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那一雙正宗的白眼啊！

　　又是一次更加危險的感覺，潘敏想要催促自行盤進行躲避，然后發現似乎因為受到這股波動的干擾，聲控系統出了故障。

　　只聽見又是低沉的震動，球形體育館側壁上猛然炸裂出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洞口，淡黃色的粗大的能量光柱從里面直沖出來，正對著潘敏所在的方向，速度快得驚人。

　　要死了吧，各種各樣的畫面在潘敏腦海里快速地浮現。

　　父親和母親躺在病床上皮膚漸漸潰爛的畫面，高考前填選醫學院志愿的畫面，看電視節目后不知不覺地把勺子扭彎了的畫面，巨禽展開了遮天蔽日的翅翼，乘客們在她眼前被藍色的光柱吸入異星人的飛行器……

　　誰也沒有察覺，一層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隔離層正在潘敏身邊形成，完全的能量空洞，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周圍的人為躲避不及而尖叫著，潘敏也下意識地抬起雙手護住自己的頭臉，睜大眼睛看著像自己沖來的體育館外壁碎片和能量光柱。她算是生得渺小，死得獨特，能夠在英年早逝之前到異星人的飛船上參觀生活一回，算是夠本得很了，可惡的外星人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黑影從破損的洞口中飛出，幾個瞬移，在能量柱飛入人群之前將它阻擋了下來。

　　潘敏睜大了眼睛，這是艾吉沒錯吧，住在領主宅邸的那個艾吉？

　　他雙翼大開地漂浮在半空中，從潘敏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背影，棕色的頭發在腦后扎成一束，看上去彎曲蓬松十分柔軟。

　　能量光柱被灰色的蝙蝠似的雙翼一扇之下，無聲無息地煙消云散。

　　艾吉半側回頭，向潘敏所在的地方掃了“一眼”。

　　潘敏終于看到了艾吉日常被遮擋在蒙眼布條之下的雙眼。微微凹陷的眼眶輪廓中，深邃的眼睛微睜著，線條弧度略有上翹的眼角弧線。

　　她被驚了一跳，他睜開的眼睛里找不到其他的顏色，只有一片白，根本就是沒有瞳孔沒有虹膜的樣子。

　　不但地球人，就連肯特人中，也沒有人會長出這樣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而且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冷淡，幾乎沒有人氣。

　　潘敏恍惚記起第一次見到的艾吉，大概就是這副死表情的。她不自覺地偏了一下視線，躲開艾吉的“目光”，盡管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哪個方向。

　　艾吉細長的雙眉略皺了一下，很快又松開了。他口氣不好地說道：“你怎么在這里？”

　　“啊……”潘敏不大能確定他是在和自己說話，畢竟隔著二三十米的距離。

　　“這里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潘敏張大了嘴，該反駁嗎？這里難道不是人人都可以通過的空中交通系統嗎？但是今天的艾吉很兇，潘敏覺得反駁是一個很不聰明的選擇，于是她默默地低下了腦袋。

　　“回家去。”艾吉說完，頭也不回地從破損的洞口飛進了體育館。

　　球形體育館內，莫比早就沒了決斗前悠游的樣子，剛才兩人都打出了一點火氣，雙方都沒能控制好力量的使用。

　　莫比正在整理身上破損的軍裝，袖口和身側的部分被切割出了數道破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衣。一般而言，領主級的肯特人戰斗形態下能夠聚集出多層能量護罩加強對身體的保護，但是艾吉剛才最后一次攻擊，瞬間打破了莫比的能量罩，讓他連再次聚集保護的時間都沒有。

　　他看向正從破損處飛回來的艾吉，問道：“沒有傷到行人嗎？”

　　“沒有。”艾吉簡短地回答，從半空中降落下準備區，從椅子上拿回自己的蒙眼布，仔細折疊成一個恰好足以遮蓋眼部的細條。

　　莫比看著館頂和側壁兩處洞口，“又是一筆很大的修理費用啊！”

　　艾吉捧著長布，按上眼睛之后，仔細地在腦后打了一個結，然后再將垂下的兩端與束成馬尾的頭發握成一把地搭在肩膀上。

　　“我會告訴朗木星從你的薪水里面扣除的。”

　　“聽說它們都是你的杰作吧。”莫比指向兩處直徑超過十米大洞。

　　艾吉很快地反擊道：“這應該歸功于沒有擋住反而躲開的你。”

　　“你應該承擔百分之五十，不要這么吝嗇，聽說第九層每年稅金收入都頂得上其他所有層面總和。”

　　“九層的開支也很高。況且這次是你主動找打。”

　　“艾吉，我發現你現在心情很不爽啊，動手的時候態度還挺正經的，”莫比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剛才你出去時發生了什么？”

　　“什么也沒發生。”艾吉說完后，轉身就走，丟下莫比一個人呆望被破壞的體育館，心酸地計算需要支付的維修費用。

　　潘敏回到自己臥室外的露臺上時，腦袋里還在嗡嗡的響。她隱約感到自己的確釋放出類似保護罩的不知名物，從剛才發生的事情，她能夠確認的是，自己對于危險的那種感覺沒有出錯。

　　從發現自己能夠彎曲勺子的那時候開始，一個隱約的念頭就在腦子里逐漸成形，只是由于不合常理及匪夷所思而被強制壓下。而自從被俘獲到殖民堡壘后，那個猜測漸漸復蘇——她是人嗎？

　　應該是人！從小到大這么多次身體檢查，包括抽血透視B超CT，沒有哪次檢查之后，醫生會用看火星人的目光滿臉震驚地告知她：“你不是人！”

　　“對啊！我不是人還能是什么呢！”潘敏恍然地自言自語，熱愛生活地握拳點頭，自我肯定中。

　　緊接著她又泄氣地垂下腦袋……就算是人又怎么樣，被肯特人捕獲到殖民堡壘里，照樣是被當成寵物來進行飼養投喂。

　　地球人哪，你那可憐的自尊心內……

　　潘敏把自行盤放好，從打開的落地窗走進自己的起居室。

　　臥室里遵照了“地球人的風俗”，靠墻的位置擺放著王室床，用猩紅色的天鵝絨幕布圍繞著。天頂點燃的是十幾根不知材質的蠟燭，雖然有火，潘敏卻從來沒有見到它們產生過煙和燭淚。

　　不知道肯特人從哪里了解的“地球人風俗”，處處充滿詭異的謬誤，不過在生活質量上絕對是奢侈派的，連洗澡間都能打造成天然溶洞溫泉的樣子。

　　[你回來了！]電腦艾麗莎今天又在掃描她的起居室，不然不會第一時間跑出來問候。

　　“我回來了。”

　　[艾吉剛剛給我通訊，說今晚回來吃飯，19：:30分請您準時到西側餐廳。]

　　“我知道了。”

　　潘敏撲倒在大床上，整個人陷進被褥里。

　　她無力地趴了好久。

　　艾吉轉回身那一幕，形成的影像鮮明無比，到現在還在眼前不斷浮現。白色的沒有感情的雙眼……啊啊啊那究竟是什么啊！

　　潘敏翻了個身，扯起旁邊的鴨絨枕頭蓋在臉上。

　　首次見到艾吉的全貌，居然是一雙白眼，難怪天天都要戴著那一條布啊。

　　待會兒還要一起吃飯，為什么現在想起來會有種羞澀的感覺啊？啊，潘敏你這個醫學院準畢業生，都在肛腸科泌尿科輪值實習過了，好雞病雞老雞嫩雞閱雞無數，居然也會羞澀。你的興奮點居然是人家的白眼，你是自虐狂嗎你是M嗎！潘敏腦中各種唾棄自己懷疑自己人生觀價值觀的念頭飛舞ing。

　　她拿枕頭蒙著臉，在床上滾來滾去。

　　19:20。

　　洗了澡刷了牙換了衣服的潘敏再也找不到事情可以做，決定先下樓等艾吉出現。

　　領主宅邸里自然是有“電梯”的，實際上比電梯更為迅速，進門關門開門，然后就是想要到達的樓層。不過潘敏住在三樓，作為一個出生在偏僻山區的地球人，早就習慣在樓梯中爬來爬去的生活。

　　她走下樓梯，準備轉入西側餐廳時，正看見艾吉從大門外進來。

　　艾吉停頓了一下，本來要往樓上去的腳步轉了個方向，朝潘敏直走過來。

　　潘敏盡量維持著淡定的表情，直到自己的雙肩被艾吉一把握住。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艾吉，仿佛周身都在吵鬧著“不要接近我”的危險訊息。盡管蒙著雙眼，卻能讓人一目了然地察覺背后的憤怒。

　　憤怒？潘敏小心翼翼地猜測著艾吉心中所想，然而以前能敏銳把握的那種感覺，這一次消失了。

　　艾吉“瞪”著她，不管怎么樣，潘敏就是能夠感覺到那種刺人的視線。

　　“很難看？”艾吉突然問道。

　　“什、什么？”

　　“……很無法接受嗎？”艾吉憤怒中透露著不為人知的失望，“連你也無法接受。”

　　潘敏僵硬著直視回去，肩膀上的重量驀然增加，她不吭一聲，現在還是不吭聲是比較明智的選擇吧。

　　果然過了不久，艾吉泄氣似的松開手，整個人都頹喪了的感覺。

　　他怔怔地呆了會兒，摸摸潘敏的腦袋，就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樣。

　　“去吃飯吧。”他幫潘敏把弄亂的頭發理順。最后吐了口氣，駝背耷肩地轉身離開。那種樣子，怎么看怎么像被主人丟棄的大狗。

　　才走出半步，艾吉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潘敏扯住了一角。

　　潘敏咬咬牙，才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至少要讓人明白你在說什么吧……我的意思是，我們來自不同的星球，可能生活習慣和文化存在很大的差異，我的意思是說，啊，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沮喪什么……對不起。”

　　艾吉覺得，自己被這只小寵物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給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