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包子（3）

　　由於時間充足，一行人倒也沒怎麼急趕，足足花了大半個月才慢吞吞的從科爾沁趕到了京城。

　　快入城的時候，已是傍晚，入宮便是晚了，只能先著人報上去，等第二日一大早的再行安排。

　　雖是幾年不曾回京，可京城的繁華熱鬧卻是一如既往的。

　　幾個在草原上長大的孩子光是看到一路上好多好多的人便已哇哇的驚呼著，閉不上嘴巴，何況是這天朝上國的天子腳下呢？

　　娜仁托婭被小喜抱著，一路上不住的扭來扭去，肥嘟嘟的手指使勁的扒著車窗一副削尖了腦袋往外鑽的架勢，嘴裡還不住的哦哦歡呼，口水泡泡一個勁兒的飛。

　　卓力格圖見最疼愛的女兒這樣一副沒見識的樣子，不禁撫額長嘆，慶格爾泰卻趁機爬到卓力格圖車上，坐在卓力格圖膝蓋上仰著腦袋裝乖：「阿瓦，我們去玩嘛！去嘛！」

　　卓力格圖摸著下巴嘿嘿的笑，慶格爾泰眼睛轉了轉，抱著卓力格圖的脖子，將小嘴湊到卓力格圖的耳邊低聲道：「阿瓦，頂多，等下次額吉再叫慶哥兒的時候，慶哥兒裝作沒聽到喏！」

　　卓力格圖眼睛一亮，拍拍慶格爾泰的屁股，眯著眼睛笑：「當真？」

　　慶格爾泰抱著手臂嚴肅點頭：「當真！」

　　「好！成交！」

　　看到慶格爾泰一副偷腥的貓似的捂著嘴偷笑，卓力格圖還是沒忍住，屈指敲了敲慶格爾泰的額頭，笑罵了一句：「臭小子！」

　　卓力格圖立刻吩咐護衛們守著車隊慢慢前行，自己一手攬著蘭馨的腰，一手牽著一串的小蘿蔔頭，身後再跟個抱著娜仁托婭的小喜，一群人便這麼衣著光鮮的搶先一步入了京城。

　　賽罕向來穩重，可也不過是個孩子，看到琳瑯滿目的稀罕物便也有些撐不住了，兩隻眼睛骨碌碌的轉著，止不住的在那跑來跑去的小孩兒、往來的美麗姑娘、路邊吆喝的雜貨商人身上瞄來瞄去，偏他還謹記著自己是長子、是哥哥，於是，明明愧疚已經一臉垂涎了，還是要死撐著把腰板兒挺得筆直，一副不屑的樣子。

　　小小年紀卻硬是滿臉故作的嚴肅，頓時逗得蘭馨和小喜對視之間笑得不行，偏還顧忌著賽罕強烈的自尊心，不敢笑出聲來。

　　蘭馨在草原上生活了這麼些年，已經與當初在宮裡時的步步為營時時小心大不一樣了，當下也不顧街上行人的詫異便把頭靠在了卓力格圖肩上，笑得噗噗作響。

　　賽罕卻不知情，還轉頭過來，一板一眼問到：「額吉可是看上什麼了？可需要賽罕替額吉買回來？」

　　蘭馨頓時再忍不住，大笑起來，蹲□去，捏捏莫名其妙的賽罕的臉蛋，有些感慨的道：「你這孩子，一定要板著個臉麼？乖，你怎麼不像慶哥兒學學？瞧，想要就大聲的要，想跑就轉身便跑，那才是小孩兒樣麼？」

　　「來，有沒有什麼想要的？額吉給你買！」

　　賽罕臉上頓時一紅，卻不敢反抗蘭馨，只能任由蘭馨在他臉上捏來捏去，嘴裡卻硬撐著道：「額吉不要亂說，兒子……兒子才沒有想要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呢！」

　　他話音剛落，在哈爾巴拉的陪伴下四處躥來躥去的慶格爾泰便回來了，一手舉著好幾支冰糖葫蘆，臉上還粘著一道糖汁，邊跑邊笑：「哥哥！哥哥哥哥！你要不要吃？好甜的呀！」

　　賽罕轉頭看去，就見哈爾巴拉仍舊面無表情，卻可笑的提著整個插滿糖葫蘆的谷垛子一臉無奈的跟在慶格爾泰身後，迎上賽罕的目光，立刻有些尷尬的移開了眼。

　　賽罕唇角頓時一勾，然後飛快的壓下去，木著一張臉看慶格爾泰跑到眼前。

　　慶格爾泰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白狐狸皮的襖子，跟個雪糰子似的撞進賽罕懷裡。

　　賽罕趕緊伸手接住他，慶格爾泰立刻興奮的踮起腳來，自顧自的把那成串的糖葫蘆往賽罕嘴裡塞，賽罕一看就想轉頭避開，慶格爾泰頓時呆住，嘴巴一扁就要哭出來：「哥哥你不喜歡麼？真的……真的好好吃的！你試試嘛！」

　　說著，示範一般，嗷嗚一口咬掉了一大顆，然後眼巴巴的看著賽罕。

　　賽罕無奈，只能低頭咬了一顆，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浸滿了整個口腔。

　　賽罕眼睛一眯，笑了笑，繼而又有些不自在的攏了攏頭髮：他一貫嚴格要求自己，還從未真正的像個小孩子一樣放縱自己。

　　見慶格爾泰還在那兒一臉期盼的仰著頭，只能笑著摸摸慶格爾泰圓乎乎的腦袋，道：「很好吃！」

　　慶格爾泰頓時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把整支冰糖葫蘆都塞到了賽罕手裡——反正，他把全部全部的冰糖葫蘆都買下來了嘛！

　　小東西得意洋洋，偷偷的轉過頭來，偷偷的對蘭馨便做了個鬼臉。

　　蘭馨立刻靠進卓力格圖懷裡，小聲道：「為什麼我覺得賽罕一點都不像你，慶哥兒又過於像你了？」

　　卓力格圖驕傲的仰起頭：「都是我的兒子！能文能武！」隨後又摸摸下巴：「唔，慶哥兒這小子倒是有點欠收拾！」

　　蘭馨在他腰上一擰，惡狠狠道：「我瞧著你更欠收拾！」

　　哈爾巴拉已經是個半大男人了，武功不錯，賽罕又向來懂事，加之又是在天子腳下，想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蘭馨倒也沒故意盯著幾個孩子，只笑盈盈的任由慶格爾泰像只小兔子似的在人群裡竄來竄去。

　　他長得可愛，嘴又甜，加之衣著華貴，旁人便是被他撞上一下也不會多說什麼。一旁被小喜抱著的娜仁托婭這會兒正抓著小喜的手，張著一口剛剛冒出點小米粒的牙齒在一大支的冰糖葫蘆上啃來啃去，啃得滿臉的糖水，自然也顧不得糾纏她那兩個片刻也不願離開的哥哥了。

　　於是，當慶格爾泰哇啦啦的叫起來的時候，蘭馨都嚇了一跳。

　　卓力格圖立刻將蘭馨的腰身一摟，領著小喜迅速的湊了過去，就見慶格爾泰正像只小老虎似的撲到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身上，又咬又打的。一旁的賽罕滿臉尷尬，出聲要慶格爾泰住手，慶格爾泰卻更加火了，擰著對方的衣服就在地上滾來滾去。

　　那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的，卻是個有眼力見兒的，知道慶格爾泰穿得好，又是個孩子，身邊必定有人跟著，於是不敢還手，只拿手臂擋住臉，不做聲的承受著慶格爾泰的拳打腳踢。

　　蘭馨是知道慶格爾泰那孩子的，向來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兒。草原上的孩子又天生的力氣大，這幾拳下去，那麼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必然也是吃疼的。

　　蘭馨雖然不是多麼慈悲的人，可也見不得那些仗勢欺人的行為，更何況，他們十年不曾回京，一回來就鬧出事情，只怕乾隆那裡也不好說。

　　於是臉色一板，喝道：「慶哥兒，你好大的膽子！我一個眼神兒不瞅著你，你就敢當街鬧事，是不是想被打屁股了？還不快給我住手！」

　　慶格爾泰這才訕訕的停了，卻依舊不肯起來，只猛然回過頭來，通紅著一張臉怒道：「額吉！這個人欺負哥哥！」

　　蘭馨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拉過賽罕上上下下看了，卻見賽罕只是手肘被擦紅了點兒，並沒受什麼傷，這才放下心來。

　　賽罕跟慶格爾泰和娜仁托婭都不一樣，不論是長相還是身形，他都更像蘭馨，既沒有卓力格圖的威武，也沒有草原漢子的強壯，身體也一直都不太好，所以，雖然是長兄，漸漸懂事了的慶格爾泰卻總是暗暗的護著他。

　　在草原上的時候，蘭馨也曾聽到過某些人暗地裡對賽罕的不屑，那是蘭馨第一次發那麼大的火，她像一頭護仔的母獅，暴怒之下，活活的抽死了幾個多嘴的奴才不說，還親自上門，對卓力格圖的幾個兄長都是明言，要他們好好約束自己府中的下人。

　　那一次的事情，蘭馨顧忌著賽罕的面子，並沒有在明面上鬧出來，可是，扎薩克達爾汗還是知道了，於是也配合著蘭馨責罵懲罰了一批人，自此，再沒有人敢給賽罕臉色看。

　　不過，從那之後，賽罕的性子便開始變了，對自己嚴格得讓蘭馨瞧了都心疼。

　　知道那事後，卓力格圖也冒火了，於是也對賽罕愈發的上心，對哈爾巴拉愈發的不假顏色——大概他也想通過這樣的行為，來表明，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賽罕的長子地位吧。

　　可是，不適合就是不適合，賽罕哪怕下再多的功夫吃再多的藥，他的身體依舊比別人要弱，他的武藝也總是無法精進。

　　不過，同時，在別的方面，旁人也是拍馬都趕不上他。可這些蘭馨知道，賽罕卻總是下意識的忘了。

　　所以說，真要比較一下的話，三個孩子中，蘭馨最疼愛的，反而是這個隱隱有些自卑、隱隱有些不服輸的長子。因為，曾經在宮中長大什麼都要靠自己去爭的瑞平，是最明白這種心情的。

　　賽罕被蘭馨拉著，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悶聲道：「額吉不要擔心，兒子沒事。」

　　慶格爾泰一骨碌從那孩子身上爬起來，小胖手伸開遞到蘭馨面前：「額吉，那人要偷哥哥的錢，把哥哥撞倒了。」

　　賽罕有些尷尬的低了頭：「是我自己不中用。」

　　蘭馨的心頓時一揪，她彎下腰去，一邊為賽罕拍去身上的灰塵一邊道：「賽罕，你別這樣說，你哪裡不中用了？此次出行事宜，我和你阿瓦都沒過問一分一毫，全是你的操持。便是準備給你皇爺爺的禮品我都是任由你去盡這一份心意的。整整三車，那麼多的東西，一件兒一件兒你可有出過一點錯？」

　　「這些事有多複雜、多難，你阿瓦那個天生不管事的可能不知道，可額吉是做過的，中間的彎彎道道，足以繞死個人，除了你，還真沒人幹得過來。」

　　賽罕有些遲疑的抬起頭來，蘭馨微微一笑，繼續道：「你真以為我和你阿瓦是不過問麼？不，額吉不是不過問，而是額吉知道你能做好，所以才放手的。因為額吉相信你。」

　　「有些人天生就是大將之才，可是，也有那麼一些人，天生是做宰相的料。可你聽聽別人是怎麼說的？將相之才！有誰把宰相看得不如將軍了麼？」

　　賽罕板著的臉上顯出點激動來，然後飛快的低下頭去，一晃眼間，蘭馨已經瞧見他眼睛裡水亮水亮的，於是也不點破，只轉頭看向那個被哈爾巴拉壓制在地上的小偷。

　　「你抬起頭來。」

　　周圍早圍了不少人，可見了蘭馨和卓力格圖的衣著氣度，都明白不是凡人，於是不敢靠得太近。

　　蘭馨一句吩咐雖然平平，可她常年具有的氣勢還是讓那小偷抖了一下。

　　便在這時，從人群後面又沖過來一個髒兮兮的男孩兒，那男孩兒一下子撲倒在蘭馨面前，用力的磕著頭道：「夫人！夫人求你饒過我們吧！我們也是餓得沒辦法了，才做出這種下作事來，夫人你慈悲為懷大人大量，請千萬不要跟我們這些下賤人計較啊！」

　　卓力格圖噗嗤一笑，饒有興致的看蘭馨的動作。

　　這小乞丐這段話說得可真好啊，先捧蘭馨一句，若是蘭馨還要糾纏不休，竟像是自掉身份了一般。

　　蘭馨瞪了卓力格圖一眼，心道：你便只會看好戲麼？

　　卓力格圖頓時眨眨眼，偷偷的靠過去，用身體遮擋了旁人的目光，那隻不安分的大掌趁機在蘭馨屁股上摸了一下，心想：我會的可多了，你不是最清楚麼？

　　蘭馨的身子頓時一僵，狠狠的踩了卓力格圖一腳，便慌慌張張的將視線移開了。

　　慶格爾泰卻已經捋了袖子，一副甩胳膊甩腿兒的模樣，一臉的躍躍欲試：「額吉額吉，您慈悲為懷大人大量，不要跟這些人計較，我是小人嘛，我去計較好不好？」

　　仰起頭來，紅撲撲的臉蛋上，圓溜溜的眼睛眨啊眨。

　　蘭馨忍不住一笑，在他臉上擰了一下，轉臉見那衝出來的小乞丐已是一臉鬱悶，便道：「你不用在我面前使這些花招，就你這手段，我還不放在眼裡。便是我不慈悲為懷，打死你這麼個小乞丐，你又能奈何得了我？」

　　那小乞丐渾身一哆嗦，伏倒在地，不敢再說什麼，圍觀的人卻嘰裡咕嚕了起來。

　　那一直抱頭縮在地上的小偷聽到這裡，卻是忽的一下抬起頭來。

　　蘭馨咦了一聲，就聽那小偷道：「你別為難他！是我偷的錢袋，你要打要罵就衝我來好了！」脖子一梗，一副不服輸的樣子。

　　蘭馨笑了起來，緩緩走過去，那小偷本來還一副骨頭硬的模樣，可隨著蘭馨越走越近，臉上終於也顯出些焦急來。

　　蘭馨瞧見他偷偷的推那小乞丐，拚命的擠眉弄眼，似乎是想要那小乞丐先走，倒也是個有義氣的，於是一臉和氣的問道：「你可是叫丟丟？」

　　那小偷一下子瞪大了眼，蘭馨心中已是瞭然，又問：「你今年可是已經過了十歲了？」

　　那小偷的眼睛果然瞪得更大了，卓力格圖聽蘭馨這麼一問，便也多看了那小偷兩眼，然後幸災樂禍的摸著下巴：「唔，果真有幾分相像。這麼說來，白吟霜倒是白受了冤枉了。」

　　原來，那小偷竟然跟皓禎有四五分相似的！

　　蘭馨再一合計年齡，自然便猜到，這便是白吟霜當初誕下的那個男孩兒了。

　　看樣子，是因為他越長越大，也越來越像皓禎，而被扎合禮那個恪守禮法的老爺子給攆出了府了。

　　如今再想起這些曾經無比熟悉的人熟悉的事，蘭馨竟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