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傷痕累累的馬夫從地上爬起,跪在地上,一步步向陸奉天膝行而去。
每跪行一步,就像是自己在自己身上又砍了一刀!曾幾何時,他會需要向面前的男人如此卑顔屈膝!十三年前,第一次看見他時,又怎麽會想到他和他會有今日!
面子、尊嚴又算什麽?當你將要失去一切,當你身爲父親,失去自己最愛的孩子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微不足道!
爲了留在他身邊,自己曾經給他下跪,那時自己心中還有著計劃和目的,抱著忍受一切恥辱也要得到他的心情!而如今,爲了自己和那孩子的將來,作爲一個自私的、想要得到幸福的人,自己向那孩子原本的父親......
沖陸奉天伸出手,馬夫乞求著:"求求你,蛋兒......給我......求您了!我給您和......夫人立......長生牌位,日夜......給您們磕頭,求您,把蛋兒......還給我......"陸奉天端坐馬上,拒絕回頭。
"陸爺,看在......我跟您睡了......那麽多年的分上,把蛋兒......給我吧。您......可以和夫人和......任何人再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求您,把蛋兒......"
"馬夫!夠了!你盜我孩子多年,我沒有把你入官治罪,你就應該額手稱慶!不要再來糾纏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陸奉天沒有回頭,也能想像出馬夫現在是什麽樣子。
"求您......陸爺......"
"走!"陸奉天高喝,人馬齊齊啓動。
馬夫想要追上去,卻再也跑不動了,勉強撐起身子,眼睜睜的看自己的命根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真的已經放棄了,他真的已經不再去想那人,他真的想要和蛋兒好好過上下半輩子,把他撫養成人,把自己所有的情、所有一切能給他的,都給他!
也許一開始偷那孩子回來,確實是懷有其他目的。
可如今,他已經不再這麽想,人是寂寞的,也是自私的,蛋兒不會拒絕他、不會罵他、不會鄙視他,相反他比誰都依戀他、比誰都喜歡他,在蛋兒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人,像個快樂的人,和蛋兒在一起,他品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一日又一日,這份情已是他唯一的支柱。傻傻的付出那麽多,傻傻的做了那麽多,做著可以豐收的美夢,可事實卻告訴他不要再癡心妄想!
人總是有限度的,再堅強的人也會有崩潰的一天。
當他心中的希望一天比一天稀薄時,在這個孩子身上,他又找到了新的希望。可這個希望轉眼間又成了他的絕望!雙重的打擊,終于讓這個橫眉冷對千夫指、拼盡一切追求所愛的人崩潰了。
他累了,真正的疲累了,不想再去奢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他輸了,徹頭徹尾的輸了,輸了他今生的一切......
喃喃的呼喚著自己所愛的人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蛋兒,小四子......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揮揮手,馬夫臉上出現了詭異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他手舞足蹈著,瘋狂的大叫!
"天哪!我馬夫到底做了什麽孽啊!你要這樣......對我!"
"小四子--"淒厲絕望的叫喊穿破了每一個人的鼓膜。
陸奉天還是忍不住回頭了。
就見一個披頭散發、傷痕累累、滿臉滿身坑坑巴巴、醜惡至極的男人,絕望至極的厲叫一聲,縱身躍進了滾滾的江流中!
馬夫!陸奉天整個人如被雷擊中,""一聲,他清楚聽到了心髒裂開的聲音。當他感到有人緊緊抓住他的衣擺,這才發現他抱著孩子站在了江邊。
我要做什麽?像是猛地驚醒過來一樣,他自問。
他看到那人回頭了,他看到那人對他笑了,笑得那麽純真,就好像多少年前一樣,笑著迎接他的到......
小四子,你終于回來了......我好想你......
混濁的江水迅速吞了馬夫。
"小四子,過來看看我給你新買的棉襖,看合不合身。"
"噢。"陸奉天聞聲轉回頭。
"爺,外面裁縫在等著,要給小少爺量身做冬衣。"管家陸大參又說了一遍。
"你剛才叫我什麽?"
"哎?小的一直都是叫將軍您爲‘爺'的。"管家惶恐道。
"是嗎......我知道了,等會兒就把嘯兒帶過去。"陸奉天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又開始每天做惡夢,不但如此,他還出現幻聽、幻視的現象。老是聽到那人在叫他小四子,可一回頭,要麽是別人,要麽就誰也不在。很多時候,他都以爲是那人的鬼魂來找他了。
看,他又來了。就站在那棵樹下,跟那天一模一樣,渾身的傷痕,渾身的瘡疤,一臉絕望的看著他。那身瘡疤眼熟得讓他想吐!
"你又來了麽,你要對我說什麽?你想要把嘯兒帶走麽?還是......"想要我?
"爲什麽要把我的兒子抱走?爲什麽不和李誠興在一起?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給我過的身?你怎能對我做到這種程度,我到底有什麽好......
"你別走!你要去哪裏!"
"爺!將軍爺!"有人大聲喊他。
一個激靈,陸奉天再看那棵樹下,誰都不在。
"阿娘!阿娘!"隨著聲聲哭唧唧的呼喚,一個軟綿綿的小身子沖過來,抱住了他的大腿。
回轉頭,彎下身,把哭鬧的小東西抱進臂彎,"你又怎麽了?"
"蛋蛋要阿爹,蛋蛋要阿爹!嗚嗚!阿娘,我要阿爹......"馬蛋兒揉著眼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是你娘,我是你爹!你娘......在那邊呢。青儀,你不會哄哄他嗎?每天都哭成這樣!"陸奉天抱著兒子,對走廊上快步趕過來的卞青儀不滿的說道。
"夫君,妾身怎麽哄他都沒有用啊!他現在腦子裏只有那個死......"
"住口!"不想聽妻子批評那人,陸奉天抱著蛋兒,轉身就往客廳走。
這幾天一直都睡不好,除了一閉眼就會做惡夢以外,兒子也成了他心頭一件麻煩事。
這小鬼也不知怎麽回事,只肯叫他阿娘,怎麽教他就是不肯叫爹!一看到卞青儀就哭鬧不休,又踢又咬,也不肯親近下人,除了他,誰都不能靠身,弄得他晚上只好帶著小鬼一起睡。
睡就睡吧,他還特別吵,老是纏著他,要他帶他去找他阿爹,不答應就滿床滿地的打滾!一凶他,就扯著嗓子要爹爹,弄得全府不得安甯!
"呵呵,陸將軍,怎麽一個人在這喝悶酒呢?那邊可有不少人想跟你親近呢。"吏部尚書梧州繞過那棵三人合抱的大樹,在他身邊的石椅上坐下。
"沒什麽,想一個人清靜清靜罷了。梧大人怎麽也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了?"陸奉天擡頭帶笑應酬道。
"安靜嘛,那邊實在太吵,唉,有李將軍在的地方,永遠都是那麽熱鬧!你看他,都給人灌得七八成醉了,還在和人笑鬧。"梧州大人搖搖頭,像看自家子侄一樣的笑道。
陸奉天不想特地探出頭去看那人的嘴臉,勉強笑笑,繼續低頭喝悶酒。
"聽說陸將軍失蹤兩年多的孩子,找回來了?這可是可喜可賀的大事呀!怎麽不見貴府設宴謝天之類?"梧州好奇的隨口問。
"啊,這個......是因爲孩子剛找回來,還沒有適應......"
"哈哈哈!"
陸奉天隨意應付的答話聲,被一陣大笑打斷。
"哎?李將軍,你說的是真的?那後來那個兔二爺如何了?"從不遠的亭閣中,傳來某位官員的好奇聲音。
梧州大人和陸奉天也聽到了,陸奉天聽到兔二爺三字,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吏部大人則豎起了耳朵。
"當然是真的!我還騙你不成!"李誠興醉醺醺的大聲嚷道。
"是,是,你當然不會騙我,那你快說呀!不要吊入胃口嘛!"說話的,是和李誠興一起從邊疆回來的于從將。
"那兔二爺呀,說慘也真夠慘!掏心掏肺的後果,是被人欺騙、被人玩、被人當布一樣扔掉!這樣也就算了啊,他還不死心,想著法子要和那人在一起,結果人家娶了如花似玉的夫人,看到又老又醜的他自然厭煩!呃!"
"哎?李將軍認識那個兔二爺?"
"不認識!操!你問那麽多幹什麽!老子不說了!"
"別、別、別!您老人家繼續說,可千萬別斷在這兒,後來那兔二爺怎了?"
"還能怎了,那男人的婆浪看他不順眼,暗中使鬼,弄來件事栽贓在那兔二爺身上,那男人信以爲真,或者他根本就是借題發揮,就把那兔二爺放火燒死了!哈哈!真他娘的是個蠢蛋!"李誠興樂得哈哈大笑。
"放火燒死了?這......也太殘忍了吧。"
"哼!這算什麽!那家夥他娘的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呃!"
"李大人,您不會連這個沒良心的也認識吧?難道是我朝中官員?"有人猜測。
"認識,當然認識!哈哈!老子現在想起這件事就開心,那家夥精明一世,糊塗一時,還不是給個娘們耍了!啊哈哈......呃!酒呢,給老子酒......"
"將軍?陸將軍?"
"什麽事!"不等梧州把手拍到他肩膀上,陸奉天已經警醒過來。
"沒什麽,你......不覺你喝酒的速度太快了些?"吏部大人神色間有點尴尬。
"......是啊。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跟候爺告辭回去了。"說著陸奉天站起身。
"陸將軍,你沒事吧?你的臉色......"
"沒事!喝多了而巳,多謝大人關懷!"
護國將軍府。將軍夫人的臥室。
"啊,奉天......"看到久久沒有踏入她臥房的人,突然出現在床前,剛和衣躺下的卞青儀嚇了一跳。
她說不出是驚,還是喜,那個人消失了,他終于肯來自己身邊了,所有的事情也終將過去......
"奉天......"美麗依舊的女子紅了雙頰,眼睛也變得濕潤,擁被起身坐在床上。
"那個叫增二的仆人,怎麽會跑到宰相府去了?"
"什麽?"女子一驚,擡起頭。
"他已經不在了,你總可以告訴我事實了吧。"陸奉天在笑。
看到丈夫的笑臉,女子提起的心又略微放下些。
"奉天,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你說的事實是什麽?"
"你身邊那個綠珠年紀也大了,"陸奉天突然轉移了話題,"我看,就由我安排把她送出府嫁人好了。"
"奉天,夫君,妾身不明白你的意思,綠珠從小跟我......"
"原來她從小就跟著你,那她後來跑到我將軍府爲奴,還真是奇怪。你說是不是?青儀。"男依舊帶著笑。
"奉天,你聽我說......"卞青儀急了。
"說什麽?說你未嫁前,就在我身邊安插眼線?說你當初設計陷害馬夫、放火想燒死他?還是說你現在跟陸懷秀走得很近?"陸奉天很溫柔的對妻子笑笑,在她床沿邊坐下,還伸手摸了摸她的秀發。
卞青儀美麗的面孔一下變得慘白。
"其實不管是哪一樣,我都不會太責怪你,因爲我本身就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身爲我妻子的你,就算解決一些對你來說是暗礙的人,也是正常事。"
陸奉天摸完秀發,又摸摸她的臉蛋,滑溜溜的手感讓他不由自主地贊歎道:"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女,快四年了,你還是這麽美。"
卞青儀被他奇怪的態度弄得一杠心上上下下,"奉天......"
"但你有兩個不應該。第一,你不應該在我染上毒瘡後,避我如蛇蠍,這讓我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如果你當時說要給我過身,哪怕只是說說,我也會因感激或感動,讓你一生快樂。而你是這麽美麗就算你真心開口,我也不會拾得的,可惜......
"第二,你不應該和陸懷秀走得很近,我討厭那家人,非常!也不喜歡自己的妻子與他人有染,就算還沒有成爲事實。也許你是因爲寂寞,也許是因爲陸懷秀太會獻殷勤,不管是哪一樣,我都非常不高興。"說完,他從床邊站起身。
"奉天!"卞青儀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神色哀戚:"你聽我解釋......我以後不會了,你要相信我,我是愛你的!我是你的妻子啊!"
陸奉天甩甩手。
"別!"卞青儀緊緊抱了上去,哀泣著說道:"夫君,你聽我說!我發誓,以後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守在你身旁!真的!我不會再讓陸懷秀找到我!我真的沒有和他有任何出軌的舉動,是他老來纏著我,我看在劉嬸的面子上,才會和他虛與蛇委!夫君,你要相信我......
"嘯兒也找回來了,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團圓圓了,夫君......"
回頭看看自己明媒正娶的大儀公主,陸奉天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以後你就待在家中,好好相夫教子,沒事就不要往娘家跑。還有那個丫鬟,三天之內讓她離開!"
卞青儀不住點頭,坐在床上看著丈夫離去,心中充滿了不安。
時光悠悠,轉瞬間就過了四個月。
這四個月裏,陸奉天又去了一趟流泗鎮,看到那幅挂在床頭的畫,馬蛋兒指著那張畫,比陸奉天一起叫阿娘,他這才明白,兒子爲什麽不肯改口喊他爹的原因。
屋子很淩亂,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想必是給人拿光了。
陸奉天在那人跳江的地方,拉著蛋兒跪下來,一起磕了三個響頭。
"阿娘,你爲什麽哭啊?"小蛋兒偏起小腦袋,小手撓啊撓,不太明白。
哭?我麽?陸奉天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潮濕。這是什麽?男人茫然了。
"阿娘,阿爹哪去了?"小東西開始癟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我因爲不想後悔,所以才會放棄他。我以爲就算放棄他、不要他,不管他變得怎麽樣,我也是絕對不會後悔的。我以爲我不會......你明白嗎?"
小蛋兒想當然的搖頭,他能聽懂才怪!
陸奉天伸出手,摸摸兒子的頭,看著混濁的江面,喃喃地說道:"我不明白,爲什麽他的感情可以那樣執著,我不明白,他怎麽可以把看不見也摸不著、虛無缥缈、不可相信的感情看得那麽重,那又不能當飯吃......"
"嗯。"小東西不耐煩聽他說些自己不懂的話,從地上爬起來,把岸邊的小石頭一塊塊翻開來看。
怔神看著流淌不止的江水,過去的回憶也像流水一樣湧進腦海中。這些回憶都是他想忘,卻無法忘掉的。
"他對你好嗎?"
"嗯?"掏一掏,蛋兒尤其對石頭下面的小洞特別感興趣。
"你爹......對你好麽?"
"好!蛋蛋喜歡阿爹,阿爹喜歡蛋蛋!"小屁股對著他,蛋兒大聲回答。
"是麽......他曾經對我也很好,很好......"
陸奉天突然很妒嫉面前的小鬼,很想惡毒的跟他說,他從來都是只對我一人好的,你知道麽?因爲你是我的兒子,所以他才會對你好!他不是因爲沒有你才跳江,他是因爲我不要他,他才會......
"阿爹要給蛋蛋買鞋,有小老虎的!"蛋兒一身泥的爬到陸奉天身邊,口齒不清地說道。
他也給我買衣服、鞋子、棉襖,所有他能爲我買到的一切!不管弄到什麽好吃的,他不舍得吃,都拿來給了我......
他還教我武功,從來不生氣也不發火,我練不好,他就手把手的教我......
他還偷偷瞞著別人教我騎馬,帶我出門爬山,帶我逛街......
我生病,他會半夜抱著我跑出府去,敲大夫的門......
我生氣,他會哄我。我傷心,他會撫摸我的頭背,溫柔的安慰。別人欺負我,彵會暗中保護我......
他會咬著我的耳朵,告訴我他喜歡我。他會抱著我,聽我說話,不管我說什麽樣的傻話......
"阿娘?"小東西撲到陸奉天的懷裏,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臉。
"他就算自己痛得要死,也會忍耐著讓我做完。不管我做什麽,他都會原諒我,怕我被別人所害,他明明舍不得離開我......他還笑著讓我走!
"我那時不明白,不明白一個練武人的武功內力對他有多麽重要......他到底抱著什麽樣的心情,把一身功力傳給我?
"他到底抱著什麽樣的心情......爲我抵罪,坐上三年牢......爲什麽我那樣對他,他還不死心......爲什麽牛那樣對他,他還能爲我除病......"
陸奉天緊緊抓著胸口,把兒子摟進懷中,像摟著那人一樣,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說:"對不起......對不起......"
"阿娘,不哭哦......"蛋兒伸出小手給陸奉天啊。
陸奉天,當朝一品大將,抱著一乳兒,跪在江邊無聲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