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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苑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她披荊斬棘走過千萬里的路,踏過千萬條的河,她翻過雪山,殺掉大龍,搶到寶物…最后,她的王子卻睡死了,怎么吻他都不肯醒。她夢到陳默穿著最帥氣最帥氣的武警禮服,就像娶她的那天一樣帥,他躺在透明的水晶床上睡得無比安靜。
她覺得生命就像一個荒唐的旅程,和夢境 樣的荒唐。甚至更荒唐的是,當你用力睜開眼,夢境就會散去,可現實還會繼續。命運就像一張漆黑的大嘴,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啊嗚”一口咬下去,干脆利落地把你的幸福一刀兩斷。
苗苑在夢里哭得很傷心,淚水打濕了半幅枕巾,可是她仍然固執地閉著眼,因為睜開眼睛的現實里看不到陳默。她慢慢蜷縮起來,雙臂抱緊膝蓋,蜷曲成胎兒在母體中的模樣。
如果沒有陳默了,如果真的沒有了…苗苑忽然開始搞不清楚心痛是什么樣子的,那種感覺不同于她以往經歷的任何悲傷,那是一種沒著沒落的空虛,仿佛墜落懸崖,風聲在耳邊呼嘯,你是如此恐懼最后粉身碎骨的時刻,卻一直落不到底。
就著這樣蜷曲的姿勢,身體內部的中心有一個什么東西溫柔地動了一下。
苗苑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地用力地把手掌探進大腿與小腹的間隙里,她是那么的專注,以至于她甚至忘記了可以先把膝蓋放松點兒。手指微微彎曲著,掌心貼合著那道細膩的弧度,讓她想起那個夜晚,陳默溫柔地看著她,像午夜的星空,寧靜而深沉。
然而此刻……已是清晨。
無論一個人如何的快樂與悲傷,太陽總會落下,并且一樣地升起。明潤金黃的朝陽一點點地越過窗欞,陽光像一方金色的布,一寸一寸地往前蔓延,覆蓋窗邊的桌子,地上的亞麻毯和床邊巨型的大兔子……苗苑沒有動,陽光就這么爬上了她的臉,穿透薄薄的眼瞼在視網膜上染出滿目血色的紅。她終于忍受不了,艱難地睜開眼晴,光線像針一樣刺痛了她,然而那一瞬間涌出的淚水讓陽光反復折射,苗苑看到半個房間都沐浴在一片燦爛的金色火海中。
那天早上,蘇會賢與方進被陽光和苗苑同時叫醒,他們看到苗苑珍重萬分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用種毅然的語氣說“我想過了,無論是男是女,我都打算讓這個孩子叫陳曦。”
苗苑堅持給他們做了早飯,蘇會賢在吃飯時小心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應該給伯父伯母打個電話?苗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蘇會賢這才相信她不是有心要瞞著,她是真的慌昏了頭。苗江與何月笛大清早的直接就被這通電話給嚇精神了,苗江搶了話筒過去寶貝囡囡地哄個不停,何月笛扯著他出門打的直奔最近的機場。
蘇會賢看到苗苑掛了電話,獨自打開電腦給父母買機票,她用一個手指一下一頓地輸入密碼,緩慢而平穩,一次又次,卻沒有出錯。
“你大嫂是個了不起的女人。”蘇會賢小聲說。
“嗯!”方進點點頭,“你還沒見她昨天多厲害,一個上校被她訓得頭都抬不起來。”
苗苑買好了機票又坐著愣了一會兒,視線慢慢地轉到方進臉上:“你等會兒要去拿介紹信對嗎?你說過的,陳默不會被火燒死。”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方進慌了,“我不是說陳默燒不死,我是覺得,如果是陳默的話,他會看得出來究竟怎么著了,如果那真是個死地,他就不會去了,畢竟他們要救人對吧,也不是什么絕命任務…當然,我不是說陳默他貪生怕死……”
“方進,幫我把陳默帶回來,我在家等你們。”
方進一下就啞了,過了一會兒,他把嘴緊緊地抿上,然后說:“好!”
蘇會賢在猶豫要怎么通知韋若祺,畢竟這是個絕頂的壞消息,如果韋若祺一怒之下口不擇言,和苗苑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上再吵起來,這種時刻,任何語言都是刀子,刀刀都會摧人心。可正在她猶豫不決中,韋若祺卻首先接到了來自軍方的正式通知,針對陳默的典型宣傳已經開始啟動。
韋若祺端坐在高背椅上,面無表情地聽張占德陳述整件事,那種冰冷的眼神讓小張后背直冒冷汗。韋若祺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后世界再度回來,她用很清晰的聲音說:“我希望你們暫時別通知我丈夫,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
“為什么?”張占德脫口而出。
“因為他兩年前因為腦溢血住過院。”韋若祺忽然覺得心煩意亂,她得去看住苗苑,如果那個小丫頭經不住事,嚇到了陳正平,又害自己流產的話,那么……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得益于現代快捷的交通,韋若祺與苗江、何月笛夫婦幾乎是同時到的。在這樣的時刻,所有人關心則亂,苗江只是匆匆與親家點了個頭,就連忙趕到臥室里去安慰苗苑。苗苑趴在父親的肩頭失聲痛哭,苗江心疼得直哆嗦,寶貝囡囡地哄著爸爸來了,沒事兒了,爸爸來了…而何月笛則被韋若祺拉到書房里密談,房門剛關上何月笛就覺得莫名,而韋若祺一臉嚴肅而緊張地盯牢她:“我們家老陳的心血管不好,陳默這事我得先瞞著他,所以……苗苑她……”
“你放心,放心啊,大姐……你放心,總之你說怎樣就怎樣,我們全力配合。”
何月笛一疊聲地應承,也有些語無倫次的。
“那那,那就好。”韋若祺仍然一臉的焦急,“現在,現在苗苑肚子里的孩子……幾,幾個月了?一定要讓她小心啊!一定要小心。”
何月笛愣了愣,心中微妙地一動,卻道:“大姐,你放心,陳默那么機靈的小伙子不會有事兒的。”
韋若祺一直盯著何月笛看,見她神色間有遲疑心里馬上打了個突,索性就把話題挑明:“親家母,你也知道我就這么個兒子,所以如果陳默真的有什么萬一的話,我請求你們一定要讓苗苑把孩子生下來。”
“這,這事兒我做不了主。”何月笛有些遲疑。
“你是她媽,你怎么會做不了主?如果萬一陳默有什么,這孩子就是我們陳家唯一的骨肉,于情于理你們都得把孩子生下來吧!”韋若祺一下就急了。
“于情于理,生與不生都應該由苗苗自己決定。”
“這怎么可能?!這是我們陳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擔心什么,你們別瞎操心。
我們養,我和老陳養,不勞你們,也根本不會拖累上苗苑。”
何月笛深吸了一口氣,煩躁地走了兩步:“我們現在不談這個行嗎?”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談的事!這孩子你們必須生下來,這是我們陳家的骨血,最后的希望了,你們怎么能這樣呢?做人不能不講良心吧?!”韋若祺又急又怒。
“這不是良心的問題,這是原則的問題。孩子是苗苗的,她要生,我們做家長的沒二話,而且我們能生就能養,生了也就得自己養。但是苗苗現在還小,你也是經歷過社會的人,你也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和不帶孩子天差地別,所以如果苗苗覺得養不起,承擔不了,我也是個做媽的人,我是苗苗的媽媽,她要放棄我也不會攔著她。”無論是比調門還是比氣勢,何月笛自認也不會輸給誰。
韋若祺瞬間臉色鐵青。
正所謂兩宮皇太后,這都不是省油的燈,而且早就心結深種,平常矛盾不爆發只是因為相隔千里不碰頭,現在這火燒眉毛的要緊關頭,空氣一點就著,三言兩語不合,馬上吵得雞飛狗跳。
蘇會賢在外面聽著不對開門進去,就看到兩人臉紅脖子粗吵得不可開交。
蘇會賢一下愣了:“你……你們……怎么啦!”
“你問她!”韋若祺轉頭怒目而視,“你問她還是不是人??我兒子生死未卜,她居然要把我孫子給流掉!!”
“你胡說八道!”何月笛不甘示弱,“你是人,你太是人了,還沒生就惦記著怎么搶了!”
蘇會賢被這兩人一瞪自己嚇得退一步,苗江在臥室聽到不對馬上趕過來。
何月笛氣得臉色青紫,扯著苗江胳膊:“你瞧瞧,你瞧瞧,在我面前都這么橫,回頭指不定怎么欺負苗苗,這丫頭……我早說了,這種人家,這種人家不能嫁……你看現在,將來可怎么辦啊……”
何月笛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淚直直地流下來,止都止不住。苗江連忙攬住她柔聲哄著,先把人送出門去交給蘇會賢。他回頭看了 眼韋若祺,韋女士正一眨不眨地瞪著他,眼神憤怒得像是能投出把刀子來。
苗江長嘆氣,給自己摸了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 口,低聲道“我知道,我們都是做爹媽的人,我知道你心里難受。”
韋若祺冷哼了一聲。
“陳默這孩子我是真喜歡,不怕你笑話,我這路過來,我都哭著過來的。
可是,怎么說呢……人吧,說得再好聽,那都是有私心的,我們,我和月笛是苗苑的爹媽,你能明白吧,就像你是陳默的媽一樣,所以有些個心情,真的,希望你也能體諒些。”
“你……你什么意思?”韋若祺臉色大變,這下徹底地慌了。
“沒什么意思,就是大家彼此體諒些,行嗎??”苗江煩躁地揉著胸口,“是,出事兒的是你兒子,可那也是我女婿。我女兒……說句不好聽的,才多大啊,二十五歲,就成了寡婦……我不是跟你訴苦,我這苦跟你不能比。可是,真的,大家都不好受,你就別逼我們了,行嗎?你就別這樣,看著誰都想占你們陳家的便宜,行嗎??”
“我什么時候逼你們了?是你們現在要殺我孫子!!”
“誰要殺你孫子了?我說你這人能不能別把人想那么壞啊?你有沒有眼睛自己不會看哪?你看苗苗現在哭成那樣,你讓她不要孩子可能嗎,她能跟你拼命我女兒嫁到你們家,大半年啊。我都能看出來她有多稀罕陳默,你看不出來,你是陳默的媽你看不出來…我這個做爹的,心寒哪!”
韋若祺張口欲言,苗江忽然抬手止住她“別說,什么都別說了,說不到一塊兒去。你跟我……就是站兩邊兒的,注定了的。至于這孩子,我自己的女兒我知道,一定會生,但是生下來也是苗苗自己養,就這樣……咱們都別爭,就這樣!”
消息傳得很快,像爆炸一樣,一傳十,十傳百,然后匯到一起像洪水那樣向苗苑涌來。沫沫挺著八個月的大肚子親自上門,王朝陽和小楊關了店門過來陪她,陶冶說姐你餓了吧,我下午給你去買大刀涼皮,正宗的,你多少吃一點,程衛華說有事您說話,隨叫隨到,成輝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哽咽,他說弟妹我對不住你,不過我們還在找……陸臻的電話是下午到的,帶著疲憊的沙啞不復當年清朗的音色,他的聲音很沉,只說了三句話——他說,嫂子你放心,默爺不是尋常人,我們都相信他。
你跟陳默結了婚就是我們的嫂子,兄弟們一直在。
寶寶什么時候出生?我得過來看看,將來這孩子一切開銷我負責,我這輩子指望自己估計是不成了,可我真的特別喜歡孩子,您就當成全我,讓我當這個干爹。
苗苑抱著聽筒淚如雨下,除了“謝謝”她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那一瞬間她想到了方進,想到了陸臻,想到程衛華、成輝和陶冶。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陳默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木頭,堅硬的、硌人的木頭。永遠處不好人際關系,沒有朋友,凈會得罪人,沒有人關心他,沒人喜歡他。
是啊,靠他就完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那個沉默的男人有多么寬厚與善良,在他如山的身影背后,悄無聲息地站立著那么多人,那么多項天立地的男人。
那是曾經他施出的情分,最后,都將回報給她。
那個男人即使真的離開了,也在保護她。
沫沫擔心苗苑一直半躺在床上對胎兒不好,生拉硬架地把人架到客廳里。寬心的話說了太多,苗江此時已經想不出來還有什么好安慰,只是貼近她身邊坐著,讓苗苑把頭擱在自己肩膀上。電話鈴響了一次又一次,苗苑一直哭個不停,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聽不分明,像一只嗚咽的貓咪。
韋若祺靠窗邊站著,心里煩躁不堪。
平心而論,她才是這個屋子里壓力最大的人。她的兒子生死未卜,她的孫子生死未卜,她的男人似乎也將會因此生死未卜。但是韋若祺一直沒哭,她甚至連眼眶都沒濕過,因為來不及,太過心焦,在這樣的生死關頭,誰有那個閑情逸致還能坐下來哭泣?
苗苑斷斷續續直不絕的哭聲終于激怒了她,韋若祺不滿意地沉聲喝道:“哭哭哭哭!你就會哭,哭有什么用,你除了哭還有什么用?”
何月笛霍地站起來,苗江連忙把自己老婆拉回去,何月笛狠狠地瞪了苗江一眼,把臉別在一邊生悶氣。
“哭為什么要有用?”苗苑仿佛如夢初醒似的慢慢抬頭看向韋若祺,“為什么連哭都要有用,高興了就笑,我現在難受我哭,為什么要有用?你沒哭,你沒哭有用嗎?也沒用。”
韋若祺喉頭哽,被問住。
“媽,我們別吵了行嗎?你不愛哭,你就這么待著;我想哭,你就讓我哭一會兒。陳默在的時候我就特別不想跟你吵,將來陳默要是不在了,我們就更沒什么可吵的了。就算你還是陳曦的奶奶,我也是陳曦的媽,可將來,我們到底還是要生分的。”苗苑忍不住,眼淚又簌簌地滾下來,“陳默要是真的不在了,我們就別再爭了好嗎?已經沒有人會把我們再拉回來了,我們再這么吵下去,就真得散伙了。”
韋若祺想說,散伙就散伙,難道我稀罕你?
可是這句話在喉頭滾來又滾去,到底沒有吐出口。
對啊,孫子還在她肚子里呢,得讓著她。韋若祺這樣向自己解釋。
據說等待是人生最初的蒼老,苗苑覺得自己在一夕之間已經老去。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部隊方面忽然把電話打到家里,張占德說搜索已經有了一定的進展,讓他們趕緊去市公安局法醫處。韋若祺乍然聽到“認尸”那兩個字胸口如遭重擊差點當場暈過去。
苗苑擱下電話愣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說:“媽,要不您先歇著,我去。”
何月笛握住苗苑的手說我陪你,王朝陽連忙去門口穿鞋準備下樓攔車……呼啦一下子屋子里的人走了個精光,韋若祺時蒙了,露出無措的神色。
苗苑把自己直捧著的紙巾盒遞給韋若祺:“我們先走,這屋留給你,你要是回爸那兒去,就幫我把門帶上。”
韋若祺猶豫了很久,似乎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慢慢接過了紙巾盒。苗苑卻忽然張開雙臂抱了抱她,輕聲說,“陳默會沒事兒的,我們會好的。”
韋若祺的臉色一僵,等她感覺別扭時,苗苑已經放開她匆匆出門去了。
苗苑他們行人趕到市公安局時,才發現那里早就人聲鼎沸。程衛華接了電話立馬就從分局趕過來,到得比他們還早,185cm的大個子,手長腿長,極為惹眼地站在走道里,一伸手就攔住了苗苑。
“老程!你別給我……”苗苑急得滿頭浮汗,氣急敗壞地大聲嚷著。
“我幫你看過了,沒有。”程衛華慢慢扶住她的肩。
苗苑聽了一愣,驀然聽到停尸房里哭聲震天,好像全身的骨髂都散了架子,腳下一軟,差點滑到地上去,程衛華連忙扶她坐到墻邊椅子上。
”這是好消息呀來,給哥笑一個。”程衛華蹲下來逗她。
“對!是,有道理。”苗苑閉了閉眼睛,把眼眶里那點潮意忍回去,笑得很用力。
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苗苑馬上就想走,好像只要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陳默就會好好地完整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躺著。可是還沒有走到拐角就被人叫住了,據說是還有一具尸體到六點半的樣子就能完成尸檢,不如在這兒等會一起看了,也免得明天再來一次。
苗苑仰著頭說好,她怎么努力都沒有看清那人的面目,眼前只有白大褂發青的白,可是她卻忽然強硬了起來,大刀闊斧地指揮起大家的去向。
小楊哥你帶我爸媽去吃飯。
蘇姐姐你待了一天了快點回去,店里肯定一堆事。
沫子你八個月的大肚子跟我湊什么熱鬧,趕緊讓小米來接你。
等她安排到程衛華的時候,老程搖頭笑了笑說,我陪你。苗苑愣了一下,忽然脫力坐下,說,好的。
這種時候苗苑最大,她說什么都會被執行,何月笛即使一千一萬個不放心也還是被苗江拖走,只是臨走時苗江用力握了程衛華的手,討了電話仔細保存。
陶冶下班后果真去買了涼皮過來,辣里帶酸的好筋道,苗苑雖然沒什么胃口也著實吃了幾口。擁在走道里的人一個一個地散了去,終于有穿著白大褂的人出來,程衛華給陶冶使了個眼色,小陶馬上按住苗苑,程衛華已經先人一步搶到白大褂面前。
“老程”苗苑大急。
“我先幫你看一下……”程衛華涎著臉,也不顧別人掙扎像押犯人似的把白大褂押進了停尸房。
苗苑急得要命,偏偏小陶力氣大,她一個弱女子無論如何都掙扎不出去。不一會兒從里間又傳出哭聲,苗苑一聽就知道不是程衛華,馬上心里大定。
白大褂面無表情地拿了文件夾出來提問:“陳默有沒有鑲過牙?”
“都跟你說了不是他,你小子犯什么軸啊陳默比我還高點……”程衛華著急地跟出來想拽他。
“老程,燒成這樣子人是會縮……”白大褂顯然也無奈了。
“那個…人……”苗苑忽然大聲喊了出來,“他身體里有沒有彈片?”
“沒有,沒探到有金屬。”
苗苑輕輕呼出一口氣,用力地搖了搖頭,說:“不是他。”
“聽到沒有!這才能做準”白大褂反手把程衛華拍開,“人家當老婆的不比你知道得多??”
程衛華沒好氣地沖他亮了一下牙,又連忙沖過去安慰苗苑:“沒事兒的,啊,相信哥,你們家陳默是誰,對吧!”
“是啊!”苗苑輕輕點頭,“那程哥我們走吧。”
“行!”程衛華轉身走了兩步才發現苗苑沒跟上來,一回頭卻看到苗苑還坐著,陶冶站在旁邊一臉的茫然。程衛華心中一慟,知道她現在腳軟,站不起來。他連忙回去叉腿癱坐到苗苑身邊,頗有些無賴地笑著:“不行,哥累了,陪我休息會兒。”
陶冶聞言大驚,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咬牙切齒地暗地里狠踹了他一腳,程衛華眉峰一挑,一聲不吭地忍了下來。
苗苑低頭絞著手指,小聲說好。
苗苑聽到里間的哭聲越來越響,帶著某種歇斯底里的味道。一個看起來足有三十出頭的女人淚流滿面地從里面飄出來,跌坐到苗苑身邊,苗苑從口袋里抽出張紙巾遞給她。女人隨手接過,連頭都沒抬,自然也沒有說謝謝,她哭得太過投入。
苗苑把整包紙巾都拆開,一張一張慢慢地遞給她。
張占德抱著一大疊文件從另外一間辦公室里走出來,走到她們身邊時一停,眉頭皺起似乎是想開口,苗蔸搶先一步瞪住他了,那是沉默的逼視的目光。他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了這個女孩著實不好惹,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到另邊去等待。
從小到大,苗苑都特別不能理解句話“遇難者家屬情緒穩定”,她覺得那怎么可能,人生有很多事情是無法靠想象的,只有事到臨頭才知道是什么樣。所以,在災難面前,外人都應該閉嘴。因為你不是她,你沒有資格說我懂,我知道應該怎么樣,知道什么是對!
沒有人,有權居高臨下地說出那句話:請你冷靜點,節哀順變!
此時此刻苗苑對這個悲傷的女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憐惜,她那樣固執地陪伴著她,直到夕陽日暮。
女人在哭累了之后,斷斷續續地與苗苑說了很多話。她說自己叫金曉勤,今年26,她說起她的男人,他叫曹修武,是一名士官,28歲;她說起他們的女兒,今年才3歲,她說到家里新買的房子,還有35萬塊錢的貸款,她說起父母的病,說起婆婆馬上要開刀的費用……苗苑默默無言地聽著,伸手攬住她瘦弱的肩膀。
苗苑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幸運,即使陳默真的不在了,她還有強而有力的可以支撐她的父母,她的公婆即使態度惡劣但畢竟從來不是負擔,她還有那么多的好兄弟。
苗苑溫柔地小聲與金曉勤說著話,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她說“你要是手頭不方便了,來找我,我給你湊點。”
程衛華寬容地看著苗苑做這一切,同時按住了陶冶別去催她。
從公安局里出來天已經黑透了,苗苑堅持要回店里去,她想做事,回家就只能哭,可是哭久了也真的沒意思。回到店里才發現大家都在,一個個如臨大敵地看著她。
苗苑虛弱地笑了笑,拿了奶酪出來熱著,她漫無目的地揉著面團,最后做出一個心形的面包。通身襄著火紅的辣肉松,內餡里填著兌了青梅酒的鮮奶油奶酪。這是怪異而動人的食物,一口咬下總會讓人想流淚,無論是因為辣椒還是微醺的奶油。
苗苑把這個作品命名為——愛她找了空白的寶麗板出來寫廣告詞,她說這是為所有死在報紙上的人做的面包,她將把這款面包所有的收入都送給這次山火里犧牲的戰士。
所有人都很高興,畢竟在這種時候苗苑肯轉移注意力就是好事。王朝陽和楊維冬忙著幫苗苑大批量生產;程衛華打電話給他的狐朋狗友勒令他們明天過來買面包,陶冶則火速地把新產品拍照修圖傳上網,還配了感人的心情故事,只不過隱去了陳默失蹤的部分,苗苑關照了這事還不能提,因為陳正平的血管不好。
苗苑一直忙到深夜做得異常投入,方進打了電話過來說他已經到了,下午上山看過,感覺他們之前可能找錯了方向,所以一切還很有希望。苗苑一疊聲地道謝,猛然回頭看到架子上布滿火紅色的心,只一只緊密地挨著,都在“怦怦”地跳動,仿佛她內心的期盼。
那天晚上苗苑睡得很熟,早上何月笛進去看了她兩次她都沒發現,兩位老人家略略放心了些,可是想起陳默又是一陣酸楚。
而同一時間,韋若祺看著當天的晨報暴跳如雷,陳默的名字與人并排出現在都市報的頭版,還被加粗顯示,報道正文用一種她閉上眼睛也能背出來的語氣書寫著焦慮與贊美,而韋若祺只想著怎樣才能有合理的借口毀掉這些報紙。張占德顯然無視了她的意愿,或者說,在他有限的工作經驗里還沒有遇上過這種不想上報紙的家屬。
“愛”賣得非常好,超乎尋常的火暴,苗苑他們做了一夜的面包在一個上午就被搶購一空,還有人在網絡留言打聽曹修武家的賬號,說也想給這家人直接匯點錢。苗苑連忙撥了金曉勤的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金曉勤很疑惑,專程趕來店里張望,卻看著鋪天蓋地的大紅心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