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傾城(二)
事後程澄城特地去了趟山腳,將三師叔生前的事問得詳詳細細。村裏人的說辭和無雲一般無二,他試探了幾次都沒找出絲毫破綻。
晚上他回無雲的住處,發現屋子裏亮著燈,無雲正坐在桌邊邊吃麻辣雞爪邊等他。他看到他進來,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我帶你去拜祭你三師叔。」
盡管程澄城仍未完全釋疑,但是表面上卻客客氣氣地感謝著。
無雲帶他到後堂。
百裏秋的牌位和骨灰緊挨著,下面還有個香爐。
無雲哪了三根香,點上後遞給程澄城。
程澄城接過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爐中,轉頭問道:「三師叔臨終前,可有什麽交代?」
無雲道:「如果我說,他不想回青城,你信麽?」
程澄城眸光微閃,「三師叔從小在青城長大,與師父和師伯向來感情深厚……」
無雲擺手打斷他,「看吧。有些話說和不說都是一樣。人死燈滅,生前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又還有什麽用?你要帶他走,就帶他走吧。」
程澄城聽他如此說,倒不好再追問下去。
無雲安排百裏秋原來的房間給他。
程澄城躺在床上,想著三師叔曾經也睡在這張床上,心中生出一股異樣的情緒。
不知道三師叔在這裏的三年,在想什麽,又爲何不肯回青城。
想著想著,他覺得心裏淌出一絲悲涼。
這種悲涼竟和他離開青城時,師父留給他的背影如出一轍,卻絕不該屬于他。
他打了個寒戰,坐起來靠著牆緩了半天,才重新躺下,卻再也不敢胡思亂想,側著身就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
無雲一大早就舞動鍋鏟,炒得屋裏屋外一陣火辣辣。
饒是程澄城慣于吃辣的人,也被熏得受不了。
「就快好了。」無雲見他進廚房,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程澄城瞄了眼鍋裏的小紅椒,含笑道:「我想即刻送師叔回青城,不敢再打擾。」
百裏秋死後,無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肯吃他做的菜的人,哪裏肯輕易放他走。好說歹說,硬是將他留下來吃了頓早飯。
程澄城從無雲居士住處出來,倒不急著走了,又上山去了趟泰山派。
泰山派一見是他,連通報都不用,直接讓他進去。
到了裏面才知道陸青衣還在睡,他只好坐在花廳了等,這一等就是一個上午。
等陸青衣睡眼稀松地出來,程澄城的耐性被磨得只剩下一臉假笑,「陸掌門早。」
陸青衣看了看天色,皺眉道:「現在不是晌午了嗎?」
程澄城道:「我從早上開始等的。」
「有事?」
「我是來辭行的。」考慮到來時自己的態度不算友善,所以他才故意跑這一趟,想緩和兩派關系。
但是這個如意算盤用在陸青衣身上顯然很失敗。
陸青衣不在意地揮手道:「你和我門下弟子說一聲也是一樣的。」
程澄城城府再深也是年輕人,等了一早上,早積了一肚子的牢騷,聽他這麽一說,牢騷就有些蠢蠢欲動了。他不無諷刺道:「來之前,師父特地吩咐我對于泰山派一定要禮數周到。」他故意重讀禮數二字。
陸青衣道:「你來的時候,似乎沒投拜帖吧?」
程澄城一愣。
江湖上,若無邀請,初次上門,的確是要拜帖才夠禮數。
他很快反應過來,「是我失禮。還請陸掌門見諒。」
陸青衣道:「不諒。」
程澄城再一楞。
陸青衣下一句話更直白,「我不喜歡你。」
程澄城的臉上挂不住了。
「你知道爲什麽嗎?」陸青衣不等他回答,就徑自接下去道,「因爲那天在會上,你驚跑了我的瞌睡蟲。」
……
程澄城離開泰山派三天後,才猛然想起他說的那天是指白道衆人前往藍焰盟的途中,他被蜀川大俠硬拉來幫手,大家坐在一起開會的那次。
他沒想到他記得這麽深,更沒想到,他只記得睡覺被打擾,卻完全忘記後來是誰背著他來回靜香庵。
陸青衣覺得這陣子很背。
原本他和龍須派掌門說好,要一起去嵩山看日出。
哪知他都把行李准備好了,龍須派掌門突然派人送了一封書函過來,說去不了了,他要參加武林大會。
武林大會陸青衣先前也聽說了,但是他對這種事向來敬謝不敏,先前被拉去參加圍剿藍焰盟還是身不由己。因此隨手寫了封回信拒絕了書函中的邀請後,就將書函丟一邊了。
雖然龍須派掌門放他鴿子,但是他還是可以獨自前往。
看日出這種事,人多人少其實沒區別。人再多,自己的眼睛也只有一雙,看的也只是那一點大的風景。
就在他提著行李准備邁出門的時候,王大達提醒他,武林大會就在嵩山舉行。
……
晴天霹雳一不過如此。
陸青衣最討厭更改既定的計劃。因爲計劃一旦制定,他就會對他抱有期待。任誰的期待被打破,心裏都不會好受。他這才想起來,龍須派掌門給他的那封書信裏,好像是提過武林大會在嵩山召開。
王大達見他生氣,小聲道:「日出是泰山最美,掌門何必眼巴巴地跑去別人的地盤。」
陸青衣道:「泰山日出我從小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有什麽好看的。」
「可是嵩山看到的日出和泰山看到的日出不也是同一個日出?」王大達對于自家掌門的執著很不解。
「山腳的徐姑娘和顧姑娘不都是姑娘,怎不見你喜歡徐姑娘?」
王大達臉色一紅,羞赧道:「這怎麽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陸青衣心情不好,又去那個池子釣魚。
王大達隨後跟來。
陸青衣頭一轉,眼睛一眯。
王大達腳立刻發軟,抱著樹幹道:「掌門,我有話說。」
「說。」
王大達見他沒將他丟上樹,趕緊把我機會,「青城派的那個又來了,就在門外。」
陸青衣道:「又是殺上來的?」泰山派管的向來不嚴,像這種來過一次的,可以直接進門派裏等,沒必要等在外面。
王大達搖頭,「是投拜帖來的。」
紅豔豔的帖子,金燦燦的字。
陸青衣坐在花廳,看著程澄城一身水藍長袍,腰上系著根深藍腰帶,挂著白色玉環。他本身便長得很好看,不然當初也不會吸引紀無敵與他主動打招呼。如今再刻意一番打扮,更顯豐神俊朗、氣度不凡。
不過陸青衣不是那種會被表象迷惑的人。
他很直截了當地問道:「這次貴派又有誰死了?」
程澄城來之前便做好打硬仗的准備,聞言淡然道:「托陸掌門洪福,青城上下皆安。」
「那你來做什麽?」
自然是修複關系。他回去將事情前因後果和師父說了之後,師父立刻打發他前來賠罪。雖說泰山和青城離得不近,但是江湖裏的事誰說得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程澄城誠懇道:「賠罪。」
他說著,王大達就領著青城派的人將一堆禮物送上門。
「也是謝禮。」
陸青衣瞄了一眼,「除此之外呢?」程澄城是青城派未來的掌門,他不信他馬不停蹄地來來回回在兩地跑就爲了送東西。這種小事隨便派個門內的弟子就可以了。
程澄城微笑道:「順便向陸掌門討教釣魚的技術。」
如果他說的是切磋武藝或是其他,陸青衣絕對將他扔出去,但他說的是釣魚。
陸青衣看著他拿出釣魚竿,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行麽?」他故作不屑。
程澄城露出得逞地笑。爲了討好陸青衣,他可是特地下過功夫研究的。
程澄城就這樣在泰山派住了下來。和他一道來送禮的弟子卻被打發了回青城。
既然是切磋釣魚技巧,陸青衣當然不好意思帶他去那個每釣必中的池子裏釣魚。但是去別的地方又會曝露他萬水魚蹤滅的真相。
爲此,王大達著實花費了一番苦心,才在泰山找到一處水淺又不湍急的小溪。
由王大達負責在上遊放魚。
陸青衣和程澄城在下遊釣。
爲了保證萬無一失,陸青衣坐得比程澄城靠近上遊。
水很清,每條魚遊過來時,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他很小心地將鈎子送上去。
偏偏,這些魚好似中了邪,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誘,對那誘餌和魚鈎都視而不見,徑自沖向程澄城的懷抱。
聽著程澄城一條接著一條地往魚簍丟戰利品,他不淡定了。
直接走過去,往他旁邊一坐,「我們換位置。」
程澄城二話不說,坐到他原先的位置上。
說來也怪,原本留不住魚的位置一下子成了魚群集中地。
陸青衣看著那群魚,眼紅得不得了。他生平沒有太多愛好,只是喜歡四處遊玩和釣魚兩樣而已。可偏偏他喜歡釣魚,魚卻不喜歡被他釣。所以對于能夠獲得魚的愛戴的人,他向來羨慕有之,嫉妒又有之。
陸青衣走到程澄城面前,將魚竿一伸。
程澄城很識相地交換了魚竿。
半個時辰之後。
程澄城的魚簍滿了。
陸青衣還是很空。
程澄城擡頭看著又走過來的陸青衣,微笑著問:「陸掌門這次想換什麽?」
「衣服。」
「……」
一個時辰後。
陸青衣終于死心地穿著對他來說有些過長的袍子,郁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