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包子(4)
慶格爾泰見蘭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立刻就嘟了嘴。
圓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轉,這小傢伙便踮著腳湊到了賽罕的身後,藏好,然後露了個小腦袋出來,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一疊聲的嘟囔:「額吉要偏心了,要偏心了!哼,為了一個『外人』就不顧我和哥哥了。」
軟軟的童音故意咬重了「外人」兩字,讓蘭馨一陣好笑,正要教訓教訓這個仗著大家寵愛越來越無法無天的小娃娃,腰上卻是一緊。
卓力格圖哼哼著將蘭馨拉到懷裡,話裡的酸味兒一個勁兒的冒:「皓禎?哼!你難不成還想養著這小子?養著那富察氏皓禎的兒子!」多大一個男人,竟然跟個孩子較了真,瞪著一雙虎目,眼中的精光唰唰的射向瘦不拉幾的小男孩,嚇得人家跪伏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卓力格圖偷偷的對慶格爾泰擠眼睛:兒子加油!攆走他!那小子不是個好東西!
慶格爾泰撇撇嘴、扭扭屁股:不要!額吉會打我屁屁的!
卓力格圖挑眉齜牙笑:臭小子!有你阿瓦給你撐腰啊!
慶格爾泰抬起下巴嗤了他一鼻子:阿瓦你呀,是信不過的!信不過呀信不過!
卓力格圖眉毛一豎:╰(‵□′)╯
慶格爾泰立刻一溜煙的縮回了賽罕身後,賽罕捂著嘴扭頭看向一邊,低笑起來。
蘭馨無奈的瞪了這兩父子一眼,嗔道:「卓力格圖你……你說什麼呢?我又不是傻了,怎會把個陌生人帶回去?」
卓力格圖頓時被這「陌生人」三字捧得渾身舒暢,轉眼便毫不留情的將那一個勁兒扮鬼臉的慶格爾泰扔到了腦後。
蘭馨瞧了丟丟兩眼,又道:「更何況,你瞧這孩子,都已經十歲出頭了,坑蒙拐騙不知道學了多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娃娃,你怎麼說,他就怎麼學的,哪兒有那麼好教的?」
卓力格圖連連點頭,一臉誠懇:「就是就是!」
蘭馨失笑:「我可不敢保證,他要是知道了當初我與那白吟霜皓禎之間的糾葛不會怨我、怪我,恨我讓他從好好的一個王府世子,變成了這流落街頭的乞丐。我豈不是費力不討好?罷了,我又沒有對不起白吟霜和皓禎的地方,何必去惹這一身騷?」
卓力格圖連連點頭,大讚蘭馨聰慧,一臉的喜不自禁。
蘭馨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卓力格圖腰間摸出一袋銀子,走到丟丟面前,彎腰遞給他,柔聲道:「我與你父母也算多有淵源,真要說,是多有不和的,可你不過是個孩子,我如今既然見到了,便斷沒有拂袖而去的道理。這裡有些碎銀,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只不過,你一個孩子,身上猛然多出這麼多銀子,難免有人覬覦,只怕反而害了你。」
「我眼下倒是有個方兒,你看成不成。」
「我可與你尋個沒兒子的好人家,以我的名義將你送與他,認個兒子,這些錢便算做我的贈禮,拿與你做私房。也不怕那人不好好待你。你看如何?」
丟丟聽到蘭馨提起他父母時,眼中已閃過一絲驚訝和一點淡淡的怨恨,再聽蘭馨說與他父母不和時,便多出些警惕。直到聽了蘭馨如此這般為他考慮,那眼中的防備才漸漸的退了。
他深深的看了蘭馨一眼,那雙眼睛與皓禎是極像的,都有些威武。然後,這個十歲出頭的孩子理了理衣角,這才拉過旁邊的小乞丐跪直了,一起拜在蘭馨面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道:「多謝夫人美意,小人心領了,只不過,我不願受那對不配做我父母之人一分恩惠。」
一旁的賽罕被他話中的狠絕震了震,咦了一聲,開口道:「你讀過書?」
丟丟看他一眼:「是的,我們那兒有個老先生,腿腳不好,不能出來討食,我們討了吃食便會分他一些,他偶爾會教我們一些學問。」 說著,向賽罕磕了個頭:「剛才冒犯了這位爺,還請這位爺寬宏大量放過我們。」
丟丟雖然學了些東西,到底並不懂真正的禮儀,這番話說起話來有些不倫不類的,可聽在蘭馨他們這些知情人的耳中,便有些唏噓了。
賽罕笑道:「既然是我額吉相識之人,我自然不會怪你。」他看了蘭馨一眼,見蘭馨對他點點頭,便尋思著緩緩道:「聽你這話,彷彿是知道你父母的事的。」
趁著蘭馨跟丟丟說話的空隙,卓力格圖已懷著微妙的心理將丟丟的身世告訴了兩個兒子,賽罕倒是神色莫名,慶格爾泰卻是一嘟嘴巴,腦袋一扭:「他阿瑪搶了我的額吉,我不要喜歡他!」
卓力格圖深以為然,樂顛顛的摸摸慶格爾泰的腦袋,賽罕卻多想了些,所以便開口試探了丟丟一下。
果然,他話一出口,丟丟的神色就變了。
原來,當初白吟霜和皓禎的事被鬧得太大,坊間竟然流傳出了一段兒專門唱這兩人的戲文。
那些達官貴人們一天多無聊啊,哪兒出了個新鮮戲文還不傳來聽上一聽的?何況還是這樣活生生的一場鬧劇。
於是,這不知道由誰寫出來的戲文竟然紅火極了。隨便哪家養了閨女的,都要聽上一聽,然後慎重的告誡了閨女,生怕自家女兒鬧出這麼丟人的事。
如此這般下來,雖然此事已過去了這麼多年,竟然仍舊不曾被人忘記。那戲文還被人翻來覆去的改了好幾次,演變出了好幾個版本,有什麼白狐報恩的,有偷龍轉鳳的,還有什麼家破人亡的女子千里迢迢前來報仇最後與仇人同歸於盡的,總之是千奇百怪,足以聽得人津津有味兒。
丟丟被攆出了貝子府時不過五六歲大小,可等他大些了,竟然被人認出與皓禎有幾分相似,頓時便有人從那早已被想像了無數次的戲文裡猜出了他的身份,不過十來歲的孩子,卻頓時受了無數的白眼。
丟丟也曾想唸過自己的父母,可當他偷爬在一戶人家的牆頭上,聽完了那場早已被修改得千奇百怪的戲文,看到那對男女不知廉恥無媒苟合,又聽了那家女主人狠狠的罵叨,他的這種想念便化成了深深的怨恨:這樣的人竟然是他的父母!為什麼!為什麼!
丟丟恨過、怨過,也曾在半夜的時候,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偷偷的哭過,他咬著牙,將牙齦咬出了血,心想:有這種父母,他寧願做個孤兒!
也正是有了這種想法,丟丟才不再接受那個養了他幾年的多隆貝子的接濟,真正的當上了小偷、乞丐。他也被人擒住過,進了幾趟順天府,挨了幾頓板子,又被人扔出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不再妄想會有什麼好人家願意收養他這種孩子。
他……其實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吧?
丟丟這麼想著,狠狠一拳砸在了地上,血一下子就浸出來了。
賽罕驚呼一聲,蹲□去,接過哈爾巴拉遞來的藥膏放到丟丟面前,有些同情的道:「你既然不願意,那就算了。不如這樣,我們替你尋個人家,做個活計好了。你這樣成天的偷啊搶啊的,總不是個活路。你有手有腳,不管別人怎麼說,靠自己過活總是可以的吧?」
他想著,聽阿瓦的話,那位多隆貝子應該是不介意的收下這人的,實在不行,出了京城這塊兒地方,難不成找個富戶添個奴僕還不容易?這丟丟身強體壯的,樣貌又不錯,誰家不樂意要啊?
賽罕這麼一想,便笑了,詢問的看向蘭馨,蘭馨點了點頭。
跪在面前的丟丟臉上表情頓時變幻莫名,終於還是跪伏了下去:「小人謝過幾位爺,謝過這位夫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蘭馨點點頭,見幾人就站在一座酒樓面前,便領著丟丟一起進去了。
周圍眾人見沒了好戲看,自然也散了,剛才圍觀得起勁的小二這才不好意思的過來招呼蘭馨一行人,只不過神色間還是有些看不起丟丟。
丟丟接了蘭馨的銀子,這會兒正與那小乞丐說話,蘭馨瞧著,他似乎分了些錢給那小乞丐,那小乞丐看了眾人許久,終於走了。
蘭馨這才對小二吩咐道:「你去給那孩子買身衣裳來,再給我們上些好菜,記得要多些肉食。再寫四間上房,記得備些熱水與我們洗漱。」
小二連聲應下,便走了。
蘭馨招過有些手足無措的丟丟,不管一旁的慶格爾泰那副不甘不願的樣子,柔聲道:「你都十歲出頭了,還沒個正式的名字,實在不好。你既然不願意被人收養,那我便先替你取個名字好了。我怎麼都能算是你的長輩的,這個資格還是有。」
蘭馨琢磨著道:「你阿瑪姓富察,只可惜,富察家必然是不會讓你入宗譜了。」
丟丟有些激動:「小人不需要姓,只要有個名字就好了。」
蘭馨點點頭,看向卓力格圖,卓力格圖摸摸下巴,還沒說話,一旁的賽罕出聲道:「叫烏恩其好了,忠誠,烏恩其,怎麼樣?」
蘭馨看他一眼,丟丟已經跪倒在地:「烏恩其謝爺賜名。」
蘭馨皺眉打量了賽罕兩眼,心道,賽罕或許還不知道罷,在草原上,除非長輩對晚輩,否則,便只有強者在承認某人成為自己的屬下時,才會對其賜名。或許,也該給賽罕添兩個護衛了,他身子不好,總要有人照看著,幫忙辦事才好。
這樣想著,便又告誡了如今已叫烏恩其的半大孩子幾句,將房間指給他,只待這次覲見完了,便去替他尋個人家。
眾人吃過了晚飯,押運貢品的護衛也進城了,自己寫了房間歇下。
蘭馨正要洗漱歇息,外面卻傳來小二的攔阻聲和大聲的吵嚷:「公主!公主!奴才聽說你到京了?公主?」
蘭馨好笑,不顧背後剛剛利落的洗漱完畢、正準備爬上床的卓力格圖那張黑黑的臭臉,自顧自的打開了門,果然見到了多隆正在走道里四處的瞅,惹來一走道的罵聲。
蘭馨一眼看過去,怔住了,就見多隆的背後,跟著的那個男人竟然是皓祥!
蘭馨忍不住在心中讚歎了一聲。
曾經,她與皓祥雖然沒有什麼深交,可也是見過的。皓祥的樣貌,在男人裡來說,的確是頂漂亮的,可也不過就是漂亮罷了。然而,這許多年沒見,又經過了那麼多事,皓祥身上那種浮在表面的漂亮卻彷彿一下子浸透到了骨子裡去似的,多了一種如同上好了胎釉的瓷器一般的內斂。
這是時間和經歷方能磨礪出的美麗,只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不如不要。
多隆興沖沖的跑過來,幾年不見,卻一點不曾生分,搖著把扇子裝模作樣興高采烈的喚:「呀!公主!我就聽奴才說嘛,說你已經到京了!怎麼不來找奴才,反而住到這麼個地方呀?」多隆扇扇鼻子,一副嫌棄的樣子,弄得那小二和掌櫃的一臉尷尬,看向蘭馨的眼神裡也透出點戰戰兢兢。
蘭馨忍不住笑了起來。
多隆這人就是這樣,明明沒那麼多心思,偏還裝都要裝出一副幹壞事的樣子,彷彿就在那兒大大咧咧的宣揚「我是壞人!我就是壞人!來抓我呀抓我呀!」,好懂得很,總能讓人會心一笑。
蘭馨道:「天晚了,還未曾入宮拜見皇阿瑪,不好去勞煩姨娘姨夫。」
多隆失望的哦了一聲,緊挨著的房門已經吱嘎一聲打開了,慶格爾泰穿著鬆鬆垮垮的絨絨外套,胖嘟嘟的小肉手在眼睛上揉啊揉,睡眼迷濛的走過來,拉住蘭馨的手,嘟嘟囔囔:「額吉,好吵啊!讓阿瓦打他們屁股!」
多隆一想卓力格圖那張臉,頓時縮到了皓祥背後,瞅了兩眼,小聲道:「這是公主你的孩子啊?」
蘭馨笑著將慶格爾泰拖出來,又指指已經收拾齊整了站在一旁的賽罕和被小喜抱著的娜仁托婭:「這是我大兒子賽罕,這是我二兒子慶格爾泰,那是我小女兒娜仁托婭。」
多隆羨慕的伸長脖子瞅娜仁托婭一邊睡覺一邊兒吐泡泡的樣子,小聲道:「怎麼別人就生得出女兒來啊!」
皓祥立刻一肘子頂在多隆腰上,多隆頓時委屈了,縮縮腦袋,嘟囔:「怎麼我那些小妾個個都生兒子啊!」
蘭馨掩唇笑:「這樣啊?恭喜啦!姨夫豈不是睡著了都要笑醒?」
多隆撇撇嘴:「可我想要個女兒啊!」他話一說完,就聽旁邊的皓祥哼了一聲,多隆立刻緊張兮兮的湊過去,貼在皓祥耳朵上不知道說了什麼,蘭馨瞧著,就見皓祥的耳朵忽的一下就紅了。
蘭馨心頭頓時有幾分瞭然,他拉過一臉不爽的慶格爾泰,道:「這位是多隆貝子,你們便叫……叫舅舅吧!」
一旁的賽罕立刻彬彬有禮的叫了,慶格爾泰卻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小聲道:「舅舅啊?都沒有禮物的麼?」說著,轉身衝進他的房間,把他那小罐子捧了出來,這才眼睛亮閃閃的站到多隆面前,甜甜的拖長了聲音:「舅舅——」
多隆背上頓時寒毛倒豎。
早在房間裡不滿的轉了好幾圈兒都還沒等到蘭馨進來的卓力格圖忍不住了,衝了出來,本是準備瞪瞪這不懂看人臉色的多隆的,可一轉臉,看到皓祥,卓力格圖頓時冒出巨大的危機感:奶奶的!幾年不見,這男人怎麼長這模樣了?妖孽!禍害!
卓力格圖死死的摟著蘭馨的腰,死死的瞪住皓祥,多隆立刻感覺到了巨大的危機,心想:遭了!這個蒙古小王爺就是個流氓!當初就敢調戲咱們的固倫公主,這要是讓他瞧上了我家皓祥可怎麼辦哦?
多隆鞋底抹油就要逃跑,低頭卻見慶格爾泰還仰著臉,帶著滿臉的甜美笑容看著他。
多隆急急的摸了身上,摸出一個冬瓜墜飾,看也不看幾句塞到慶格爾泰的罐子裡,拉上皓祥便跑了,嘴裡道:「天色晚了,公主你好好休息,奴才明日再來拜見!」
話音落地,人已經下了樓,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
蘭馨笑罵:「這個多隆……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沒頭沒腦的。」
一旁的賽罕笑道:「舅舅這性格,倒活得痛快。」
再一旁的慶格爾泰從罐子裡摸出小玉冬瓜,蹭蹭蹭的跑到窗口邊,對著外面僅剩的微光看了半晌,心滿意足的重新裝進小罐子裡:「這個舅舅不錯誒!」
卓力格圖早已不耐煩,一把將蘭馨扛到肩上,伸腳踢上房門,大聲吩咐道:「都歇息了歇息了!都去歇息了!」
四下住著的護衛們對望一眼,從被子裡扯出點棉花,塞上了耳朵。
蘭馨氣得直捶卓力格圖硬邦邦的肩膀,罵到:「你這流氓!這麼著急做什麼?你先聽我說說正事啊!你看皓祥剛才看到烏恩其時,神色是不是有些不對啊?」
卓力格圖一口咬上蘭馨的嘴,嘿嘿的笑:「公主您說!您說就是!奴才聽著呢!」
「您說您的正事,奴才自做奴才的『大事』,這不都不干擾嘛?」
說完,便是一個餓虎撲食,嗷嗷的撲向了蘭馨,將蘭馨的喝罵盡數的吞進了肚子裡。
卓力格圖伏在蘭馨身上呼哧呼哧的努力耕耘,得意得直甩腦袋,呷摸著嘴巴樂顛顛的道:「公主呀,要不……咱們努力努力,再生個女兒?嫉妒死他們!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