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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煙火》第30章
6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然而這樣的順利代表著無望的等待。苗苑一刻不停地做著面包,王朝陽只能拼命地拿孩子做借口讓她休息會兒,可是第二天,報上的一篇社論吸引了苗苑全部的注意力。

  這是一篇評論員文章,援引了一些網上言論在談中國的慈善狀況,那些句子苗苑都沒有看得多明白,可是她只看到了一處,“人間”的“愛”被提及了,而且是反面事例。筆者用一種尖銳甚至不無惡意的口吻質問著這種活動應該由哪個部門監管,由何人審批,善款的賬目何去何從……苗苑一下就炸了,那種居高臨下冷靜自持的路人態度氣得她全身發抖,從報上查到編輯部地址就馬上沖到街上打車。王朝陽嚇得連忙追上去,又生怕會吃虧,一邊攔著勸阻,一邊給程衛華打電話。

  苗苑這會兒連臉都青了,平素再好說話不過的女孩子,此刻倔犟得像一頭牛。

  王朝陽根本拿她沒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苗苑威風凜凜地站在編輯部門口大聲質問:“這篇東西誰寫的?!”

  格子間里有幾個人抬起了頭,一個臨近的男人慢慢地探頭過來看了一下,問道“怎么了?”

  “我問這個,誰寫的?!你們憑什么這么寫?”

  “有什么問題嗎?小姐,請注意你的情緒,都像您這么過來鬧我們還辦不辦公了?”一個看起來像主管模樣的人從里面繞出來。

  苗苑深吸了一口氣,拿筆把那段框出來給他看:“我是‘人間’的老板。我想知道你們憑什么這么寫,憑什么污蔑我在騙錢。都沒有人來問過我怎么回事,你們覺得有問題,你們覺得不對,你們為什么不直接來跟我說,你們覺得我做得不好,你們有更好的辦法可以告訴我,為什么要把我想得這么壞?”

  主管匆匆掃了一眼,微微冷笑著看向苗苑:“小姐,我們是記者,這里是報社我們是媒體,懂嗎?我們不可能找到一個問題就直接通知當事人,這是政府機關的事,這不是做新聞。我們的工作是要以點帶面的,我們這是在正常行使媒體監督權。而且麻煩你看一看內容,我們只是在質疑。就表面的現象,對可能的問題做些推斷,這根本就不能說是在污蔑。”

  苗苑氣得臉色通紅,張口結舌地瞪著他。

  主管顯然也覺得區區小事,糾結無益,轉身就想走,苗苑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你活著一定特別不開心吧”

  “你這人怎么說話呢?!”主管臉色一變。

  “一定是的,你這樣活著肯定特別不開心。像你們這種人我都看煩了,你們看到什么都不好,想到誰都是壞人,社會只有陰暗面。碰到什么事兒都凈往壞里想,說話陰陽怪氣,好像覺得自己特別有本事特別能,好像除了你們最高尚,剩下的全世界都是笨蛋、小偷和騙子。好像只有你們知道什么是對的,你們站在那里指手畫腳,正事兒哈都不干。但其實你們什么都不懂,你們憑什么?你們根本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們有什么資格評論我??

  王朝陽插進來小聲說“她丈夫就是陳默,你們昨天才在報上寫的那個武警少校,失蹤了到現在都還沒找回來,你們還給英雄的家屬潑臟水。”

  主管先生顯然吃了一驚,臉上一陣青白,變幻了幾種表情之后神色忽然嚴肅了起來“這個,既然是這樣,那你們就更應該注意點自己的形象嘛。你看你現在這樣大吵大鬧的,多不好啊,多給烈士的形象抹黑啊……”

  主管的話還沒說完,苗苑忽然暴怒,眼淚嘩地流下來,眼前模糊一片。她隨手抄起一個馬克杯砸過去:“你才烈士!!你胡說八道,陳默不是烈士,他不會死的……”

  主管先生嚇了一大跳,連忙往后躲。苗苑那只杯子砸得沒有半分準頭,低低地直奔了地面,嘩啦碎了地。

  有鬧起來的,就有看熱鬧的,格子間里的人一個一個地都抬起了頭。有人說哎呀,怎么這樣啊,這女人真潑。有人說干嗎,你神經啊,你老公被人咒死了你開心啊……也有人說嘿,這回搞笑了,后續報道怎么寫啊,英雄的妻子說你再敢說我丈夫是烈士我就抽你!馬上有人接口,好標題,頭條啊!

  苗苑拳頭緊握地站在那兒,流著淚的大眼睛里滿是火光。

  “你你…你別撒潑啊……”主管指著苗苑結結巴巴地嚷嚷,“你你,你再這樣我們就報警了,啊……”

  “別,別…哥們兒,別麻煩了,我就是警察。”程衛華氣喘吁吁地從門外閃進來,掏出證件一亮而過。

  主管先生只看到警徽一閃連名字是誰都沒看清,他正在詫異,就看到程衛華低頭問苗苑:“他們欺負你?”

  “他咒陳默死。”苗苑咬牙切齒。

  “行,兄弟哎,對不住了。”程衛華舒展了一下指節,向主管走過去。

  那人顯然是被嚇著了,戰戰兢兢地往后退著問,你要干嗎?程衛華隨手從桌上抽了一大疊舊雜志,以一種常人根本無法看清的速度擋在主管先生的下腹部,然后一下膝擊重重地撞了上去……“走吧!”程衛華把雜志一扔,若無其事地拉著苗苑離開,丟下身后目瞪口呆的眾人與某個哀號倒地的身影。

  “剛剛怎么回事兒啊?”程衛華把苗苑拉上車才開口問。

  苗苑一聲不吭地把報紙塞給程衛華。

  “我操他媽的!”老程看完臉色鐵青,一邊嘀咕著罵街,一邊拿手機撥號,“別怕啊,這種人老子有的是辦法治他。”

  “算了。”苗苑抬手按住他。

  “算什么算?”

  “算了程哥,麻煩!”

  “怕麻煩是吧?”程衛華轉了轉眼珠,嘴角一勾帶出一點陰損的笑意,“我教你個辦法,一句話的事兒。你就把這張報紙給你婆婆看,你跟她說懷疑你就是懷疑陳家,懷疑陳家……嘿嘿!反正你婆婆現在就是個炸藥,一點就著,就憑她老人家那手腕保管這小子尸骨無存。”

  “算了真的。”苗苑擦了擦眼淚,“我知道的,跟他們計較沒意思,他們也是混口飯吃。其實我挺可憐他們的,你說一人,成天把事兒想得這么壞,活著得多糟心啊?我們都犯不著去抽他們,真的,他們自己活得難受著呢!今天這事兒要擱平時我都……都不帶答理的,也就是趕上陳默不在,我心情不好。我就是生氣,你讓我罵完了,我也就舒服了。”

  “那你舒服我還沒舒服呢……”程衛華看著苗苑的臉色,半響嘆了口氣發動車子,“得,早知道剛才就多揍幾下了。”

  程衛華開車把人拉到“人間”,卻只開了后座的門對王朝陽說:“你先回,我帶苗苗兜個風去。”

  王朝陽生怕苗苑回到店里又下力氣死干活,巴不得有人拉著她出去散散心,馬上千恩萬謝地下車走了。苗苑一聲不吭地坐在副駕駛位,神色有些木然。

  天還是那么熱,猛烈的陽光火一樣傾倒下來,讓人無處可藏。

  程衛華在城里兜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可以停車的地方,索性直奔郊區。陜西多山,出城沒上高速,七繞八繞地就繞進了山區。車子開進林蔭密布的地方,關了空調降下車窗,久違了的自然的清風拂過苗苑的臉,讓她呆滯的眼眸顫了顫,慢慢轉過臉去看向窗外。

  程衛華找了個合適的地方停車,從車載冰箱里拿了兩罐可樂出來。苗苑乖乖地接過去,也不喝,只是緊緊地在手里攥著,一聲不吭地坐在路邊,夏蟬在她頭頂瘋狂地鳴叫著。

  程衛華煩躁地在她身邊走了幾個來回,忽然停下來,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我老婆。”

  “哦!”。苗苑有些意外,從沒聽說過。

  “走了很久了。”

  “呃??”

  “是我害死的!”程衛華垂下頭。

  “啊!?”苗苑嚇了一跳,“你別胡說。”

  “是真的,我那時候很傻,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敢得罪,結果報復在她身上。

  氰化物中毒,她走的時候還沒有24歲,就在我們辦酒的兩天前。”

  苗苑張口結舌,震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實你比我好。”程衛華在苗苑身邊坐下,“至少你沒遺憾啊,你對陳默那么好,不像我。”

  “不是的,我對陳默也不好的,我成天跟他吵架。”苗苑的眼眶驟然發紅。

  “你這算什么呀,女孩子嘛,還能沒點小脾氣,你喜歡他才跟他吵。我那時候真的……我那時候很年輕,喜歡玩兒,兄弟堆狐朋狗友,成天瞎忙根本顧不上她。連結婚都她催著辦的,心里還挺不樂意,我那會兒簡直不是人,有人知冷知熱管著還嫌她煩……”

  “不會的,她覺得你好才會催你結婚,她樂意嫁給你就是覺得你好,程哥,真的,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比我更難受……”

  “不是,你別誤會。我跟你說這個,不是…想說什么我比你慘什么的,顯擺老子多堅強多……那啥……”程衛華撓了撓頭發,忽然解開手腕上寬大的潛水電子表,露出一道深長的疤痕,“知道割腕是怎么回事兒嗎?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跟你講,電視上演的都是騙人的。血管很韌的,水果刀就這么下去根本割不斷,你得把旁邊的肉都劃開,然后用刀尖從里往外挑。”

  苗苑嚇得臉色發白,瞪大了眼睛看著程衛華。

  “但是沒有用。”程衛華平靜地看向她,搖了搖頭,“連死都沒有用,我試過,所以你可以不用試了。我到快死的時候就后悔了,就這么走了,我也一樣見不到她。我爹媽把我拉扯這么大也不容易,再渾蛋,總不能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苗苑淚流滿面,用力地點著頭。

  “沒有用的,都沒用,別跟電視里學。胡鬧、喝酒、嗑藥……除了四號沒用過,我什么都試了,沒用!那種日子,你發泄,亂搞,好像看起來痛快,但是一不開心的,不會讓你開心的,真的,相信我。”

  “可是我不知道應該要怎么辦我好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怕陳默真回不來了。”苗苑失聲痛哭。

  “你得給你自己點念想,你看這世上這么多人都規規矩矩地過日子,為什么?大家不會都是傻冒。自虐嗎?不會的因為這樣才開心,所以你也得讓自己開心點。你別去想周圍的人怎么看你,真的,也別怕對不起誰,你現在只要能保住自己就比什么都強。而且…你還有孩子,對吧,你看你多好,你還有孩子,不像我,我什么都沒有。”

  苗苑連連點頭,哭了好一陣才慢慢止住眼淚,心里卻像是奇跡般地松泛了一些,仿佛由高空墜落,縱使粉身碎骨,也至少已經落到了實地。

  “程哥,你也,別太難受了,嫂子在天上看到也不開心的。”苗苑把臉抹干凈。

  “我知道,知道……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嘛,對吧我現在挺好,活得挺自在,也開心。所以沒有什么過不去的事,開心點兒,陳默那小子我了解他,無論他怎么樣了,他都會希望你開心點兒。”

  程衛華有些惶然,手足無措間把苗苑的可樂給搶過來開了,這罐可樂被苗苑一直攥著,早就被捂得溫熱,程衛華喝了一口才反應過來,尷尬地苦笑。

  苗苑站起來笑了笑說:“程哥,我們回去吧,我晚上買點菜,大家一起吃飯,你幫我把小陶也叫上。”

  程衛華按住苗苑的肩膀說好。

  晚飯苗苑和苗江聯手做了不少吃的,苗苑給韋若祺打電話說要送燒麥過去,韋若祺連忙攔下了,躊躇了下卻說還是我過來。人很多,熱熱鬧鬧的一大桌,苗江忙著給苗苑夾肉,說多吃點,要補,趁爸爸在給你多補補。苗苑拉了韋若祺起坐,韋若祺沒吃什么,但是也沒離席,有些壓力太大,的確不是一個人可以獨自消化的。

  晚飯后武警支隊宣傳科有人打了電話過來,說明天總隊領導要過來慰問家屬,讓苗苑準備一下。苗苑斷然拒絕說不用了,現在沒心思見任何人,見了面也不會有好話,上電視給大家都丟人。

  對方哽了好一陣。

  韋若祺拍一拍苗苑讓她讓開,接了電話過去指名道姓地把張占德狠批了一頓,陳默已經失蹤了,再把他爹嚇死了,這個責任誰來負?那邊聽得音調兒都變了,連忙表示是自己這邊辦事不力,一定好好批評教育。

  韋若祺擱下電話失了好一陣的神,苗苑把蒸好的燒麥交給韋若祺:“媽你先回去陪陪爸,我這邊沒什么。”

  韋若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兩個女人執手相望。苗苑有些困惑地看著她的婆婆,韋若祺有一絲很渺茫的感覺,是對眼前這個女孩兒的,她有些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甚至過了很久之后她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第一次好好地…看著苗苑。第次注意到這是一個人,一個會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把一些東西交給她的人。

  那個瞬間韋若祺有些忘記了,這是她的媳婦,她兒子的妻子。

  燈光下,苗苑的神情有種隱約的執拗,雖然那種表情并非冷漠,可是仍然讓韋若祺感覺到無力,那樣的眼神讓她明白……即使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刻,這個女孩兒也并不打算撲到她懷里哭,不打算聽從她過多的指點,甚至是幫助……韋若祺有些沮喪,可是面對這樣的苗苑,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必再說什么也不用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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