤叔選定之釣點位於二仁溪中游,魚體普遍不如出海口段那般粗大,索餌習性也較為謹慎,因此特地選用小一號的子線與母線,沒想到竟然遇上預料之外的大傢伙前來就餌,細線搏大魚,著實考驗釣手的技術與耐性。
線組游移時不絕發出的咻咻聲響,更加刺激坤叔亟欲征服這尾大物之決心,小心翼翼操控著釣竿,利用釣竿本身的彈性減緩魚隻的拉力,不敢硬以蠻力與之拚搏,免得釣線承受不住拉扯力道硬生繃斷。另一方面,為了防止魚隻鑽入溪底的岩縫當中,還得順勢持穩釣竿避免讓線,致使魚兒逮到機會遁逃,只能與其形成拉鋸之勢,企圖以時間換取魚隻的體力損耗。僵持到手腕肌肉痠痛不已,消耗戰術終見成效,釣線彼端的抵抗力道逐漸喪失,眼見水中的銀白色魚體輪廓漸明,起魚時機儼然成熟,遂將魚隻緩緩往岸邊拖回。魚頭即將浮出水面之際,冷不防聽聞『潑剌~』水聲,大魚倏地躍出水面凌空翻騰,以銳利鰓蓋俐落地割斷釣線,趁勢火速鑽入溪底,竿頭頓失拉力瞬間彈回筆直狀態。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坤叔連魚兒的殘影也沒連著,便讓牠給脫逃而去,忍不住驚呼說:「這是啥情形?究竟是啥怪物?竟然給我洗鰓!」雖然盡可能小心謹慎,仍讓這尾狡滑大物給脫逃,坤叔想到無緣目睹其真面目,不自覺扼腕長歎。
坤叔盯著斷裂的釣線喃喃唸說:「早知道就先收竿再吃飯。不對,應該要釣起這隻大物才能休息!」悻悻然收回釣具,一屁股坐回折疊躺椅,調整到最舒適的姿勢,捧起適才餘下的肉粽繼續享用,吃完一顆再接一顆,直到肚皮如鼓撐起方休。
飽餐後的坤叔毫無睏意,像似精力旺盛的少年那般,頂著烈日站在溪岸邊打起水漂。小石子觸擊水面瞬間激起陣陣漣漪,剛熱身時只能連續彈跳二次,熟手後逐漸增加到三次,偶爾能夠打出四次彈跳,愈玩興致愈發高昂,企圖進一步挑戰五連彈的最佳紀錄。坤叔蹲坐在溪床上,手裡忙著東挑西揀,選起一顆扁平光滑且重量適中的橢圓形小礫石,迫不及待跑到水邊,側彎身子、壓低肩膀、手臂後擺,用盡全力將手中的礫石朝水面勁擲過去。未料,出手瞬間,礫石竟從指縫中溜出,偏離了原本預定的飛行軌道,意外砸中曝露於溪面的大岩石。反彈飛回的礫石強襲至眼前,坤叔雙掌掩面緊急蹲下,驚恐大喊:「阿娘喂!」
礫石『咻~』一聲從坤叔頭頂上空削過,好在投擲當下即察覺手滑,方能及時應變閃過飛石襲擊,若再慢個半秒鐘,恐怕免不了當場掛彩。『咔噹~咔噹~咔噹~』礫石落地以後不住彈跳滾動,與溪床上的石頭擦撞出輕脆聲響,最後落入茂密的草叢內,碰出『噠~』一聲詭異悶響便戛然靜止。坤叔聞聲回頭觀察礫石撞上何物,無奈蘆葦莖長得既高且密,僅可勉強瞥見裡頭藏有一棕色物體,無法察見其確切形貌,於是起身趨近查探。
來到蘆葦叢外,坤叔彎下腰隨手撿拾一根乾枯樹枝,伸入草叢內使勁反覆攪動,只見大批蟲蟻急忙往空曠處竄逃,花費一會兒功夫總算恢復平靜。謹慎起見,坤叔掄起樹枝準備二度撥草,忽地,一條體長遠超過兩米的墨綠色大蛇,冷不防從草叢內探頭而出,電光石火齜牙襲來,咬中坤叔手中的乾樹枝。首襲落空,大蛇縮回頭頸,蜷曲身軀蓄勢發動二次攻擊,倏地,蛇頸往前一伸,蛇身旋即如彈簧般激射彈出。眼見大蛇瞄準小腿張口咬來,坤叔急忙向後跳躍避開,落地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便要仰躺倒地,所幸及時穩住身形,方能趕在最後一刻撤退,躲過牠的第三波奇襲。連番攻擊落空,大蛇尚無意退讓,原地盤起身軀昂首舞弄蛇信,是試探?抑或是示威?
人與蛇對恃十餘秒鐘,坤叔凝定心神,認出這條蛇是為俗稱臭青母的王錦蛇。雖然不具毒性,但若被牠的大口咬中亦不好受,坤叔無意招惹此一兇猛巨物,持穩樹枝盯緊大蛇,緩慢逐步倒退,直到拉開間距直至數十步之遙方止。眼見對方主動示弱,臭青母亦無意進犯,調頭擺動蛇腰貼地爬行離去,近三米長的身軀漸遠漸微,其蹤影最終消逝於遠處溪床。坤叔長呼一口大氣,慶幸還好有事先打草驚蛇,而非鹵莽接闖草叢,否則平白遭到蛇吻可不好玩。
卸下緊繃情緒,全身僵硬的肌肉漸獲鬆弛,相對之下,下腹部傳來的壓迫感卻是愈趨緊繃。坤叔喃喃抱怨說:「可惡,怎會說來就來,這下可慘了,一時半刻都憋不住。」
坤叔抬頭張望,舉目只見滿是砂石與雜草的空曠溪床,根本沒有可供掩蔽的隱密場所。反正此處別無他人,不如就地解決膀胱之急,坤叔火速解開皮帶,拉下褲頭,適逢一名少婦騎著鐵馬經過產業道路,居高臨下望見溪床上有個老頭隨地小便,下意識地扯開喉嚨放聲尖叫。然而,坤叔所受之驚嚇不亞於該名婦人,倉促收回股間傢伙轉身背對產業道路,強行忍耐來自於攝護腺的無聲抗議。靜待尖叫聲逐漸遠離,顧不得究竟是啥莫名液體滴落鞋頭,連忙手提褲頭夾緊大腿,踩著小碎步直往五百米外的路橋奔去。
歷經一番折騰,坤叔總算來到路橋下解放生理之急。霎時,頓感膀胱負擔驟減,渾身舒暢無比,輕步緩行返回釣點以後,壓根忘了草叢內之事物,腦袋裡只想著應該換上幾號釣線,才夠資格對抗那尾脫逃的大物?
腕錶上的短、中、長三根指針,於右上方三十度角附近重疊,提醒坤叔是時候撤退了。印象中沿著產業道路開往上游途中,似乎有座可供休憩之涼亭,於是著手收拾釣具、折疊椅、隨身冰箱等裝備,來回數趟逐次搬運上車,準備移至該處暫歇。
頻繁走動所引發的震波,驚擾到躲藏於石縫中避暑的攀木蜥,倏地從岩石底下鑽出,神經質的在溪床上拔足狂奔。忽見此一莽撞暴衝的黑影,以為又是啥款凶猛惡蟲來襲,嚇得跳起身子警戒,待他凝神瞧個明白,才知原來是隻無害的小蜥蜴。發覺只是虛驚一場,坤叔抱著好奇心悠哉觀望,瞧這隻攀木蜥準備嬉鬧到幾時,只見牠緊張兮兮侷促喘氣,稍有風吹草動,便瞎忙著四處竄逃。一想到自己竟讓這麼無膽的小動物給嚇著,不禁自嘲說:「嘖~肯定是阿母忘了生膽子給我,居然怕了你這小傢伙。」
坤叔玩心再起,冷不防拔腿追趕攀木蜥,欲將適才所受之驚嚇悉數奉還。幾經追逐,攀木蜥無預警轉彎衝進草叢內,蘆葦莖被這隻小玩意攪動得窸窸窣窣作響,騷亂過後,再也尋不著牠的蹤影。隱約之間,坤叔再度瞥見那件棕色物體,這才猛然想起適才所忘卻之念頭。雖然有意進入一觀,然而先前險遭蛇吻的餘悸猶存,探查與否,一時間猶豫難決。
抵不過好奇心之驅使,坤叔再度拾起方才棄置的乾樹枝,轉身趨近蘆葦叢,再三撥動草叢確無蛇、蚺之類藏身,這才謹慎走到棕色物體旁邊。透過近距離觀察,幾乎可以肯定眼前之物確為木雕品,然而上頭覆滿了雜草、枯枝、落葉與蜘蛛網等雜質,未能確切一睹其真實樣貌。坤叔彎下腰來,伸手撥除覆蓋於棕色物體上的雜物,此時總算瞧出端倪,原來是一尊倒臥於溪床上的落難神像,其高度約略與坤叔的前臂等長,應當為一尺三寸高。神像表層被厚重的泥砂與灰塵所裹覆,其神衣、神冠等額外配件早不知去向,推估已被遺棄許久。
坤叔趕緊把祂給扶正,雙手並用抺去神像表面之泥塵,只見保護木質的油漆業已斑駁脫落,無從判斷其確切身分。回想早期大家樂、六合彩盛行的年代,許多賭徒沉迷簽牌導致蕩產傾家,轉而遷怒神祇,因此不時耳聞有民眾在野外拾獲棄置神像之報導。很自然的,坤叔直覺往這一方面猜想,感嘆唸說:「唉~說到這些賭徒實在是腦袋裝屎,整天盯著香灰妄想明牌的行徑已是荒唐不堪,因為賭博輸錢而牽拖神明更是胡鬧無理。」
近年地下簽賭風氣漸趨式微,是故少再聽聞遺棄神尊之情事,觀察眼前這尊神像的狀態,著實不像近年才遭丟棄,猜測應該是當年那批受難神明之一。話說回來,歷經這麼長一段時日,二仁溪遇過無數次颱風和豪雨侵襲,暴漲的溪水至少漫過產業道路,就連重逾數噸的漂流木,都免不了遭受山洪沖刷出海,更遑論這一尊輕微的神偶。不知祂躺在這片荒蕪溪畔歷時多久?究竟祂如何安然度過幾次大汛?坤叔接連聯想若干疑問,總覺得此事著實神奇無比。
任憑坤叔想破頭殼也參不透實情為何,只得收起雜七雜八的多餘念頭,決定把神像帶回去託人安置。坤叔雙手合什行禮參拜,捧住神像底座謹慎端於胸前,緩步走回置物堆旁,取出乾淨抹布仔細擦拭其外層殘留的髒污。清理完畢,坤叔隨手倒出深灰色背包內的剩餘食物,小心翼翼把神像裝入淨空的背包內,並且不斷地調整其位置,直到確保穩固無虞才肯拉上拉鍊。
坤叔先把背包暫擱於溪床上,轉身走近溪畔,伸手撈出容納漁獲的魚籠。魚隻離開水面隨即生猛狂跳不已,坤叔迅速著手挑選,從中揀出體型超過三指幅寛的一枝花、紅貓、溪哥、石礗等大魚,俐落丟入盛滿溪水的冰箱內,順手打開空氣泵浦開關,餘下體寛不足三指幅的幼魚,則當場野放重回溪流。
坤叔把留置於溪床的剩餘物品扛上肩,一口氣搬運至產業道路,悉數塞入路旁的白色廂型車內。收納完畢,坤叔倚著車門喘息片刻才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空踩油門,待引擎熱開隨即上路。然而,坤叔並未如原先規劃那般開至上游涼亭,反而順著蜿蜒的鄉道,速往下游市區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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