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破繭而出

　　艾吉不知所謂的情緒低落就這么莫名其妙地退散了。整個進餐過程中，潘敏明顯感受到來自艾吉的熱切的目光，氣氛詭異地安靜。

　　西側餐廳，擺放出來的是中餐式的圓桌，主菜也是中式料理，看上去是花了心思的。艾吉入鄉隨俗地使用筷子就餐，姿勢像模像樣。潘敏提醒自己吃完飯一定要問問管家陳中季，肯特人自己的進餐禮儀究竟是什么樣的，真的很好奇，肯特人連地球人的語言都說得很地道，她還曾在外面碰到過講山東話溜得跟什么似的肯特人。

　　艾吉夾起一塊肉粽拿在手里，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動了。

　　潘敏也在偷偷觀察這個今天顯得格外奇怪的男人，他側頭對向餐廳的壁燈，大概正在進行嚴謹地思考。突然，艾吉轉過頭正對上潘敏的視線，動作利索得把正在偷窺的潘敏嚇了一跳，差點把筷子里夾的餛飩落到地上去。

　　“潘敏，過來過來。”艾吉招手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誘哄。

　　坐在正對面的潘敏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他是在搞什么名堂。不過還是很聽話地放下餐具站起身，繞著餐桌走到艾吉旁邊。

　　艾吉坐在桌前，抬起頭看她，“蹲下，蹲下，這樣太高了。”

　　靜觀其變吧，潘敏想，然后依言蹲了下來，這回輪到她仰視對方了。

　　看到她聽話的樣子，艾吉用鼓勵的語氣輕聲地說道：“伸手。”

　　伸手？潘敏疑惑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好奇怪，兩人相處的狀態，怎么感覺似曾相識的樣子。這倒霉孩子，你能不能讓我們地球人容易懂一點！

　　艾吉心情大好，很燦爛地笑起來，“好乖！”他用干凈的手拍拍潘敏的腦袋，把夾在筷子里的最后一塊肉粽放在潘敏手里，點點頭又說道：“拿去吃吧。”

　　啊，啊！？潘敏終于醒悟到，這不就是典型的“伸爪子”游戲嗎！可惡啊，得寸進尺的混賬外星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玩傳說中的“投喂”游戲了？好想把手里的粽子直接拍到他的臉上。

　　“怎么了？”艾吉疑惑于潘敏臉上豐富的表情。

　　地球人嚴重腹誹中。

　　“你不高興嗎，真傷腦筋啊。”艾吉拍拍她，讓自己顯得越發溫和可親，然后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艾吉離開了椅子，也蹲在潘敏的面前，潘敏正為兩人突然接近的距離感到不安時，艾吉張開雙臂，把她抱住了。

　　抱抱抱抱抱，抱住了，這什么狀況？潘敏目瞪口呆地瞪著近在咫尺的艾吉，那張臉和她不過一指的距離，皮膚真是吹彈可破……吹彈可破關她毛事啊！

　　“你干什么啊，放開我啊！該死的外星人！”潘敏乍毛似的掙扎著，雙手用力推拒。

　　可是作為低等、無能、軟弱、進化程度低的地球人中的一員，這點力氣顯然不能夠起任何作用。反而越是推拒，越是使得艾吉露出無奈又寵溺的表情。

　　潘敏終于認識到，地球人螳臂擋車般的力氣，只能讓肯特人感覺到一種“欲迎還拒”的快感……其他喂養了地球人的肯特人家庭，該不會也常常上演這種雞同鴨講般的劇目吧，為什么突然覺得世界一片灰暗。

　　又是這種震驚欲絕的表情，艾吉耐心地等待可愛的小寵物適應自己的懷抱。主人和寵物之間的信任就是要一步一步慢慢培養的，要格外耐心包容才行。為了能當一個好主人，他沒少購買如何飼養寵物的數據源。

　　感覺到潘敏漸漸停止了掙扎，艾吉小小地松了一口氣，緩緩地撫摸她的后背。

　　潘敏吁吁地喘氣，溫暖地吹在艾吉的脖子上，讓他不由會心一笑，難怪那么多肯特星人熱衷于接受地球人成為家庭一員，原來是因為這種成就感和親近感。

　　接近的距離，逐漸靜謐的氣氛。艾吉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放松了手臂，讓潘敏自然地滑坐在地上。

　　“不要怕我。”艾吉說，牽起潘敏的手摸上自己蒙眼的布巾。

　　手下的觸感先是光滑的綢布，然后就是清洗分明的眼眶的輪廓。潘敏顫了一下，下意識地差點把手抽出來，但是艾吉捉住了她的手指，不容拒絕地壓在自己的眼睛上，小聲地輕輕地誘哄：“不要拒絕我，我是你的主人，不要拒絕，我會是和你最親近的人……”

　　潘敏的手被牽引著來到他腦后繩結的地方，手指下的觸感變成了柔軟冰冷又帶著一點點體溫的頭發，潘敏還在為肯特人發絲的纖細而驚訝，繩結就被兩個人的手給扯開了。

　　棕褐色的眼帶扯下之后，艾吉一雙眼睛不再被遮擋，完全瑩白的眼睛里，似乎能夠反射出淡淡的影子。

　　等了一會兒，艾吉輕聲地問：“怎么了？”

　　潘敏忍不住又偏開了視線。

　　多少為這個反應而感到些許失落，但是想到潘敏晚飯前主動拉著自己衣角的動作，艾吉還是繼續誘哄道：“潘潘，看著我，我就是這個樣子，你要接受我。”

　　“不，不是這個問題啊，”潘敏都不知道自己該把視線放在哪里才好。

　　“什么……”

　　潘敏覺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臉紅的趨勢，越控制越發熱，“這個距離太接近了！”

　　距離太近？

　　潘敏掃了艾吉一眼，再次被艾吉認真好學的神情鎮住，“你沒聽說過諸如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地球人風俗’嗎？”

　　她用力一推，這次卻輕易地把艾吉推倒在地，潘敏奇怪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艾吉呆呆的像是在消化什么訊息的樣子。

　　“你不是害怕，那這是——”艾吉不太確定地問，“你是在害羞嗎！”

　　“……你你才害羞，你害羞一戶口本！”潘敏終于抓狂了。

　　今天的會議，第九層領主顯示出是人都看得出來的好心情。

　　以至于會議的實質內容尚未展開討論，他就開始向其他兩位念起寵物經來。

　　“莫比，養一只忠心的寵物真是令人愉快，你也該試試看和你兒子的寵物狗好好相處，一定能有所發現。”

　　莫比多特和穆奇坎普兩位領主相對無語。

　　“看來他和那個地球人之間又發生了什么。”穆奇坎普道。

　　“我要提出彈劾案，不想每次會議都要討論寵物。”莫比多特道。

　　熱愛動植物的穆奇坎普道：“莫比你這是偏見，犬類真的是很忠誠的伴侶，不論主人是什么樣子，它們都會全盤接受。”

　　“是吧是吧，我也是這么覺得的。”艾吉高興地說，“不論主人是什么樣子，它們都會全盤接受。穆奇說得真好。”

　　“你家的那只好像是人類。”莫比多特吐槽道。

　　“有什么區別嗎？不都是地球上的物種？”

　　“就生長地域而言，犬類和人類沒有任何差別。”穆奇坎普道，“莫比你要好好對待你家的那條狗，要知道，你們只能陪伴它一陣子，而它卻是用自己的一輩子來追隨你們。”

　　聽到這句話，艾吉終于想起此前一直忽略的問題，原本燦爛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臉上。

　　“你又怎么了？”莫比多特道。

　　艾吉揉揉自己的眉頭，露出困擾的神情。

　　穆奇坎普解釋道：“大概是想到好不容易養熟的地球人只能陪伴自己一陣子，因此正在困擾中。”

　　莫比多特冷笑道：“這還真是個嚴重的問題。不過我們能不能回到正題上來，與其擔心一個地球人的壽命，不如先擔心一下艾吉你自己。”

　　“他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和他約在九層體育館的事情。”

　　“我聽說了，據說造成了大轟動，新聞都有現場畫面。”

　　“但是我確實地感覺到艾吉的力量仍沒有恢復。”

　　“是真的嗎？”

　　艾吉放下揉著眉頭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可能吧。”

　　穆奇坎普一下恢復了嚴肅的神色，“比起以前，大概是百分之幾的戰力？”

　　“能量控制精準度百分之七十，質量不足一半。艾吉，我感覺你仍然處于衰弱期，還沒有走出來。”

　　“沒有這么嚴重。”艾吉不屑地撇開腦袋。

　　“看著我，說實話，你覺得自己現在究竟怎么樣？”

　　“哎呀你們兩個小鬼怎么那么羅嗦，和托特那個老家伙對峙的任務，還有誰比我更合適。”

　　[恐怕夜宵閑聊時間要到此結束了，各位紳士們。]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在會議廳中響起，是第四至六層中央電腦穆勒。

　　穆奇坎普道：“穆勒你直說吧，有什么新發現？”

　　[那么，以下是來自迷霧森林的大餐，敬請諸位慢慢享用。]穆勒說完，會議室中立刻展開一個新的全息投影區。

　　第五層迷霧森林中，深紫色的霧氣越發濃稠，隨著監視飛行器的飛行，逐漸深入白黨棲息的中心區域，這里聚集了一群高度達到千米的參天巨木。

　　只見在這些巨木周圍，從下到上懸掛了滿滿的白繭，而這些繭子與上次所見又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白黨剛剛進入休眠期的繭是透明無色的，隨著成熟期的到來，越發渾濁濃白，現在已經是完全看不見內里的鈦白色。

　　大樹底部一些繭子明顯破裂干癟，里面的白黨不知道去了哪里。往上，一些繭子破開了裂口，不知名的粘稠液體從破口中流淌出去，他們都正在從沉眠中蘇醒。

　　終于來到了最高的樹冠頂端。

　　被群數所環抱，一枚摻雜了淡金色的白繭已然破裂，一個人形物掙扎地從里面緩緩爬出。

　　穆奇坎普和莫比多特不由握緊了雙手，低聲道：“托特！”

　　第五層天頂瀉下的天光照亮了名為托特的白黨，他努力地用雙臂撐開堅硬的繭殼，白色的雙翼緊緊環著自己的身軀，一直以干凈整潔形象出現于人前的羽毛被粘液糊得一條一條。

　　穆奇坎普和莫比多特都屏息凝視地等待他的破繭而出。

　　鉆出白繭的那一刻，托特猛然張開雙翼，一股強烈的沖擊波驀地四濺開去。

　　“艾——吉——！”監視飛行器在被沖擊波破壞之前，捕捉到了托特第一聲的怒吼，發自肺腑的憤怒和記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