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手心中的翅膀

　　自從那天被玩了伸爪子游戲之后，潘敏好幾天沒有再見到艾吉。電視越來越多的時間用來播放自我救助和戰時相關法的節目，有時候也會提到三位領主召開全軍動員會，或是執政官發布戒嚴令。

　　一切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但是似乎與地球人的關系不大，不管戰后勝利者是血腥托特的白黨還是艾吉的灰黨，根據《肯特星殖民法》的規定，地球人都會得到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而失敗的肯特人則會根據《雙黨輪值法》，被放逐到迷霧森林強制休眠，直至下一個復蘇時期。

　　也許失敗的會是艾吉他們。這樣的訊息不斷在潘敏腦子里浮現，工作空閑的時間里，開始越來越多地關注灰白兩黨之爭的事情。

　　她失眠了。

　　拉開落地窗走到露臺上，夜晚的肯特星第九層，天頂能見到的照明燈全部關閉，但是天空中隱約可見通往第八層及以上的通道被打開，球形飛行器被向上方輸送。

　　“艾麗莎，你在嗎？”潘敏問道。

　　露臺上沒有傳出那個人工智能的聲音，雖然艾麗莎經常宣稱自己無處不在，而且真的可以分神同時光顧N個地方，但是現在應該真的沒有時間注意到這里吧。

　　潘敏走到角落，打開自行盤，坐到上面唯一的座位系好安全帶，然后在扶手上輸入準備飛行的指令。

　　目的地，無；飛行模式，自動飛行；功能選擇，自由規避障礙物；規避距離，三十米；行駛高度，四公里。

　　自行盤上的自帶電腦向中央電腦發送申請反重力許可的要求，兩秒之后，圓盤底座泛出淡藍色的光芒，自行盤漂浮了起來。

　　肯特星人完全掌握了萬有引力的使用法則，殖民堡壘就是凝聚了萬有引力應用技術的一大產物，雖然是在地球上開辟的新空間，卻不受地心引力的影響，整個堡壘以第九層為球心，受到自有引力的作用。而自行盤的原理，則是通過中央電腦對堡壘引力的調配，使得自行盤失去重量，只需要依靠一點點的推動力就能夠在空中自由移動。

　　也就是說，只要中央電腦一個指令，所有自行盤就可以全部失效。地球人交通工具的使用情況時刻受到肯特人的掌控。

　　行駛到一公里的高度之后，自行盤自動張開了擋風護罩，到達兩公里之后，供氧設備啟動，這里開始，空氣中的含氧量開始迅速降低。

　　四公里是自行盤的行駛高度極限，在天空中自有漂浮時，潘敏得以較為接近的距離地觀看以前很少注意到的天頂。白晝的天頂照明使得地球人難以目測安裝在天頂的各種裝置。比如通往外界的一直關閉著的機械洞口。現在，螺旋狀的機械葉片收縮著，張開了黑洞似的出入口。

　　從下方的城市中，不斷有肯特人駕駛的球形車漂浮出來，越過自行盤的行駛高度，進入距離地面五公里的出入口，通往上一個堡壘樓層。其中不少球形車是從肯特人學校中出來的，也許那些還在學習期的年輕灰黨也必須要參加這一次的雙黨之爭。

　　戰時，戰時的地球人能夠做什么呢？

　　聽說殖民堡壘登陸地球那一年，恰好是白黨和灰黨爭執得最厲害的時期，血腥托特和艾吉的見解不同，他們希望肯特人光明正大地入侵地球人的世界，占據所有地球資源，成為所有地球人的主人。就好像天生的侵略者一樣。那年的爭斗格外激烈，以至于雙方都受到了不少的損耗。

　　潘敏想起那一日在球形體育館外所見，她感應到的狂暴危險的能量波動。其實，能夠擔任三大領主之一，能夠和那樣的血腥托特相爭，艾吉也不是個好好先生吧。艾吉艾吉……

　　不管怎么說，還是希望生活不要發生太大的變化，潘敏不知道如果勝利的是白黨，自己會被怎么樣，地球人會被怎么樣，更進一層，外世界的地球會被怎么樣。其實艾吉他們真的是很好的人，作為外星殖民者來說，潘敏想象不出有誰能做得比灰黨要好。

　　自行盤懸浮在四公里的高度，潘敏觸摸著透明的擋風護罩。

　　想要通過這些洞口出去，離不離開殖民堡壘無所謂，至少不想像現在這樣，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待結果的到來。

　　再往上一點，還差一公里！她用力地嘗試著，回憶著那日突然發現能力的感受。

　　她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包覆在自行盤上，照理說應該只是無形的思維，變得好像一種實質上存在的力量，很奇怪的感覺，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明顯。

　　[警告，超過飛行極限，反重力許可受限，將自動回落出發點，您的飛行記錄已經保存在中央電腦交通許可區，管理員將會對您的違禁行為進行查證。]

　　潘敏嚇了一跳，她沒有注意到飛行高度產生了變化，在這個高度幾乎沒有參照物，她還以為自己仍然靜止在原先的高度，沒想到居然已經超過航空界限觸發了警報。由于犯罪感，剛剛凝聚的力量瞬間消散，自行盤落回原來的高度，然后持續下降，直到自動行駛回到領主宅邸三樓起居室的露臺。

　　潘敏忐忑不安地放好自行盤，做賊一般地輕輕拉開落地門，走進起居室之前，她謹慎地探頭往里看了幾眼。

　　深怕電影里經常出現的場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毫無警惕心地回到自己的臥室，發現里面已經被警察占據了，緊接著就是指控罪行和逮捕的戲目。

　　潘敏一點也不想參觀肯特人為地球人設置的監獄到地是什么樣，其實剛才的犯禁讓潘敏覺得很冤，她真的只是在想想而已，沒想到“想想”也會犯禁，她這算不算是思想犯？

　　還有艾吉，以主人自居的艾吉發現她的行為會有什么反應？潘敏不知道，但至少不希望在他臉上看到諸如驚訝、排斥甚或是冷漠的表情。作為第九層的領主，他也許會大義滅親地把她送到研究所里去……

　　還好，起居室里沒有人。

　　剛才發生在四公里高空中的事情似乎沒有被人發現，希望以后也不要東窗事發。也許中央電腦每天要處理很多違例行駛，交通記憶區有成千上萬的違章記錄，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

　　潘敏趕緊鉆回床上，拉起毛巾被蒙住腦袋，裝成一副沒有出去過的樣子。

　　九月一日。

　　恰逢星期六，潘敏不用起早上班，所以在床上多睡了一會兒。

　　等她起床的時候，已經是快要吃午餐的時間。在領主宅邸中的生活比較自由，只要艾麗莎沒有提前通知，潘敏想要什么時間起床，什么時間吃三餐，誰都不會來管她。

　　潘敏穿上一件印有動畫人物的居家服，據艾麗莎提供的消息，她更衣間里為數不少的可愛型居家服來源于宅邸主人的親自購買。看上去有點低齡化，不過還是很舒服的。

　　由于一段時間沒有見到艾吉甚至陳中季，宅邸里仿佛變成了空無一人的鬼屋，潘敏享受到了最大的自由便利，在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后，推開門，在宅邸里晃蕩起來。

　　戰備時期的地球人就已經這么無聊了，到了真正的戰時該怎么辦，買幾包薯片回來一邊吃一邊看新聞里的雙黨之爭嗎，就像看美國大片那樣？

　　從三樓晃蕩到二樓，又從二樓晃蕩到一樓，快要從樓梯踏下一樓地面的時候，潘敏發現背對著她坐在沙發里面的艾吉。

　　一股做賊心虛油然而生，她默默地收回腳，就想轉身往回跑。樓梯上鋪了長絨地毯，她走來走去都是沒聲音的，希望沒被聽到。顯然她的祈禱沒有生效。

　　“潘敏？”艾吉沒有回頭卻知道她下來了，“過來，陪我坐一坐。”

　　“哦。”潘敏慢吞吞地磨蹭到他側面。

　　好多天沒見了，看上去艾吉有些累，軟軟地靠在沙發背上，拍拍身旁的座位，“坐下來。”

　　潘敏忐忑地坐了。然后注意到艾吉今天沒有佩戴眼巾，一雙白色的眼睜開著，難得地讓眼球出來曬曬太陽。他現在的樣子，是一種完全放松的狀態。那么，應該是沒有發現違例行駛記錄？

　　“奇怪，你今天怎么這么聽話？”

　　“你喜歡不聽話的寵物？”潘敏立刻問。

　　艾吉拍拍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幾分鐘，艾吉只是輕輕地撫摸潘敏的腦袋，出于做賊心虛，潘敏略帶討好地沒有躲開。

　　“我準備出一趟遠門。”

　　“啊？”

　　“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不過你不要擔心，如果我不回來了，朗牧寧會照顧你。就是帶你進入殖民堡壘的那個機長，他原本就養著一條狗，是個很有愛心的人。”

　　“你是準備回肯特星嗎？”

　　艾吉沒說話，拉過潘敏的肩膀，抱在懷里揉了揉。

　　“我可能……會睡很久，”艾吉說，一邊注視著懷里的小寵物，神情有些傷感，“可能睡醒了你已經不在了。”

　　潘敏不了解所有的肯特星常識，所以沒有從中提取出有用的訊息，但是感覺到氣氛中的沉重。

　　“我能摸摸你的翅膀嗎？”潘敏突然問。

　　艾吉眨了下眼睛，“你是說翅膀？”

　　“嗯。第一次見面那時候就想摸摸了，但是怕你不同意。可以嗎？”

　　“當然可以。”艾吉站起身。

　　潘敏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但是看上去，艾吉變得很高興。

　　他解開披風放在一邊，亮出自己的背部。

　　“你想怎么摸？”

　　“嗯……”潘敏猶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摸上他肩胛骨的位置。

　　那個部分的衣服開了左右兩道口子，下面的皮膚溫暖光滑，很接近的看都看不到毛孔，肯特人和地球人的差別真多。

　　艾吉側著腦袋，背部的皮膚緩緩地拉開兩道開口，從中慢慢地伸展出兩張灰色的肉翼。其中的一張特地通過了潘敏半握著的手心，輕微地震動著摩擦著。

　　折疊著的雙翼全部抽出背部后，突然間刷的一聲完全展開，變成翼展超過五米的巨大翅膀。灰色的肉膜在潘敏的手下鼓動著，似乎能夠感受到雙翼的呼吸頻率。

　　溫暖的，血液在流動著。

　　能夠想象到被風充滿兜起時的情形。

　　潘敏在最近的距離看到肯特人伸展翅翼的過程，真的令人驚嘆，造物主怎么會有這么美麗的作品。

　　呼的一聲，潘敏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張開的翅膀繞過，環抱了回來，然后就這么被攬到艾吉的面前。

　　“呆了？”

　　“……”潘敏睜大眼睛瞪著他。

　　“還真容易哄，”艾吉開心地笑起來，拍拍她額頭，“好了好了，起來吃午餐。以后我不在的時間要乖，不要讓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