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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第15章
第十五章

 把馬蛋兒踢到一旁的小被子,重新蓋到他的小肚子上,替他擦擦淌出來的口水,擡頭就看到床頭牆壁上的美人,正對他很純真的笑,笑得左臉露出一個小酒窩,深深的,可以醉死人。

  三年多了呀......自己也已經三十一歲了。

  從十七歲遇到那個人開始,到現在已過了十四年。

  十四年,自己應該最輝煌的歲月,六年心血喂大一匹狼崽,換得三年坐牢、三年悲哀,只有最後的這兩年,有了小馬蛋兒陪伴的這兩年,他才又才了"生"的感覺。

  二十七八外表的他,心境卻已如七十的老人,如果不是眼前的小娃兒,他恐怕早就支持不下去。

  兩年相依相守,馬蛋兒對他來說,已經不再單純是那人不在的慰藉,可以說,小蛋兒已經是他目前全部的精神支柱,有了這娃兒,他才又有了向命運挑戰的勇氣。

  當小蛋兒奶聲奶氣,第一次叫他"阿爹"的時候,他哭得不能自已!一個滿臉坑巴的男人,號啕大哭的樣子實在很醜,但小蛋兒卻從未被爹爹的臉嚇倒過,相反還會抱著他爹的醜臉親個不停。

  "阿爹--"小東西揉揉眼睛,人還沒完全醒來,嘴裏已嗲嗲的先叫老爹了。

  "怎了?"馬夫回過神來。

  "唔唔......"小蛋兒不舒服的踢踢小被子,有點不好意思看他爹的樣子。

  "你不會又尿床上了吧?"老爹苦笑著,伸手去摸,這一模,苦笑得更厲害。

  "嘿......阿爹......"馬蛋兒含著手指,骨碌一下,從小被子裏滾了出來,面朝牆裏不肯回頭了。

  "哈哈!你這小東西也知道害羞了啊!哈哈!起來吧,起來和老爹一起洗床單!"

  父子二人一大一小,蹲在井邊漱口洗臉,洗漱完畢,老爹忙著洗床單,兒子忙著幫倒忙,弄到後來,馬夫幹脆把小蛋兒一起揣盆裏洗了。光溜溜的小蛋兒坐在大木盆裏,囂張的咯咯笑,拍起水花把他老爹弄了個渾身濕!

  總算把床單洗完,把小調皮搞定,看看膏藥已經不多,馬夫抱起小蛋兒,准備去張郎中那裏拿點藥回來。

  陸奉天看著眼前的人,神色間明顯帶了一絲不屑。

  "你說你看到一個大約三歲多的孩子,左手腕上有三顆血痣,于是就想到你曾經看到我府貼出的尋子告示,想到那個孩很有可能是我府丟失的,便來這裏通風報信是麽?"

  這是第幾個?這兩年不斷有人上門說是看到有這樣的孩子,結果沒有一個是正確的。大多數人都是想來騙賞金,還有人竟荒唐到,把自己的孩子當作將軍府丟失的孩子送過來。

  "是。小的親眼看見,那個娃兒左手腕上,確實有三顆血痣,且正好形成三角形。"張郎中頭也不擡的小心翼翼回答。

  聽到這裏,坐在陸奉天一邊的卞青儀臉上一喜,探出身子。

  "你說得不錯,我那孩子也是手腕上有三顆血痣,且正好形成三角形。那孩子現在在哪裏?過得可好?"

  "禀陸夫人,那娃兒現在九江郡,一個名叫流泗鎮的小鎮上,養他的人看樣子對他還不錯。"

  "你說什麽?流泗滇?"陸奉天突然打斷張郎中的話。

  "是,小的說的就是流泗鎮。將軍爺也知道這個小地方麽?"

  張郎中偷偷地擡起頭,瞥了一眼傳說中的陸大將軍。

  見他臉上若有所思,後像是想到什麽,那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竟飄出了一說不出是什麽韻味的笑意。

  確實,陸奉天想起了在那江邊小屋過的那幾天。

  見大將軍不再問,張郎中繼續說道:"養那娃兒的人叫馬夫,光棍一個,前兩年忽然就從外面......"

  "馬夫?"夫婦二人同時站了起來,只是一個像是驚喜又像是困惑,一個卻是完完全全的驚怒!

  張郎中吃了一驚,張大嘴巴看向將軍夫婦二人。

  時間過得很快,轉瞬間就到了葡萄成熟的季節。

  自從半個月前,小馬蛋兒就每天守在葡萄架下,防止鎮上其他的孩子來偷葡萄。才三歲多一點的孩子,就精得像個鬼似的!加上他爹從他會走路起,就開始教他打拳,鎮上比他大三四歲的孩子,還不一定能打得過他。

  在半人高的、竹柵欄圍起來的院子裏,小馬蛋兒有模有樣的坐在小板凳上,看到遠遠的來了一大串人馬車,好像就沖他們這屋來的,立刻全神貫注的戒備起來,捏緊小拳頭,瞪大眼睛,虎頭虎腦的樣子特可愛。

  眼看那群人馬車越來越近,小家夥著慌了,爬到椅子上站起來,伸頭就對屋內喊:"阿爹--"蛋蛋的葡萄!壞蛋好多啊!

  "怎了怎了?"馬夫匆匆忙忙的從屋裏跑了出來。

  馬蛋兒什麽都沒說,緊張的虎著小臉,站在小板凳上,把小胳膊一伸,指向院外。

  馬夫順著兒子所指看向院外,這一看,頓時臉色大變!一把抄起小蛋兒沖進屋內,披上鬥篷,掏出床底下的一個小包裹,打開後窗就跳了出去。

  "阿爹?葡萄......"小蛋兒急啊,他守了好久的葡萄啊!

  馬夫對懷中的小東西笑笑,一邊跑一邊說:"等會兒我們再回去摘葡萄,現在逃命要緊!呵呵!"

  "嗯?"小蛋兒歪起小腦袋,不明白逃命是什麽意思。

  "有壞蛋要來抓蛋蛋,把蛋蛋從爹爹身邊搶走,所以我們要逃得遠遠的,讓他們找不到!"

  馬夫根本不敢回頭,只顧一個勁跑!只要讓他跑到江邊,那裏有他准備的一條船,只要讓他們坐到船上順江而下,就能把那群騎馬來的家夥暫時甩掉!

  小蛋兒一聽有壞蛋來抓他,連忙縮起小腦袋,鑽進他爹懷裏,可就在他縮頭的一瞬間,讓他看到了後面的什麽立刻又探出頭來,不僅如此,還興奮的伸出手指,指著後方大叫道:"阿爹,是阿娘!"

  馬夫一聽,跑得更快。

  身後,馬蹄聲如雷,一聲厲吼傳來:"馬夫--"

  馬夫跑,跑,拼命跑!江邊就在眼前。

  江邊小船離他只有五尺!只要再加把勁......

  一道身影從他頭頂掠過,攔在他身前!

  馬夫差點收勢不住撞上去。

  "馬夫,久違了。"陸奉天長身玉立,一臉冷然的打量面前從頭包到腳的人。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面前這人就算燒成灰,他也能認出他是誰!

  "阿爹、阿爹!是阿娘!"小馬蛋兒一看老爹不跑了,連忙從馬夫懷裏把頭鑽出來,盯著眼前的人看了半天,拉著他爹的衣袖興奮的叫。

  "咳!呵呵,真是好久不見了,大將軍別來無恙乎?區區一介馬夫,就不勞大將軍問候了,就此告辭!後會無期!"說完,馬夫擡腳就想往江邊走。

  "站住!"這一聲是兩個人同時發出來的,一男一女,男的是陸奉天,女的是剛下了馬車的卞青儀。

  "你要走可以,先把你手上的孩子讓我看看!"卞情儀緩緩走到陸奉天身邊,面色不善的命令道。

  "呵呵,鄉下小孩子,沒什麽值得將軍夫人看的地方。再說,在下早和貴府一切關系斷得幹幹淨淨,今日突然大老遠的跑來,攔我馬夫的路,不知爲何?"馬夫把馬蛋兒攥得的緊緊地,說話也不再打哈哈。

  "有人告訴我,你懷中這孩子的左手腕上有三顆紅痣,且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就跟我被偷的那個孩兒一模一樣!"卞青儀死盯著馬夫懷中的馬蛋兒看,越看,那眉眼越激動。

  "喲,陸夫人,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天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有呢,何況是幾顆痣,就用這個,來判斷我家蛋蛋是你陸府的將軍兒子,也太奇怪了吧!"馬夫一邊說,一邊暗中尋找逃跑的機會。

  "你這孩子哪裏來的?"陸奉天問。

  "自己生的呗!還能哪裏來!"馬夫回答。

  "你和誰生的?你爲什麽沒有跟在姓李的身邊?"陸奉天繼續問。

  "還有什麽好問的!先把孩子搶過來確定再說!"卞青儀已經急不可耐!恨不得一把就把馬蛋兒搶到懷裏來!

  "阿爹,凶女人!"馬蛋兒小手指啊指,擡頭跟他爹彙報。

  "呵呵,確實很凶。蛋兒不怕,有爹在。"馬夫低頭溫柔的對兒子笑。

  "奉天!"卞青儀急了,已經不顧丈夫的命令,轉身對身後的侍衛們叫道:"你們還不去把小公子搶過來!"

  侍衛們齊齊看向陸奉天。

  陸奉天卻在這時不知在想些什麽,看著馬夫出神。

  卞青儀見此,一跺腳,對身後幾名家丁喊道:"你們去!去把小公子搶回來!"

  這幾名家丁皆是卞青儀出嫁時,從宰相府帶過來的心腹,當然對女主人言聽計從,聞令後,齊聲應是一擁上前!

  馬夫眼看陸奉天和侍衛們沒有出手,正在僥幸還有抱著孩子逃跑的機會,卻沒想到那幾個沖過來的家丁,竟然都是有些身手的練家子。

  一個、兩個他還打得過,一下子擁上來四五個,他又單手抱著孩子,又要顧及旁邊最可怕的敵手,立時就開始手忙腳亂。

  馬蛋兒見有人突然沖上來打他爹,又是害怕又是憤怒,尖著嗓子直叫:"打!打!阿爹打他們!"

  馬夫心中又急又恨,這個娃兒他是死活不會放手的!這是他的命根子啊!他所有的感情,簪經轉移到小蛋兒身上來,如果沒有蛋兒,他也不想活了!

  "你們小心點,不要傷到小公子!"卞青儀在一邊尖叫。

  陸奉天像是被妻子的尖叫驚醒,眼看馬夫正好背對著他,當即不假思索的,一腳踢向他的腰穴。

  馬夫只覺身後一陣厲風,閃都來不及閃,腰間一麻,整個身子瞬間軟了一下,就這麽一瞬間,一個家丁沖上前來,一把奪走了他臂彎中的蛋兒!

  "不--這是我的孩子,還給我!"馬夫快急瘋了,猛地撲上去,想要奪回蛋兒。

  其他家丁哪容得他再去把孩子搶回,一起湧上來,對著馬夫一頓拳打腳踢!

  "阿爹--"馬蛋兒見爹爹被人按在地上打,急得伸手就去抓抱他的人的眼珠子。

  那個家丁沒想到小小稚兒出手竟那麽快,一閃之下沒全閃開,眼皮子上硬是被馬蛋兒抓了五條痕,一時吃不住痛,手松了一下,給馬蛋兒一扭,掙脫開來。

  "阿爹--"馬蛋兒跌跌撞撞的,就往他爹那兒跑!

  "嘯兒!"卞青儀一把撲上去,抓住馬蛋兒就往懷裏拖,待看清他左手腕上,真有三顆恰好形成三角形的血痣後,當即抱住蛋兒放聲痛哭。"我的兒啊---我是你親娘啊!"

  "不是,不是!阿爹,阿爹!"被困住手腳的蛋兒急得大叫。

  "蛋兒--"馬夫慘叫。

  馬蛋兒急了,張口就去咬面前的女人,卞青儀連忙伸手擋,小東西的手一被放開,立刻揮起小拳頭就打,打得卞青儀有點招架不住。

  "孩子,嘯兒,我是你娘啊!"

  丫鬟綠珠想把孩子接過來,比她快一步的,陸奉天把小蛋兒抄進了懷裏。

  "夠了!孩子也到手了,放開他,我們走!"陸奉天對圍著馬夫狠打的家丁喝了一聲,轉身向馬匹走去。

  小馬蛋兒一看是陸奉天包他,突然就不鬧了,抓住陸奉天的衣領,哭兮兮的喊:"阿娘,阿爹--嗚嗚......"意思是想讓他娘去救他爹。

  陸奉天心下奇怪,小東西怎麽會張口喊他娘,且一點都不陌生的樣子,但小東西的話他也聽不懂,任他哭,抱著他翻身上了馬匹。

  家丁們畢竟畏懼陸奉天,聽到將軍喝停,連忙一起停手,紛紛向自己的馬匹走去。卞青儀也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向馬車。

  馬夫趴在地上,一身鬥篷已經被扯得粉碎,衣衫也被扯破,遮臉的面巾勉勉強強的挂在臉上,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對著那群人馬奮起直追!

  "把蛋兒還我--那是我的孩子!我的--蛋兒!"

  "阿爹--"

  陸奉天皺眉,他不想看馬夫那個瘋狂的樣子。

  "陸奉天!你把孩子還給我,那是我的兒子,還給我!我求你們了!把孩子還給我,那是我的......"

  馬夫跌倒了又爬起來,一個勁的追!

  陸奉天不曉得自己爲什麽要停下馬匹。其他人看他停下,也全都停了下來。

  馬夫沖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陸奉天馬前,"砰砰砰!"一連給他磕了四五個響頭。

  此時,面前高高在上的這人,已不是他心目中的愛人,而是護國將軍大老爺!他的小四子早已經不在。

  "陸將軍,陸大爺,求你把孩子還給我!求你把蛋兒還給我!我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我求你了,你行行好,把蛋兒還給我!我求您了!"馬夫伸手想去抓陸奉天的衣擺,陸奉天牽起缰繩,向後退了一步。

  "陸大爺,陸將軍,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下賤,是我他娘的不是東西!求您別生氣,別跟我這個低下的窮馬夫過不去,求您把孩子還給我,他是我的命根子呀!我求求您了,您就可憐可憐我吧!"馬夫淚早已經濕透遮臉的布巾。

  "阿爹,阿爹!"馬蛋兒見他爹這樣,早就號啕大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叫他爹,推開陸奉天的懷抱,伸手要去構他爹。

  卞青儀從馬車裏探出頭來,見此情形大怒。

  "好你個不要臉的馬夫!你偷走我心肝兒子兩年多,我沒有治你罪,你竟然還敢上來要兒子!來人,給我拖到一邊打!"

  跟在馬車後面的那幾個家丁,立刻又沖了出去。

  眼睜睜的看著伸手想構兒子的馬夫,被幾個家丁拖到江邊狠打,陸奉天心中百味交雜,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陸奉天,陸棄,你好狠的心!我已經再想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你幹什麽又要跑來搶我的孩子、要我的命!陸奉天!"馬夫已經陷入瘋癫的狀態。

  "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把蛋兒還給......我!

  "陸奉天......你要......把我逼到什麽......程度你才......甘心!

  "嗚嗚!我求......你們了!把孩子還給......我......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沒有這個......孩子......我會活......不下去,把蛋兒......還給我......"

  "住手!走!"陸奉天暴喝一聲,點了蛋兒的睡穴,讓他昏睡了過去。

  人、馬、車又開始無情的移動,要把蛋兒越帶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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