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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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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進的傷好了一些不用每天都去醫院做復健,但是轉業的手續還在辦,終日里無所事事,結果陪苗苑去做產檢的事兒就著落給了他。苗苑平添了一個勞動力加排隊陪嘮嗑的,心情很不錯,方進陪著也挺樂呵,好像這樣一來,娃兒生出來他也有功了似的。

  天氣就這么一天天的熱起來,只是從三月起,就再也沒下過一場雨。干旱這種事兒與洪水、地震不同,慢火煮青蛙,總是煮著煮著才發現,到發現時也已經晚了。到了七月底天熱得像流火一樣,毒辣的太陽抽干了一切水分,人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一個個被曬得干枯焦黃,像秋天的枯葉。

  天干,熱辣,燥……人的怒氣一日日在聚集,情緒不穩,火災頻發。一會兒東家不小心點了個鍋子,趕明兒西家燒了半拉廚房,救護車滿街跑。七月剛起頭,城里需要出動陳默他們去維持秩序的中型火災就起了兩次,一次半夜被叫走,苗苑心驚膽戰的守到天亮,陳默回來時一身煙薰火燎的氣味。

  后來苗苑在報紙上看到后繼報道,聽說犧牲了一個消防員。回家后苗苑無意中提起,問陳默記不記得那人,陳默想了想,搖頭說沒印象,他們只負責外圍。

  苗苑嘆了口氣,說真可憐。轉眼她又忘卻了,畢竟那只是死在報紙上的人。

  天越來越旱,□要求軍隊配合救災,陳默的五隊第一批就被派了出去。陜西省南部多山,山脈宏大,奇峰迭起。這些年,政府有錢都在造GDP,農村的水利建設干燒銀子不見響,大把的資金投下去GDP上也不顯數字看不出政績,所以大半都荒廢了。旱時村里的水井干枯,都要靠人從遠處的機井里背水回去喝。深山小村沒什么地種,平時村里的青年勞動力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全是老幼病殘,在天災面前脆弱無依。

  陳默這一走就是三個禮拜,開始還堅持一天一個電話,后來實在是手機信號不好,通訊時有時無。雖然救災送水幫忙疏通水利這事沒什么大風險,可苗苑想起來還是焦心,一有電話過來就抱著千叮萬囑的,陳默笑著說好。終于忍不住了,苗苑撒嬌說你什么時候能回來啊。陳默想了一會兒說過兩天吧,有個事要回來。苗苑就成天盼著那兩天快過去。

  結果那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陳默回總隊述職,說明災區情況,送回傷病的士兵,調配后繼物資……亂七八糟的事兒全撞在一塊兒。苗苑在家抱著手機等得心急火燎的,脖子都伸長了一個厘米,可是轉念一想起鄭大哥家美麗的嫂子穆紗,又覺得自己其實也挺幸福了,才多久啊,還沒到一個月呢。

  陳默忙完正事就馬不停蹄的往家趕,早就過了半夜,整個小區里都安安靜靜的,整幢樓只有自己家里亮著燈,所有的燈都亮著,在漆黑的夜晚顯得那樣通明。陳默有些心疼,又覺得歡喜。

  剛聽到門響,苗苑就跳下床去開門,陳默已經自己開門進來了。

  玄關處的燈還亮著,那是苗苑最喜歡的晶瑩的暖黃色的光,籠了陳默一身的溫柔,靜靜的看著他笑,眼角眉梢都是疲憊盡頭的舒暢與安穩。

  苗苑往前又走了一步,笑著說:“回家啦!”

  陳默看著她點了點頭,很兇的抱過來。

  任何人灰里泥里干上大半個月不洗澡身上都不會好聞,苗苑笑著躲,說臟死了,陳默卻不依不饒得吻上了她。干裂翻皮的嘴唇很粗糙,舌頭滑膩,可是……那卻是陳默的味道,苗苑慢慢閉上眼。

  有時候,重要的不是什么味道,而是什么的味道,白酒永遠都沒有橙汁好喝,可是白酒更醉人。

  苗苑被放開時微微喘著氣,腦子里一片空白,有暈眩的錯覺。

  陳默彎下腰抵上她的額頭笑道:“我回來了。”

  “好臭!!”苗苑紅著臉悶笑,夸張的捂住鼻子。

  陳默全身上下都是泥,一層層板結在作訓服上,活生生把從林迷彩染出了荒漠色。苗苑推著他去洗澡,作訓褲脫下來居然是硬的,筆直的站在客廳里,看起來簡直有點驚悚。

  不用上肥皂,清水兜頭澆上去,陳默全身上下都流起了黃褐色的泥漿水。苗苑驚得駭笑不止:你怎么能臟成這樣??

  就是這么的臟,災區水源金貴,連喝都不夠,用來洗衣服洗澡那根本就是罪惡,每天能有半杯泥湯水刷牙抹個臉都已經幸福的人生。

  苗苑按住陳默的肩膀讓他坐下去,倒了洗發水在手中揉出細白的泡沫。

  盛夏的深夜,氣溫比白天降了不少,清涼的水流經過皮膚時也帶走了躁熱。苗苑的手腹輕柔的在陳默頭皮上打著旋兒,洗發水一開始不起泡,不小心添多了點兒,細膩的泡沫大團大團的淹沒了手背,沿著陳默的額角往下滑。苗苑拿了花灑過來沖洗,小心的避開眼睛的位置。陳默安靜的看著苗苑,像一個乖巧的孩子那樣隨她擺弄。

  陳默又黑了很多,原本就瘦削的五官越發鮮明立體,突現出眼睛的輪廓,漆黑狹長,眼角隨著眉峰一起微微往上挑,有種冰冷鎮定的威嚴。

  “瘦了!”苗苑說,聲音聽起來很不開心,有些委屈的樣子,她拿了搓澡巾幫陳默擦背,手掌下的肌肉硬得捏不動,。

  “會長回來的。”陳默說。

  搓一遍,沖干凈,上一次肥皂,再搓一遍……苗苑忽然笑起來:“我好像在殺豬。”

  “呃?”

  “刷干凈了宰來吃!”

  陳默輕笑:“太硬了吧。”

  “口感好。”苗苑笑得很歡樂。

  陳默轉頭看著苗苑說一起洗吧。苗苑臉上一紅,粉嫩剔透的像一只成熟的蘋果。四個月的身孕平時看不出,可是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陳默半跪在苗苑面前慢慢探出手去,手掌貼合著生命的弧度,那是無可形容的安寧與滿足,他側過臉,把耳朵貼在苗苑小腹上。

  “聽不到的,還沒四個月。對了,寶寶B超的照片我給你洗了一張小的,等會兒給你帶走,放在錢包里。”

  “有,能聽見,跳得很快。”陳默指著苗苑的肚子說:“我是你爸爸。”

  苗苑忍不住笑噴了:“行了行了,別傻了。你什么耳神,聽診器都聽不到,得拿那個,那個……什么來聽。”

  “我能聽見。”陳默抬頭微笑,目光如水。

  很多年以后,苗苑想起那個夜晚都覺得非常不真實,那樣的燈光,那樣的水色,那樣溫柔的陳默。有時候一瞬間的了悟足夠讓兩個人消磨一生,有時候,一個夜晚的一抹微笑,足夠讓一個人死心踏地一輩子。

  陳默最近忙上加累,回家好好洗了個澡,身心放松沾床就睡。倒是苗苑熬過了頭反而一點睡意都無,就著明晃晃的月光傻氣十足的欣賞了一會自己老公,輕手輕腳的跳下了床。

  夏天的太陽起得早,陳默醒來時滿屋子都是香甜的氣息。空調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可是房間里并不熱,干爽明快的陽光穿過紗窗,有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空氣中浮動,泛著金砂一樣的光彩。

  空氣里洋溢著某種醉人的甜美,像是牛奶與焦糖熬成的蜜,又跳躍著檸檬的歡快氣息。陳默推開房門出來,香氣又更濃郁了幾分。苗苑蹲在烤箱前面念念有詞,陳默從身后抱住她,苗苑回頭揚起臉看著他笑,隨手抓起一個貝殼小蛋糕遞到陳默嘴邊,滿眼的幸福與期待,一如往昔。

  陳默看到料理臺上碼著整整齊齊的保鮮盒,里面裝滿了金黃色小巧玲瓏的貝殼小蛋糕——瑪德琳。陳默記得他翻譯的蛋糕書上說,這是代表美好回憶的蛋糕。

  “怎么不睡呢?”陳默很心疼。

  “沒事兒,反正睡不著,給你弄點吃的帶回去,讓成大哥和原杰他們也都嘗嘗。你什么時候走?”

  “8點集合。”

  “哦,那你再回去睡,到點兒我叫你。”

  陳默搖了搖頭,輕輕吻著苗苑的后頸說:“不了,我陪陪你。”

  “你啊,越來越會哄我開心了。”苗苑低頭笑。

  等陳默洗漱完回來,苗苑已經給他泡好了一杯檸檬紅茶,白骨瓷碟子里放著新鮮出爐的瑪德琳蛋糕。陳默看到苗苑低下頭,用裱花袋把蛋糕糊擠到模具里面去,后頸彎出婉約的弧度。

  認真的女人最美。

  陳默回到山區后給苗苑打電話報平安,順便告訴她蛋糕已經被哄搶一空。苗苑在電話另一頭笑個不停,她說你記得把保鮮盒搶回來,有盒子在就成,沒盒子以后就不給做了。

  陳默笑著說好。

  門外的日頭毒辣的像火一樣,白晃晃得曬得人頭暈眼花,陳默合上手機,在這無比躁熱的日子里,笑容寧定。

  天氣預報說未來的一周之內都沒有下雨的指望,半個中國哀鴻遍野。城市里對缺水的感覺要淡薄一些,可是苗苑還是自覺地開始節水。她一想起陳默那件絕對洗不出來的作訓服就覺得水龍頭里嘩嘩放著的是陳默的辛苦,很罪惡的感覺。

  天氣太熱,苗苑停了大半油膩飽滿的蛋糕品種,開發了很多奶酪水果砂冰項上,生意雖然比起春天要差些,也還過得去。倒是蘇老板的會賢居生意落千丈,天都熱成這樣了,川湘萊口味濃重又油膩,自然不討人喜歡。苗苑很有些憂心忡忡的,蘇會賢居然也不急,笑著說夏天從來就是淡季,靠夜宵生意做個保本兒就成,趁這機會給員工們培培訓放放假也挺好的。夏天已經到了,秋天還會遠嗎77當牛做馬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日子仍舊過得平淡,報紙上橫陳著各種各樣的壞消息與形形色色的官樣文章,時不時讓苗苑看得欷歔不已,時間就這樣按部就班地掠過去。又過了一周多,苗苑看到報上呼吁干旱地區要注意嚴防山火,以免災上加災,日前某某山區突發火災,所幸武警消防部門及時趕到,營救出大批的村民,可是仍然付出了一人死亡多人失蹤的慘痛代價。

  苗苑看到“武警”二字下意識地就去撥陳默的手機,卻關機了。山區里信號不好,陳默為了省電沒信號時就會關機,畢竟有時候找個充電的地方都不容易。

  苗苑拍拍臉頰,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傻了。

  武警消防部門!那跟陳默他們就不是一回事嘛。他們是去抗旱的,救火這種事兒哪輪得到他們管呢?

  苗苑聽到烤箱里發出滴滴的報警聲,輕松地笑了笑,把報紙折起來放在一邊,可是當天下午,成輝的成大嫂一個電話打過來,瞬間粉碎了苗苑所有的輕松自在。成大嫂的聲音焦慮而遲疑,她說陳默出事兒了,他們男人的想法和我們女人不一樣,成輝是讓我再瞞著,可我覺得,你得知道。

  苗苑腦子里嗡的一聲,頓時什么都聽不清了,她想到剛剛看過的報紙,可陳默不是寫在報紙上的名字,陳默是她心里活生生的人。苗苑茫然地張了張嘴,啞著嗓子問道:“什么事兒?”

  成大嫂頓時聲音哽咽,她結結巴巴地說:“那里失火了你知道嗎?但……我具體也不知道,你得找管事兒的人去問。”

  什么是管事兒的人,什么人能管這個事兒,這個苗苑不知道,但是方進非常清楚。他聽著苗苑七零八落地解釋情況,臉色刷的一下變了,立馬帶上苗苑直接闖武警支隊駐地,登記進門后也不找人問,就挑看著最像的大樓進去,一路大搖大擺,居然也沒人攔。

  政委辦公室的門口掛著鮮明的牌子,方進敲了兩下門之后直接開了進去,坐在外間的是一個瘦瘦的中尉,有些不悅地抬頭看過來:“你找誰?”

  “我找支隊政委,政委在嗎?”方進四下一看,拉著苗苑直接去推里間的門,中尉連忙跟過來,“哎,你這人怎么回事,怎么亂闖亂闖的?”

  方進輕而易舉地把他撥到一邊,帶著苗苑搶進了門。

  “怎么了?”辦公桌前兩杠三星的上校困惑地看過來。

  “蔣政委,這兩個人硬要闖,我攔不住…”中尉急著解釋。

  “我們是…”方進大聲嚷著試圖蓋過他。

  苗苑怯懦無力的聲音夾在中間,卻最終壓住了所有,她說:“我叫苗苑,是陳默的妻子。”

  蔣立新頓時變了臉色,他連忙走過去握住苗苑的手用力搖了幾下:“我,我叫蔣立新,是陳默的領導。”

  方進忽然安靜下來,所有暴厲的焦躁的氣息好像都被大風刮走了,一絲一毫都沒有剩下,飛揚的眉目凝固出空洞與茫然。

  苗苑不知所措地看了方進一眼,卻發現后者此刻顯然沒法幫自己說話,她鼓起勇氣說道“所以,你能告訴我陳默現在怎么樣了,對嗎?!”

  “對對對對……是的,是的,這個,你先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你解釋,你先告訴我陳默現在怎么樣了。”苗苑急得要命。

  “苗苑同志,你先冷靜,先冷靜下。小張,去給他們倒兩杯水來。”蔣立新引著苗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苗苑緊緊地咬住下唇,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首先,我要代表總隊領導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這么多年來支持陳默的工作。陳默同志是非常出色的軍人,是黨和人民的好兒子,是我們支隊的驕傲……”

  “到底怎么了!”苗苑皺緊了眉頭,淚水被固執地鎖在眼眶里。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把大批群眾轉移出來之后,在清點人數的過程中,有群眾反映有幾個孩子在火災發生之前,去后山的滴水洞取水了。當時的情況非常危急,但是有些群眾情緒已經失控了,如果我們不出面,他們很可能就會在沖動之下作出盲目的犧牲,當然為人父母的嘛,我們也要理解,所以在這種局面下陳默同志身先士卒,勇于承擔責任……”蔣立新的聲音抑揚頓挫,非常富有感染力。

  “他是死了的那個還是失蹤了?”苗苑斬釘截鐵地打斷他。

  蔣立新一愣,好像滿腔澎湃的激情被忽然卡住了反應不過來,愣了幾秒鐘后,他閉了閉眼,有些無力地吐出兩個字:“失蹤。”

  “那為什么還不去找?”苗苑拍著桌子站起來,“為什么要瞞著我,陳默不見了你們居然瞞著我??為什么!如果我今天不來問你們打算瞞到什么時候???為什么?”

  “不不,你先冷靜,先冷靜…聽我說,這個,這個你真的是誤會了。”蔣立新連忙又從桌子后面繞出來,他按住苗苑的肩膀讓她坐回去,微微彎下腰,拿回居高臨下的角度,“我們直在尋找從來沒有放棄過,在這方面你要相信組織,相信黨。不是刻意要隱瞞什么,主要是考慮到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另外,關于這個事情,組織上非常重視,事實上,我們已經迅速做出了書面的初步處理意見,我們也正在考慮找個適當的時機通知你,還有陳默同志的家人。”

  蔣立新從桌邊的文件夾里找出一份,鄭重其事地遞給苗苑。

  苗苑接到手里匆匆翻了兩頁,扔回桌上。

  “就這樣嗎?就這樣??我那么寶貝的一個人,我連給他泡杯茶都要吹涼了再給他,生怕他燙著…我這么寶貝的個人,這么這么喜歡的。我把他交給你們,你,你你現在就用這么一張紙,告訴我……他沒了?”苗苑仰起頭看著他,明潤的大眼睛里涌出淚水。

  “怎么說話呢,組織上這么安排也是為了你們好。今天上午黨委還開會討論要把陳默同志樹為典型重點宣傳,你現在這樣鬧,傳出去影響多不好,這不是給英雄抹黑嘛。”張占德送水進來就站在旁邊聽,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了。

  “我不要他當這個英雄,你讓他回家好不好??”

  “你,你這人怎么回事啊!這件事組織上該怎么處理就會怎么處理,又沒虧待了你。蔣政委現在工作這么忙,還這么耐心地跟你解釋,你還這樣鬧,你,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樣啊?”

  “我要你們都去找,我要你們把陳默還給我”

  “你!!”張占德一時氣結。

  “小張!你先出去,一會兒有事叫你。”蔣立新眼看著苗苑臉色不對,連忙喝止。

  “苗苗嫂!”方進走過來按住苗苑的肩。

  “方小叔,你看他們……”苗苑覺得胸口發悶,那么無力的感覺,連呼吸都沒有力量,心臟在喉嚨口急促地跳動。

  方進在苗苑肩上握了握,一點點的壓力,帶著某種鄭重的味道,把苗苑驚慌失措的心臟又重新壓回胸膛。方進見苗苑漸漸平靜下來,才轉過頭去看向蔣立新“上校,我叫方進,是陳默的老戰友。”

  “哦,這個……”蔣立新臉上緊繃的線條放松下來,還好對方終于還有一個可以平靜對話的人。

  “可能您不了解陳默但是我了解,陳默不是一個會被一把火困死的人。”

  “可是,我們真的已經……”

  “所以我希望您能給我開個介紹信,我要自己去找。”

  “這…¨_’蔣立新微微皺起眉,開始認真地打量起方進。眼前這個小伙子穿著最普通的黑色短袖T恤與寬大的牛仔褲,看起來幾乎有些落拓。出身行伍是一種氣質,像陳默那樣的軍人即使披塊麻袋在身上都能站出兵器的感覺,可是……這個方進,事實上,剛剛他們進來的時候,蔣立新都沒有意識到這曾經是個軍人。

  然而現在仔細看,這個濃眉大眼的小伙子擁有一種剽悍鎮定義無反顧的眼神——這是兵王的眼神,淬過火的自信。

  “行”蔣立新好像終于下定決心了似的重重一合掌。他寫好介紹信,拿出去叫小張去敲黨委的章。

  張占德憤憤不平地抱怨:“這家人真是,忒多事兒,您看那個女的說的話,也太不懂事兒了吧!”

  蔣立新瞪了他一眼:“就那么個小丫頭,剛結婚老公就沒了,還帶著身孕,她能有多懂事?你還指望她給你說什么?謝謝黨和人民的培養,陳默犧牲了很光榮是吧?你呀,寫文章寫得腦子都銹掉了。”

  張占德平白挨了一頓訓,也不敢反駁,連忙拿著文件就走了,回來的時候臉拉得更長,原來黨委辦公室管公章的那位辦事員已經下班了,公章全鎖在抽屜里,一時也拿不出來。

  方進盯著他看了會兒,卻沒有再堅持,只是扔下句話說“我明天早上再來拿”,讓張占德大大地松了口氣。

  苗苑沒有再說話,目光凝定著,好像已經失了神。方進小心翼翼地跟著她走出支隊駐地的大門,苗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忽然停下來,撫著肚子說“寶寶,剛剛動了。”

  “嫂子……”方進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陳默會沒事兒的嗎?”苗苑專注地盯著他。

  方進低頭躲開苗苑的視線:“嫂子,你…你先別太難過,寶寶……對,你要想想孩子。你放心,就算默默…就算是陳默有什么萬一,有我方進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你們。”

  苗苑“哦”了一聲,很輕很短,像嘆息一樣。過了一會兒,她握住方進的手說“方小叔,陳默一定會沒事的,我們回家吧!”

  方進有時候覺得你鬧出來,你哭得淚流成河,你大呼小叫,你折騰得他焦頭爛額…這都沒關系,這都比現在這樣憋著好。苗苑動作遲緩地發著呆,煮一碗湯,看著鹽罐和糖罐分辨了半天。方進著急地圍著她轉,他說沒關系我不餓,您歇著吧。

  苗苑搖了搖頭說不行,把你餓著了,陳默該不高興了。

  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更不想吃什么,食不下咽,味同嚼蠟,方進和苗苑相對坐著,房間里靜得可怕。時間好像變得很慢很慢,太陽花了個世紀才真正落下地平線。沒有人去開燈,遠方的霓虹散漫地照進來,留下綽綽的陰影。

  苗苑忽然小聲說:“方小叔……”好像某種緊繃的平衡被打破,苗苑的眼淚迅速地漫出來,無聲而洶涌。

  “啊……”方進連忙問。

  “我去睡覺了。”苗苑泣不成聲。

  “好好……”方進愣了一會兒方才如夢初醒,他跳起來把燈從客廳、走廊一直開到臥室。

  苗苑很努力地看著他笑了笑,“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睡吧。”

  “哦!”方進用力地點著頭,卻在玄關處坐下來。背靠著大門,兩腿攤在地板上。往前看,穿過飯廳與客廳鏤空的隔斷,穿過客廳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角灰藍色的天空,那種屬于城市的暖昧不明的沒有星星的天空。

  此時此刻,苗苑站在窗前,與他看著同一塊天幕,她記得那是陳默喜歡的位置與姿勢,每一次當陳默要想事兒的時候,他都這么站著,然后……他就知道該怎么辦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門鈴響起來,一遍又遍。方進愣了一會兒才想到去開門,蘇會賢站在門外,眼神憂慮:“我聽小八說陳隊長出事兒了’”

  方進愣愣地看著她,用力捶了捶腦袋,才想起來似乎是章宇打電話說自己晚上不回去了,讓他記得鎖門,然后…他說了什么?

  蘇會賢看到方進直愣愣的眼神一時有些誤會,連忙解釋說:“我剛剛在跟人吃飯,我打苗苗的手機也沒人接,我就直接過來了,也沒來得及回去換衣服。”

  方進這才注意到她穿了什么,白色的薄披肩下面是藕粉色的絲質小禮服裙,妝容精致清淡,一切剛剛好,是柔和而富于健康血色的紅。方進忽然有一種很想哭的感覺,這女孩明眸似水,彎彎的娥眉凝起關切的神彩,好像你什么都可以向她傾訴,她會溫柔地看著你,好像她什么都懂。

  “苗苗,苗苗嫂在里面,你幫我去勸勸她……”情緒來得太快,方進連掩飾都來不及,眼淚就滾了滿臉,他胡亂地用手抹,一手指向了臥室,“哦……哦哦,你你,你沒事兒吧??”蘇會賢嚇了一跳,她來時光惦記著苗苑就沒顧得上考慮方進,冷不丁這么一號壯漢在她面前痛哭,這讓她完全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才好。

  “我沒事兒,沒事兒,苗苗嫂在里面……”方進閉上眼睛,把蘇會賢往里間推。

  蘇會賢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方進一眼,小心翼翼地敲響了臥室的門。屋里沒有動靜,蘇會賢輕輕打開門,看到苗苑站在窗邊,月光穿透了她,像一個縹緲孤單的影子。

  “苗苗?”蘇會賢心懷忐忑地繞到苗苑面前去,雙手捧起她的臉。

  苗苑失散的焦距花了很長時間才凝聚出焦點,她用力彎了彎嘴角說:“蘇姐姐。”

  蘇會賢用力把她抱進懷里,過了好一陣,漸漸有灼熱的液體燙到她的肩膀。

  有些話不用說,有些事情無法安慰,有些悲傷只能獨自品嘗。人……總是事到臨頭才會發現,最難受的時候,是一種連氣都要喘不過來的沉悶的空虛。

  懷了孕本來就容易累,苗苑這天情緒大起大伏,體力早就不支,哭著哭著終于支撐不住睡了過去。蘇會賢給苗苑蓋上毯子,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可千萬不能生病啊…孩子經不起折騰。

  蘇會賢把苗苑料理好了才覺出累,她去洗手間匆匆抹了把臉出來,聽到方進坐在長窗邊小聲地哭。蘇會賢是個女人,她知道女人哭的時候希望別人干什么,可是她不確定男人的想法。事實上,她從沒有見過一個成年男人這樣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的哀傷。

  “你…還好吧!”蘇會賢小心地蹲下去與方進平視,把紙巾盒遞過去。

  “沒事兒。”方進搖頭,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有煙嗎?”

  “呃……有,有!”蘇會賢連忙去玄關處拿手袋,細長的薄荷煙遞到方進手里才發現突兀,臉上頓時尷尬起來。方進卻渾然不覺,叼了一支出來點上,深深地吸了 口,煙霧噴出來,只有極清淡的煙草味。

  “挺淡的,”方迸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不過,總比沒有好…你,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今天不回去了,陪你們。”蘇會賢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方進一愣,眼睛眨巴了半天才慢慢地“哦”出聲,他又深吸了一口煙,粗嘎著嗓子說:“我跟陳默…我們認識很久了…”

  “哦。”蘇會賢很認真地看著他,輕輕點頭。

  那天晚上,她聽方進坐在地上說了一夜的陳默,直到天亮時才朦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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