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孔玄章家本是有保姆的，后來開市有了第一家家政服務公司，歐君慧覺得鐘點工更有意思，因此就沒再請保姆。

　　這一天歐君慧出去打牌了，孔家一個人都沒有，孔玄章打開門，頓時將馬森和于磊驚住了。

　　要說兩人現在也是見過世面的了——好歹總算住過四星級酒店了，但孔家卻不是那酒店能比的。

　　歐君慧沒有工作，除了打牌美容，剩下的時間幾乎都用來買東西了，她天天在商場上逛，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看衣服，但不時的也會看看家具、裝修，見到好的，就忍不住往家拉。

　　當然要換個人這樣倒弄下來，天知道會成什么樣子，但歐君慧一心模仿電視中的貴夫人，本身又很具有一些小資情懷，因此家中的東西倒也被她倒弄的很順眼。

　　馬于二人一進客廳，就看到一個紅顏色的大嘴唇沙發，旁邊是兩個紅色的手掌沙發，對面是墻掛的離子電視，房間的主色調是白色的，而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玻璃，前面是兩個藤椅，一個原色的小桌子，桌子上還放了一瓶紅酒。

　　如果說四星級酒店對王于兩人來說是電視的話，那么孔家對他們來說就是電視中的電視。

　　要說馬森家里的條件還是不錯的，但什么時候見過這樣的裝修派頭啊，他倒是想過，孔玄章家里很不一樣，但沒想到會這么不一樣。

　　衛峰是經常來的，當下撇了撇嘴：“土老帽。”

　　馬森回過神，立刻不甘示弱：“是啊，我是土老帽，但這又不是你家？你得意個什么勁。”

　　兩人在這邊斗嘴，孔于兩人卻都沒理會，孔玄章是在扒冰箱，看里面有什么東西，于磊則是小心的留意著自己的腳下，不時的還看看腳上穿的拖鞋。

　　這雙拖鞋是孔玄章剛才幫他們翻出來的，綠色長毛拖鞋，不用真的穿進去，只是看著就有暖和的感覺。

　　當然于磊現在時顧不上暖和不暖和了，他就怕自己不小心將這雙鞋給穿壞了，這雙鞋怎么看也不像是讓穿的，更像是讓看的，而且這雙鞋比他的腳還小，因此他非常擔心一頂兩頂，不小心頂出個窟窿。

　　孔玄章在冰箱里找出一些水果飲料，又拿了一些干果零食，就招呼眾人上樓，馬孔兩人到了樓上又愣住了，第一次知道原來籃球場還可以修到臥室里！

　　衛峰倒很是主動，拿了個球，挑釁的看著馬森：“怎么樣，小馬，敢不敢來一場？”

　　“嘿，怕你啊！”

　　馬森說著，脫了衣服就要上場，于磊在旁邊看著。孔玄章給他讓了瓶飲料，他搖搖頭：“我不渴。”

　　又給了他遞了開心果，于磊看了看，繼續搖頭：“我不餓。”

　　孔玄章又給他讓了水果，他繼續搖頭：“我不吃。”

　　孔玄章看著他，于磊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抓了抓頭：“我真不吃，我以前在家，天天吃。”

　　說完，抬抬眼，見孔玄章的臉色好像還不怎么樣，又道：“有的水果不能放，時間長就壞了，我就吃，吃很多，有一次吃的，還鬧了肚子……”

　　他還要詳細介紹過程，已被孔玄章打斷了：“過來吧！”

　　“啊？”

　　“我叫你來，是看你的數學的，不是聽你怎么吃水果的！”

　　于磊抓抓頭，跟著走了過去。

　　馬森和衛峰還在對抗，兩人倒是真刀實槍的來的，比在隊里還猛些，孔玄章也不去管他們，帶著于磊來到另一個房間，翻開他的數學卷，第一眼就看到那刺目的三十一分。

　　他嘴角抽了下，然后繼續往下看，越看越怒，錯的都是他在筆記本上寫過的東西！

　　其實以于磊這個成績來說，除非是基礎的基礎，其他的，基本上能錯的他全都錯了，但孔大少此時顯然不會注意到這點，他只看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完全沒起到作用，自己費心總結出來的東西都去喂了狗！

　　不，狗還知道搖尾巴呢，這個人呢？

　　他看了眼于磊，于磊正以熾烈的、討好的目光看著他，孔玄章一愣，滿肚子的怒氣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

　　其實孔大少完全誤會了，于磊不是在看他，或者再確切一點的說，于磊看的是他的成績，他之所以會這么聽話的跟著孔大少過來，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那幾乎要令于磊膜拜的成績！

　　全年級第三！

　　英語滿分一百五，人家考了一百四十九。

　　語文滿分一百五，人家考了一百三。

　　化學物理數學滿分一百，人家就都考了一百！

　　于磊向來尊重有知識的人，在他眼里，考試出成績的，就相當于有知識，因此在發現孔大少高居探花的位置后，孔大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立刻躥升了三個百分點！

　　此時孔玄章拿著他的卷子，這在于磊的眼中，那就是劍客拿了劍，騎士跨上了馬，雖然這些都只是一些輔助措施吧，但自然要比兩手空空更有氣勢。

　　“我看那些概念公式你是都背下來的。”

　　于磊點點頭。

　　“你就是不會用。”

　　于磊繼續點頭。

　　孔玄章皺眉，這種問題是他從沒遇到過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解決，但在于磊面前他不能露怯，因此想了想，道：“還是題做的少，你要是做多了，背也能背會了。”

　　于磊張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在初中的時候，他就試過了，他按照老師的要求，每天都堅持做三十道題，可是結果……

　　當然，也是有些效果的，但是那效果還沒這次王鑫帶他求神拜佛有用，因此到最后，那原本天天給他布置練習的老師也絕望了。

　　此時要換成別人，可能就會覺得這條試過的路是沒用的，但于磊天生就有一股執拗。

　　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但只要有人給他指上一條路，那么哪怕撞到了南墻，他也只會拿頭去撞，而絕對不會想著回頭的。

　　見他一個勁的點頭，孔玄章的心情更好，正要說些什么，突然那邊就傳來一聲巨響，兩人連忙起身去看。

　　一進去就看到兩筐的都滾到了地上，衛峰馬森就在一地的籃球中間滾著扭打，一邊打兩人還一邊斗口：“你打球不規矩。”

　　“放屁，你才不規矩呢。”

　　“你剛才明明犯規了！”

　　“我那是合理沖撞！”

　　……

　　于磊上前將他們分開，兩人還是氣哼哼的不愿意，但兩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于磊的對手，嘗試了兩次之后就只能以目光殺死對方了，同時還數落于磊：“于石頭，你放開我！”

　　“石頭，放開我，我今天非好好教訓這小子一次不可！”

　　于磊急的不知道怎么辦，在他想來，應該是衛峰又使壞了，但聽剛才的話，又像是兩人因籃球爭執，這讓他有點不好下定論。

　　“于磊你過來。”

　　孔玄章開口，于磊一愣。

　　“過來，別管他們。”

　　于磊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放開了他們，又小心翼翼的加上了一句：“你們別打了，沒意思。”

　　只是他加上的這一句卻被兩人當成了耳邊風，于磊剛一走開，兩人就又斗在了一起，于磊想再過去，但被孔玄章拉住了，手中還被塞了一把瓜子：“坐到這兒好生看著吧，現在動物園里也沒猴了。”

　　……

　　衛峰和馬森同時分開了，兩人一起瞪向孔玄章，于磊拉了拉他：“你別這樣說。”

　　“好吧，難得見到兩個十六柒的人像柒八歲的小孩一起打架，這也是種稀罕。”

　　一句話說的馬衛兩人都有些面紅耳赤的，單獨來說，他們哪個都不會干出這事，但遇到對方，立刻就心智無限退化，同時無論是EQ還是IQ，都大幅度下降，說出的話，干出的事就都不靠譜了。

　　“孔少，我還有事，先走了。”

　　衛峰本來是怒火滔天的，但被孔玄章這么一說，也有些訕訕的，雖然對馬森還很有意見，但也不能在這里動手了，因此立刻使了三十六計。

　　他一走，被留下的馬森更不好意思，一邊在心中大罵衛峰，一邊就也想走，不過他當然是不能自己走的，因此就道：“石頭，咱們回去吧。”

　　于磊正準備應承，孔玄章道：“他還要留下來做數學題，你也過來看看吧。”

　　馬森一個頭立刻變成兩個大，他這次的成績比于磊好，不過那只是因為他的運氣比較好，像五百二十五名和六百名，聽起來很有點距離，但其實分數差的并不多。而他學習的勁頭，那是絕對無法和于磊相比的。

　　他想自己好不容易熬過了期末考試，不好好去放松放松，要真留下來做數學題那才是有病呢。

　　他看了眼于磊，見他沒有說話，就知道他是要留下來的。他想了想，覺得衛峰已經走了，這孔玄章雖然冰冷，還有點莫名其妙，但說起來，也從沒真的欺負過于磊，更何況，石頭人雖然不精明，手下卻硬，真發生矛盾，不知道誰收拾誰呢。

　　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不用擔心了，因此拉過于磊到旁邊：“你自己留意著點，別吃了虧，那什么，我就不留下了。”

　　于磊本想叫他一起也留下來學習，但想了想，覺得他是不會愿意的，因此也就沒有說。

　　兩人都走了，孔玄章和于磊對視了一眼，孔玄章道：“過來我給你找些題，你先做著。”

　　于磊老老實實的跟了過去。

　　孔玄章這里的參考資料不少，但基本上都是拔高的，不適合于磊，他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合適的，最后就讓于磊先做了卷子上的錯題。

　　于磊道：“那要不我回去做吧。”

　　“你回去做什么？”

　　“這些題……我回去也能做。”

　　孔玄章瞇了下眼：“回去有人給你講解嗎？”

　　“啊？”

　　“你在這兒做著，有什么不懂的問我。”

　　“那什么……”

　　“什么？”

　　“沒什么，就是……過一會兒就沒飯了。”

　　于磊說的很不好意思，人家留自己做題，還說要給他講解，他卻只想著吃東西，說起來真不好。

　　但他從上輩子開始，最怕的就是餓肚子，好孬他不在乎，但肚里要有東西，他現在正是吃飯的年齡，天天的訓練又那么大，實在是受不了餓。

　　當然，推遲一會兒吃他也沒什么，但學校飯店都是有鐘點的，過了那個點，一般也就鎖門了，外面的東西倒也是不錯的，但份量對于他來說卻不夠，要想吃飽，起碼要多花一倍的錢。

　　孔玄章看了他一眼：“我給你弄！”

　　說完就又下樓了，于磊想叫住他，但伸了伸手，還是又縮了回來，就算他不是太機靈，但也看出孔玄章是不想再和他多談了。

　　他轉回去又去看自己的數學題，老老實實的先把題干都抄了一遍，然后重新做。

　　那邊孔玄章來到廚房，對這電磁爐發呆，他說為于磊弄，但是他大少爺有生以來摸鏟子的次數就屈指可數，一般也就是歐君慧或鐘點工做好了飯菜，他再送到微波爐里熱熱。

　　但他現在放假了，歐君慧知道他有大把的地方去吃飯，因此也就不再弄了，他又打開冰箱看了看，那是連碗面條都沒有。

　　他想了想，最終拿起了電話，現在開市還沒有送披薩的，但麥當勞已經可以送外賣了。

　　他訂了兩份家庭裝，又額外加了兩個漢堡，然后就坐在沙發上沉思，思考自己為什么會對于磊這么好。

　　對于于磊，他好像比對衛峰莊航都好，他想來想去，也沒想到理由。那家伙人笨、嘴也笨，除了會傻笑什么都不會，他為什么偏偏就像和這個人接近呢？而且……

　　雖然孔大少不想承認，但他內心知道，他其實已經有些在巴結于磊了，這一點令他更為糾結。

　　他正糾結著，送外賣的到了，他付了錢，拿著東西上樓，一進房間，就看到于磊正盯著自己的卷子，他盯了一會兒，又去翻課本，這是他剛才告訴他的，如果覺得拿不準，就先對照一下課本的例題再做。

　　于磊翻著書，眼睛在課本和卷子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微抿，臉上表情平和，但卻沒有絲毫的心不在焉。

　　突然的，孔玄章明白了，這個人也許有一百個缺點，卻有一個絕對的優點，那就是專注，絕對的專注。

　　看到他，你會覺得，一切迷茫、思慮都是多余的，只要認準了一個方向，然后努力的走下去就可以了。

　　這個人也許很笨，但是笨的，令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