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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生存手冊》第81章
謠言

權仲白的到來,在楊府也算是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浪。

大太太常年憂思鬱結,這哮喘怕是好不了了,權仲白開了幾張太平方子,又囑咐大太太平時少用心,多笑些,心裡有事的時候就煎一貼藥來吃吃,總歸就是要舒心靜氣,少思少慮才能少病少痛。

又給十二姨娘開了兩貼安胎藥,囑咐她臥床靜養,沒事的時候,就不要下床走動了,哪怕胎動得厲害,也不要隨意下床。

十二姨娘自然深知厲害,聽說當時就嚇白了臉,直接回床上躺著了,幾天都沒有下地,連飯都是在床上吃的。

他自然也沒有聲張七娘子身上帶的毒。

「這藥雖然號稱神仙難救,但也終究不過是難救而已。沒有想到多年以後,在江南又遇到了這樣一貼……」權仲白的眼神一閃一閃的,就像是夜空裡低垂的兩顆星星,「以上好的老山參做引子,連著服幾個月我開的藥,化解你身上的餘毒,夠了。不過,這方子還是你自己收著吧,什麼時候方便吃了,什麼時候再吃……」

七娘子就低眉謝過了權仲白的好意。

權仲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七娘子的頭頂。

「你過得也不容易!還是那句話,少思少慮,笑口常開,才是養生之道……」他的一聲嘆息只長出了一半,就又收住了。「說是這樣說,又有幾人能以養生為要?」

又過了幾天,京裡發了急令,權仲白便收拾行囊,與歐陽家的幾個年輕良醫一道,上路往西北去了。

府裡一時也多了幾股氤氳的藥香。大太太吃了權仲白開的太平方子,果然也漸漸地好了起來。

浣紗塢裡的十二姨娘卻是越發的不妥了。

二月末,胎兒已經不大動彈了,一天也難得有什麼動靜,十二姨娘心慌氣短,又請了良醫來扶脈,還請產婆來摸胎心……

胎心已經弱得快摸不出來了。

大老爺一臉的陰霾,見了誰,臉上都沒有一絲的笑。

府裡自從七娘子、九哥這對子嗣降生後,就一直沒有再添人口。

八姨娘一屍兩命,十二姨娘又是這個樣子……這一胎縱使能保得住,縱使是個男嬰,也沒有什麼用了。

府裡又悄悄流傳起了三姨娘的往事。

三姨娘也就是這幾個月去世的,她去世的那年,桃花破天荒晚了十多天才開,輕紅閣裡的早桃花,變成了晚桃花。

今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眼看都進了三月,輕紅閣外頭的小桃林裡,也只結了些小小的花苞,也都是還沒有開,就露出了頹相。

這時候就沒有人想起二月初的那場倒春寒了。

人心喜事,這種謠言,傳播的速度一向是很快的。

三姨娘的死因,也很快被翻出來,嚼得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不就正是因為壞了大老爺的子嗣,才被大老爺活活打死的麼?

聽說前幾年九哥受傷的那事,也是因為三姨娘作祟,迷住了九哥的心竅……

這話,終於還是傳進大太太耳朵裡了。

大太太大發雷霆,捉住了幾個嚼舌頭的僕婦,全都遠遠地打發到莊子裡幹粗活去了。府裡的聲浪,這才為之一收。

明面上是止住了,私底下,誰知道下人們嘴裡都嚼的是什麼蛆!

大太太就派人把七娘子找來說話。

七娘子吃了幾貼權仲白開的藥,的確是漸漸地好起來了,不過,行動之間還是露了怯弱。

才和大太太說了幾句話,就咳嗽起來,一邊咳還一邊道歉,「冒、冒犯母親了。」

大太太面色柔和地擺了擺手,關心七娘子,「小神醫是怎麼說的來著?你這樣子一天好兩天病的,也不是個辦法,總要開幾貼太平方子補補身。」

「小神醫倒是開了幾貼,不過,小七想著不必那麼費事。」七娘子就有些不好意思。

大太太笑了,「傻孩子,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回頭你只管把方子給梁媽媽,讓她給你配去。眼下不保養好元氣,日後就更吃虧了。」七娘子心底思緒萬千,面上卻露了笑,「哎,那小七就不客氣了。」

兩個人就又你來我往,母慈女孝地親暱了一番。

大太太就向七娘子訴苦,「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一股歪風邪氣,沒影子的事都傳得這樣逼真。」

七娘子微微露出躊躇之色,大太太看了,心中倒是一動。

「三姨娘去世的時候……」七娘子就帶了些猶豫地開口,「小七還在西北,也不曉得這裡頭的事有幾分的真。不過,這青年夭折的亡人,心裡說不準也就帶了幾分怨氣……雖說咱們是不信的,但保不住家裡有人信。光是靠堵,怕是……」

就算大太太平時不信這些神啊怪啊的,想到這幾年來府裡連著出的幾件事,都有些發寒。

先是九哥,大事小事,就沒有一年讓人省心。

八姨娘又難產,一屍兩命……現在十二姨娘肚裡的孩子,又是搖搖欲墜,一付保不住的樣子。

就連九哥,都是假託了女兒輩的排行,借了二房早已去世的九娘子的排序,又拜在了寒山寺住持膝下做寄名弟子,才能長到這樣大。饒是如此,一路也是磕磕絆絆,不是天災,就是人禍的……

鬼神之說,在古代深入人心,大太太所謂的不信,也不過是不過分迷信罷了。

這事傳得這樣有眉有眼的,又怎麼容得她不信?

大太太眉宇間就帶上了幾分恐懼。

「法事也是年年做,難不成,還要找幾個道士來驅邪?」她就輕輕拍了拍桌子,「咱們家可丟不起這份人啊!小七!」

雖說連皇家都有御用的天文生,但這種事畢竟不登大雅之堂,被人抓住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辮子。大老爺一個「私德不修,迷信鬼神」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七娘子就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這幾年府裡也的確是多事。」她狀似感慨,「就算太太心裡、我們心裡是不信的,也還是做做法事——下人們畢竟還是迷信這個的,到時候人心惶惶,出了什麼事都往這鬼神二字上推,也不像話。」

的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大太太就嘆了口氣。「也是,這種事,越是不許人說,反而越是當個話頭來提。索性先不理,過幾個月再好好做一場法事,也請幾個風水先生來指點指點,去去晦氣。」

七娘子就告辭了出去,又打發白露去看望十二姨娘。

「要有人問起,就說沒想到十二姨娘不能久站,那天和十二姨娘談得入了神,倒是對不住十二姨娘了。」七娘子就仔仔細細地囑咐白露。

白露聽得很認真,又問,「見了十二姨娘,該怎麼說話?」

七娘子沉思片刻,緩緩地道,「多說些九哥讀書的事吧……再安慰安慰十二姨娘,說這一胎一定是個男孩,九哥也一定會多照顧這個弟弟。再告訴十二姨娘,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算孩子不幸流產,她也還年輕麼,又被抬了姨娘,以後的日子,還有盼頭。」

白露眨了眨眼,細細地品味著七娘子話裡的意思,卻怎麼都揣摩不出七娘子的心思。

也就拿了幾碟子點心,裝了個食盒,進了百芳園裡。

七娘子又和立夏說話,「把這兩張藥方給梁媽媽,就說是權二少爺說了,這藥方最好是經年累月,常常喝了才效驗的。可惜方子上的藥材都名貴,梁媽媽若是為難,就先送幾兩,吃完了再問她要也一樣。」

她就拿了三張重新謄抄過的藥方,給了立夏。

立夏接過來看了一眼,揚了揚眉毛。

七娘子就嘆了口氣,有幾分疲憊,「雖說梁媽媽和我們也不是沒有交情,但是職責所在,大太太若是要看,這張藥方她是一定會給大太太過目的。」

立夏就恍然大悟,也陪著七娘子嘆了口氣,「真是步步為營……」

事關身體,七娘子當然不會等閒視之。

在古代,醫療水平算不上太先進,生病是件很痛苦的事。就算在現代,健康都是最寶貴的財富。

權仲白留下的這張藥方,她是一定要吃的。

回想起來,七娘子也不由得有些暗暗後怕於權仲白的大膽。

也不曉得先把立夏遣出屋子裡……萬一立夏是大太太的人,她的位置豈不是又尷尬了幾分?

倒不是不信任立夏,只是這種事,畢竟是能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個人知道。

又想到那時候在屋裡,他明知道有人在帷幕後頭窺視,卻還是一下就說出了九哥的傷口有蹊蹺……

#

梁媽媽很快送了藥材進來,份量雖不多,卻都是上好的。

東北的老山參、五味子,西北的枸杞子、西當歸……

又握住七娘子的手,說了老半天的話。

「小小年紀就有不足之症,真是命苦。」梁媽媽一臉的關心,「權二少爺扶過你的脈,說了什麼沒有?」

「倒沒有說什麼,還是說先天不足,後天思慮過甚,元氣虧損。」七娘子應付自如,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梁媽媽。「媽媽忘了,兩年前權二少爺到江南,就說過我和九哥都是先天不足……」

梁媽媽就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倒是沒給九哥開一樣的太平方子。」

「也有,」七娘子忙道,「去年香雪海裡,來給我扶脈的時候,權二少爺也順手給九哥開了的不是?」

梁媽媽終於釋然。

「也是,雖是雙生姐弟,但到底沒有從小在一塊兒。」她就笑著又安慰起七娘子,「還好是遇到了這樣的神醫,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不對來,多吃幾貼補足了元氣,到底還小呢,落不了什麼後病的。」

兩個人又客氣了一會,白露就送了梁媽媽出去。

出了院子,在去向正院的夾道里,梁媽媽拉了拉白露的手肘。

「權少爺真是這樣說七娘子的?」她臉上帶了一絲疑慮,「說她只是先天不足、多思多慮?」

白露微微一怔。

「倒是,兩年前就說過這樣的話了。去年在香雪海也是這樣說來著,五娘子、六娘子那時也在屋裡,都聽到的。」她據實以告。

梁媽媽又打量了白露幾眼。

徹底放下心來。

白露這丫頭,她是自小看著長大的,白露是不是在說謊,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樣說,就算權家公子是看出了什麼不對來,也沒有告訴七娘子嘍?

也是,七娘子畢竟還小,權二少爺可不知道,她人小鬼大……

她就笑容可掬地辭別了白露,進了主屋。

仔仔細細地把七娘子和白露的回話告訴了大太太。

大太太半眯著眼,聽得很仔細。

一時又嗽喘起來,梁媽媽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捧了痰盒。

「想來也是,雖然七娘子有幾分心機,但這麼大的事,她若是知道了,面子上又怎麼能不露出一點點端倪?」大太太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嘆了口氣。「權二少倒是一點都不客氣,這樣名貴的藥材,說開就開。百年老山參給一個小孩子家家做太平方子?倒叫我心底有些猜疑起來。」

梁媽媽只有陪笑,「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權二少爺不是還讓您平時少思少慮……再說,怕也是因為七娘子先天不足,所以才開了這樣大補的藥材。」

大太太就慢慢地點了點頭,又自嘆息,「少思少慮,說來容易做來難,一大家子多少事,還不是靠我一個人裡外忙活?」

「等九哥大了,娶了媳婦兒,您就舒坦多了。」梁媽媽只好安慰大太太。

大太太嗯了一聲,慢慢地合上眼。

梁媽媽就要悄悄地退出屋子的時候,大太太又開口了。

「你說這三姨娘作祟的事……有幾分真……」

梁媽媽遍體生寒。

提到鬼神二字,又是這樣陰森的作祟之事,大部分人都是這個反應。

「七娘子說的對!」梁媽媽只好斟酌著拿了七娘子的話來當擋箭牌,「這事,咱們不信,難保就有人信。還是請人做做法事為好,也圖個心安麼!」

大太太就又煩躁地睜開眼。

「我就納了悶了!」她半坐起了身子,臉上帶上了一抹殷紅。「這三姨娘到底圖什麼?這麼多年,燒下去的金錠銀錠還少了?年年遇到她的冥壽,還私底下祭奠她,讓她早日上路投胎。這麼多年下來,還要在我們楊家子嗣上作祟?」

她就安靜了下來,執拗地瞅著被縟,「反正我不信!這事,還是得查!」

梁媽媽直冒虛汗。

連輕紅閣都被重新油過一遍了,還要怎麼查?

「這……這……」她輕聲細語,「我看還是先問問老爺的意思……」

畢竟三姨娘是被大老爺打死的,這一查,難免又要把不光彩的往事叨登出來,大太太不信也不算數,得大老爺發話了,才能往下查。

大太太就靜了下來,重新靠回了枕上。「我得好好想想!這事……哼!」

梁媽媽這才擦著汗退了出去。

進了傍晚,幾個兒女來給大太太請過安,大老爺也進來和大太太說了幾句話,又去了外院。

大太太吃了權仲白開的藥,才過了初更就睡下了。

進了半夜,迷迷噔噔地睜開眼,就看著窗前一抹黑影飛快地飄了過去。

大太太嚇得一下就坐了起來,出了一頭的冷汗。「誰!」

值夜的立冬也翻身坐起,「太太要喝水?」

她聲音裡還帶了濃濃的睡意。

大太太才要答話,又是一抹黑影晃過窗前。

定睛細看,原來是院子裡的一棵梧桐樹被風吹得擺來擺去,藉著月光,就把樹影子映到了窗前。

她鬆了一口氣。

立冬服侍大太太喝過水,又翻身躺下,很快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大太太卻再睡不著了。

燭花掉落時輕微的噼啪聲、遙遠的更漏聲,寒鴉嘶啞的叫聲……

到了天放亮的時候,才慢慢地闔眼睡去。

沒有一個時辰,又被王媽媽小心翼翼地叫了起來:浣紗塢裡的十二姨娘,昨晚滑胎了。

楊府眾人都沒有對十二姨娘的流產表示出格外的意外與惋惜。

畢竟沒有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十二姨娘這一胎本來就懷得不順,連權二少爺這樣的神醫看了,都只是囑咐臥床靜養,話裡話外,都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意思。流產,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是恰好又撞上了三姨娘的事……

一度平息下來的流言,就又沸沸揚揚地鬧開了。

大太太只好又殺雞儆猴,用老辦法平息了下人們之間的傳言。

自己卻也帶了三分的不安。

浣紗塢裡傳來的消息:胎兒流出來的時候,都已經能看出來是個男嬰了……

又想到了梁媽媽私底下和自己說的幾件事。

大太太就真有幾分坐不住了。

「查。」她吩咐王媽媽,「這件事還是要查個水落石出,不然,我心裡也不踏實。」

王媽媽不禁為難起來。

這該怎麼查,才能查出個水落石出的效果?

鬼神一事,本來就是最說不準的,要說有什麼事比鬼神還飄渺……那就是謠言了。

不論是謠言的源頭,還是鬼神之說的根本,都是虛無縹緲,查也沒法查的東西。

連梁媽媽都難得為王媽媽說話,「這種事也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大太太又何嘗不知道王媽媽的為難?

就嘆了一口氣。「還是先去輕紅閣看看吧!」

又派梁媽媽去探望十二姨娘。「讓她不要太傷心了,這滑胎也是小月子,月子裡哭多了壞眼睛。」

怎麼說也是楊家的姨娘了,大老爺也還是常去浣紗塢過夜,三姐妹還是要籠絡住。

梁媽媽和王媽媽就分頭行事,一個帶人去查看輕紅閣,一個去浣紗塢探望十二姨娘。

大太太閒來無事,就叫七娘子進來陪她說話。

女兒家的功課,總是上得不經心,大太太這麼一傳喚,七娘子下午的繡花課也上不成了。

三娘子、四娘子這幾年相繼及笄後,繡花課上就少了兩個學員,黃繡娘一心要把一身的絕活傳授給六娘子,對五娘子和七娘子反而很放鬆。

大太太隨口就問,「黃繡娘教得還用心吧?這幾年看你的繡藝,倒也不過平平。」

七娘子抿唇一笑,「小七手笨,繡不出六姐的巧奪天工。」

「六娘子的確手巧。」大太太也不禁感慨,又問,「你五姐這幾個月沒有鬧什麼幺蛾子吧?」

五娘子年紀漸漸的也大了,就有些不服管,大太太幾次看她不慣,說她幾句,五娘子又負氣起來,兩母女之間雖不說是形同陌路,但大太太要知道五娘子的近況,有時候反倒要向七娘子打聽。

也就只有親母女,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鬧矛盾吧。

七娘子就笑,「五姐也漸漸穩重起來了,這幾個月都規行矩步的,小七看啊,就算是最挑剔的禮儀嬤嬤,都挑不出一點點錯。」

大太太點了點七娘子的額角,「也就你知道哄我開心。」

不過,說起來五娘子這幾年的確也藏得住心事了,已經不像以前,一點點不如意都要嚷出來讓眾人知道。

好像自從浣紗塢前的那件事,讓她被大老爺打了一巴掌,五娘子就一下成熟了起來。

再也很少做小兒女態了……有了女兒家的樣子。

兩個人又說起了東家長,西家短的瑣事。

王家又有起復的意思了,雖然福建布政使的職位早已被太子長史鄭家瓜分去了,但好好歹歹,一個一省學政的位置也是跑不掉的。

「都難說!還得看這仗打得怎麼樣!」

大太太想到秦帝師的安排,不禁神情莫測。

也是因為這一場忽然爆發的大戰,老人家安排的百官上書請求太子出閣的事,也就順理成章地擱置了下來。

大老爺也就暫且不需要站隊了。

朝中、天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西北邊境……

她嘆了口氣,「別人看我們楊家是花團錦簇,烈火烹油,誰知道底下的戰戰兢兢……沒準到了明年,你們這些小娘子……」才說了半句,又覺得不祥,收住了不再說話,只是出神。

七娘子又怎麼不知道大太太的意思?

官場上的事,一步踏錯,就是天堂地獄。大老爺身為封疆大吏,諢號「江南王」,又怎麼可能獨立於朝堂的爭鬥之外?

平時就夠謹言慎行的了,還不斷有麻煩纏身,這如今朝中奪嫡的風波喧囂塵上,大老爺身為皇帝心中的信臣,是一定會被捲進這場風波里的。

畢竟連秦家、許家都旗幟鮮明地站了隊……

可這要是賭錯了,就是身家性命都難免不保!

天下又哪有白吃的午餐,榮華富貴,也不是那麼好享受的。

「母親。」她就笑著開了口。

聲音低低柔柔的,又透著清涼。

大太太聽在耳朵裡就覺得很受用。

「這都是外頭的男人們想的事……」七娘子輕輕地為大太太揉起了手。

沁涼的小手揉按著大太太的手心,大太太緊繃繃的身體,就鬆弛了下來。

「父親自然會操心的,說起來,從一個小小的進士,一路走到了今天……父親就是有千般不好,這官場,他也是混得好的。」

大太太不禁笑出聲來。

「還是我們家小七會說話!」她一下就鬆弛了下來,靠到了床邊的五彩連福大迎枕上。「也是,這事,還是讓你父親操心吧。我們女人家,管好後院的事就足夠了!」

七娘子就抿著嘴笑了笑。

看來大太太對她還是有防心……這滿院子裡都傳遍了三姨娘作祟的事,也不見她問自己提審小雪的細節。

兩個人都有心思,一時都安靜了下來。

外間就響起了梁媽媽的聲音。

「太太,我把浣紗塢的裊裊給您帶過來了。」

她的聲音隱隱透著一股緊繃,無限的情緒都壓抑了下去,反而正經得有些古怪。

「有些話,還是讓她親自和您說才清楚。」

大太太就坐直了身子,眉宇間掠過了一絲訝異。

七娘子卻嚇了一跳。

裊裊原來是正院的人?

這她還真不知道……

當時她撞見叔霞的時候,十二姨娘身邊帶著的就是裊裊……

不過,這丫頭不過是通房身邊的小丫鬟,未必敢在大太太面前多嘴多舌,把在輕紅閣旁見到自己的事叨登出來。

一來,也是有一段時間前發生的往事了,未必記得。

二來,一旦說出這件事,豈不就等於在懷疑七娘子弄鬼?一個小丫鬟,又怎麼敢得罪大太太身邊的紅人。七娘子就勉強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

作勢要請辭,「有什麼不方便小七聽的……」

大太太擺了擺手,「你也給我出個主意。」

七娘子就坐在大太太身邊,望著被梁媽媽帶進了東稍間的裊裊。

這小丫頭也是十二姨娘身邊的老人了,比起白露這一批的丫鬟,又要晚了一批進府,沒想到居然是正院的人。

裊裊給大太太、七娘子磕過頭,就緩緩地敘述起了在浣紗塢的見聞。

「才進了晚上,十二姨娘就有些不好起來……一直說肚子不舒服,不過,這幾天也常見,服了權二少爺開的藥方,一向也就慢慢的好了。」裊裊的聲音裡帶了一股緊迫。「沒想到進了後半夜,十二姨娘就做疼起來,血……」

她看了看七娘子,收住了沒有往下說。

大太太也聽得有些不忍,「你就說說這所謂三姨娘作祟的事,到底有沒有根源!」

她頓了頓,又問,「還有,到底是不是個男孩!」

裊裊咬住下唇,瞪著自己的鞋邊,緩緩地道,「孩子下來的時候已是有了形狀……是男孩不錯的。」

大太太就猛地拍了拍床柱。

「唉!真是!」

對大太太來說,楊家的男叮噹然是越多越好了。

七娘子也輕輕長出一口氣。

裊裊說的話,都是她想聽到的。

「至於作祟……」裊裊的肩膀有些顫抖,「這個奴婢也不好說……不過,當晚在淨房地上,的確也看著了些血……」

大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氣,面色大變。

「想不到,真是她在作祟!」她一字一句地道。

七娘子心中就是一寬。

「十二姨娘滑胎呢!」她反而握住了大太太的手,輕聲細語地開解,「這裡裡外外,都是血污……」

大太太就反射性地一把握住了七娘子的手,手心裡一片潮冷。

「還有,」裊裊的頭越發低了。「十二姨娘一直問,窗外是不是站了個紅衣女人……」

屋內的氣溫,似乎一下就降了下來。

大太太握住七娘子的手就緊了緊,握得七娘子一片生疼。

梁媽媽的笑臉也透著勉強……更像是擠出來的一個苦笑。

「這事,沒準就是十二姨娘心裡慌了……」安慰的話才說到一半,也說不下去了。

十二姨娘進府的時候,三姨娘墳木早拱,府裡更沒有人敢提起三姨娘的事,她怎麼知道三姨娘愛穿紅衣?

「她……她怎麼就還是不放過我們楊家!」大太太喃喃自語,「先是九哥……後是這沒出世的孩子……」

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還好九哥命大!雖被魘鎮,卻沒有送命!」

已是一臉的深信不疑。

七娘子連忙安慰大太太,「沒準……沒準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吧……」

「也該上路了!」大太太雙手合十,喃喃地念起了佛,「只盼著早些上路……投胎做人吧!」

梁媽媽就把裊裊帶了下去,大太太拉了七娘子的手,商量起給三姨娘做法事的事。

「幾年前還在想,會不會九哥年紀小,遇事就咋咋呼呼的……」大太太就一長一短地把九哥被「魘鎮」,闖進輕紅閣換了三姨娘的衣裳,走出來致傷的內幕說給七娘子聽。「我就覺得這事透著蹊蹺,你說以鳳佳這孩子的性子,也不是不知輕重……就算拿了匕首又怎麼會鬧出血光之災?原來背後都是有人在魘鎮!」

七娘子也是一臉的驚訝。

「九哥從來也沒有和我說過這裡頭的事!」她恍然大悟,「原來——這三姨娘還真是陰魂不散!」

大太太嘆了口氣。

「也是老爺,終究是太……唉!要不是把九哥當作女兒來序齒,寄在了已經去世的九娘子身上,說不準還真養不到這麼大!」

思緒一下又發散到了二太太身上。「你二嬸這幾年來失心瘋一樣看準了九哥使勁,說不準都是被魘鎮的!」

七娘子心下叫苦。

大太太這也太能聯想了吧?

不過,終究是對九哥釋疑了。

她就輕聲細語地問大太太,「這三姨娘是為什麼去世的,小七一直還不清楚……」

大太太就半遮半掩地把往事說給了七娘子聽,「……給你父親服了零陵香……喪心病狂……」

七娘子也是一臉的後怕,「竟有這樣的人!難怪死後也成了厲鬼,還是好好發送一番吧!」

大太太連連點頭,「寒山寺、慧慶寺的高僧,都請來家裡唸唸經吧,也去去家裡的邪氣!」

大太太一向是很少和慧慶寺相與的。

倒是四姨娘和慧慶寺的住持相熟,未嫁的時候,就常到慧慶寺燒香。

或許是因為這點,就算慧慶寺一向有許願效驗的名聲,大太太都從來沒有搭理過他們。

現在連四姨娘都不忌諱了,口口聲聲,只求一個靈驗……

拉著七娘子念叨進了傍晚,各屋兒女都來請安了,大太太才放下了這件事。

到了晚上,立春悄悄告訴立夏,「王媽媽帶了人,在輕紅閣裡又搜出了幾件紅衣服……全是又破又舊的……好像是三姨娘當年穿過的樣式!」

「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到了二樓一看,才發現一地淌的都是血,都硬得結了塊了!蒼蠅來往飛舞,真真是怕人!」

立夏不動聲色,附和著立春,「竟也有這樣的事!」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有幾天,百芳園裡就都知道三姨娘又開始作祟了。

大太太很緊張九哥,特地去寒山寺請了新的寄名符並平安鎖來,給九哥親自掛上。

「進進出出,身邊都不要斷了人!」她扳著九哥的脖子,叮囑了又叮囑,「你是被魘鎮過一次的,知道厲害,這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叫娘怎麼活?」

九哥也是一臉的後怕,「一定不斷了人!去哪裡都和立春結伴!」

就連大老爺都被驚動了。

「歐陽家和全真教掌教相熟。」大老爺是一臉的疲憊,「還是請全真教派幾個年高有德的道長來,做做法事,好好地把她送上路吧!」

大太太連連點頭。

「本家的人眼看著就快到了,府裡鬧成這個樣子……唉。」大老爺也不禁嘆息,「這去世的人,還真是冒犯不起!」

「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她做什麼。」大太太卻又有幾分的不以為然,「也是三姨娘自己不好,莫名其妙,就向子嗣下手。真是上天派來折騰我們楊家的狐狸精!」

大老爺眼神一閃,沒有說話。

又問,「這一次本家來人,我們總要打發個家人回去上族譜的——你打算把九哥上到誰的名下?」

大太太就沉吟起來。

大老爺這樣問,當然不是無的放矢。

像九哥這樣承嗣的獨子,一向也有寫到嫡母名下的。

尤其是楊家家大業大,將來楊老爺身後,難免有人惦記家產……又和本家隔了千山萬水。

把九哥當嫡子報上去,以後就少了很多紛爭。本家也說不出什麼,畢竟隔了這千萬里路,誰知道九哥是不是從大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

不過,這嫡子一報,過繼的事,是想都不能再想了……

「我是想,」大老爺就徐徐說,「倒不如索性為九姨娘報個誥命,抬了正經的姨太太,也省得她在地下不能安心庇佑九哥。你看怎麼樣?」

一般的姨娘,是沒有誥命可言的,不過像九姨娘這樣給楊家生育了獨子的姨娘,報了個九品的誥命,抬做正經的二房姨太太,也不是沒有先例。

九姨娘都是去世的人了,抬舉她,從根本上來說還是抬舉九哥。正經的二娘出的兒子,雖是庶子,但也不能同尋常庶子一樣看待。

不管怎麼處置,都是在為以後九哥繼承家產鋪路。

大太太就嘆了口氣,「還是再看看吧,等做完了法事,再說!」

大老爺默然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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