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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第13章
第十三章

  "你說的前半,我不否認。當時我確實抱著想和你同歸于盡的心理。你來找我,雖然明知你是爲了兵符,我還是很開心。我求你,你肯帶我回來,我也知道你是爲了兵符,可是我自己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你仍然對我有情。可是你......

  "我來京城後,你從未送我任何東西,又怎會看我寒冷,送我太子欽賜的狐皮披風?我受不了你過于做作的表現,只好和你攤開來說。

  "可是,我沒有向任何人泄漏你兵符被盜一事,也沒有和李誠興勾結,我甚至曾進言,讓他和李老將軍站在太子一邊。

  "我沒有盜秘笈給他,也沒有收他一錢銀子,他這次突然離京,沒有知會我一聲,我什麽事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枕頭中爲何突然多出五萬兩銀票。事實如此,信不信隨你!"

  "你說你沒有向任何人泄漏,那麽李誠興又是如何知道那武功秘笈一事?太子又從何得到的消息,突然傳喚奉天?"卞青儀突然開口問道。

  誠興......卞青儀!

  想想就可明白的事實,馬夫已經連想都不想想,"大概是我喝醉酒,不小心說漏嘴,天曉得是怎麽回事,反正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說這些事不是你做的,那麽,那五萬兩銀票要如何解釋?你訂的馬車也送到了門口,秘笈又是誰盜給了李誠興?誰會爲了李誠興,甘願得罪正二品護國將軍的奉天?"卞青儀一字一句,口齒清晰。

  "你啊!"馬夫怪笑,"還能有誰?你們不覺得這些事太巧?懶惰的增二突然勤快起來,而還忘了我的囑咐,把我的枕頭送去拆洗!說是我訂的馬車也在今天恰巧送上門!李誠興突然離京,想找他都找不到!

  "陷害我,可以得益的人是誰?除了你青儀,還會有別人嗎?你身爲他的妻子,想要偷盜他放在臥室暗牆後的秘笈,還不是輕而易舉?"

  "馬夫,"卞青儀眼中露出可憐的神情,"沒有任何人說那秘笈被放在哪裏,就連我身爲奉天的妻子,也不知道他的臥室裏有一面暗牆。"

  看著卞青儀,馬夫癟嘴勾出的盡是嘲弄,"你不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

  "夠了!馬夫!你不覺得你太難看了嗎!秘笈是你曾經送給我的,你把它盜出給別人,我也不再追究!現在你把兵符交出,帶著你的銀子,立刻給我滾出京城!"陸奉天暴怒。

  轉頭看向陸奉天,馬夫的笑終于有了一絲淒涼,"現在無論我怎麽說,怎麽解釋,你也不會相信我沒有做這樣的事,對不對?"

  "對!你曾經就向小少爺要過銀子,讓他向你償還你的恩情。你還曾經因爲偷盜珠寶,被判三年刑。像你這樣貪婪狠心的兔二爺,什麽事做不出來!"插嘴諷刺的是劉嬸。

  "劉嬸,"馬夫很想一巴掌拍死這老女人,"你和陸老爺現在舊情複發,是不是在和陸家人合夥,算計你小少爺今後的家産哪?你這種女人,愛慕虛榮、自私自利,爲了你自個兒的面子和將來,硬是讓小四子受罪十來年。

  "你得勢了,就看不起過去曾接濟過你的人,甚至恨不得把他們都踩死!你這種女人將來如果有好死......"

  劉嬸已經給氣得翻白眼,話都說不出來,心中暗罵這馬夫,果然不是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角色!

  "馬夫!住口!"陸奉天怒喝,"你還是不是男人!給我幹脆一點好不好!"

  "男人?我哪裏還是男人?你不知道我是兔二爺嗎?男不男、女不女,誰都瞧不起的兔二爺......你現在玩夠我了,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索性拉下臉,馬夫望著對面的男人嘿嘿笑。

  "馬夫,你不要在這裏胡說八道!當年小少爺年少不懂事,現在成人的小少爺,早就厭惡和你的關系,一心想擺脫你,是你不要臉的死纏著他!當年你對小少爺的恩情,小少爺也報答過你。可你挾恩望報、貪婪異常,甚至妄想破壞小少爺夫妻感情,馬夫,你簡直讓人惡心!"劉嬸指著馬夫的鼻子,厲聲喝斥。

  周圍的仆人面面相觑,小聲議論開來,各種各樣難聽的話語湧進馬夫耳中。

  馬夫整整衣衫,越是想要裝得不在意,就越是聽得清晰。

  "把兵符還我!"

  "你是傻了,還是怎麽的?"馬夫斜眼瞅他,"如果這些事真的是我做的,你以爲我會乖乖把兵符還給你?既然要對你不利,我又何必給你掙紮的機會!"

  "你們聽聽!是不是,事情果然就是這馬夫做的!他自己都承認了!"劉嬸向衆人叫道。

  "陸奉天,你能不能讓這個老女人閉嘴?還有這幫看熱鬧,還是幹啥的,加上你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婆娘,喊他們都滾!如果你還想要兵符的話!"幹脆把面子、裏子都撕了,馬夫說話間不再留一點客氣!

  "你、你說話怎麽這麽難聽!你這個人實在太過分了!"卞青儀聽不下去,委屈的直跺小腳。

  "喲,都不是大姑娘了,你還怕聽什麽難聽的!對不起,我就這一粗人,實話實說,不太會形容人。你要怕聽難聽的,就別在暗地下亂搗鼓!你一個小女人就不怕晚上睡不著?卞太小姐,我勸你虧心事不要做太多,小心半夜鬼敲門!"

  "馬夫,你給我閉嘴!"陸奉天一回頭,對衆人喝道:"都給我出去!不叫不准進來!"

  下人們連忙應是,退出院外,心中明白這上面人的私下事,還是少知道爲好。

  陸奉天頓了頓,對那兩個婦道人家也說道:"劉嬸,青儀,你們也出去。這是我和馬夫的事,你們不要摻和進來。

  "小少爺,這人不知道會做什麽事情,你讓我們留下也好......"

  "哈哈!就算老子真的做什麽,憑他堂堂的護國將軍,還要你們兩個婦道人家救?哈哈哈!笑死老子了!"馬夫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敢情他老人家在苦中作樂呢。

  "劉嬸,青儀你們出去。"

  "是。"劉嬸留下恨恨一眼,不甘心的退出。

  "夫君......"卞青儀也一步三回頭的,被丫鬟扶出院外。

  院中只劉下陸奉天和馬夫二人,兩人誰也沒有開口,一下子陷入寂靜當中。

  "你承認了又怎麽樣?你還想把我害得多慘?"陸奉天先打破了寂靜。

  "我害你?呵呵,好好,你要我承認,我就承認。然後呢,你想怎樣?"馬夫從角落拖來一張長木凳坐下,懶洋洋的回道。

  "不想怎樣,你把兵符還我,從此別讓我看見你就行。"

  "你當我是呆子啊?還了你兵符,你還不立刻把我宰啰一了百了!唉,今天的天氣真好......"

  沈默了片刻,男人開口:"我答應不殺你,你把兵符留下。"

  "你不殺我,那兩個婆娘也會殺我。"馬夫冷笑。

  "她們不會。"

  "啧,你就這麽肯定?哪,小四子,我想問你啊,如果那兩個女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不會放過她們?"馬夫那架式像是在拉家常,好像忘了他現在是受審的身份。

  "我不會放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人。"

  "嗯嗯,不愧是我馬夫的小狼崽子,果然夠狠心!"笑著點頭。

  "我不是你馬夫的什麽人,你不要再幻想了!我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手法報複我,你想把我毀個徹底是不是?"陸奉天的眼光可以毒死人。

  "小四子,不要這樣看我......你一定明白秘笈不是我盜的,對不對?"嘴角笑得無所謂,眼中卻帶著希望。

  "我不明白。"陸奉天生硬的打破他的幻想。

  "小四......"

  "住口!把兵符交出來!現在!立刻!"

  "我如果說不呢?"

  "你希望我死是不是?好!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看你還怎麽威脅我!"陸奉天大吼聲中,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劍,當胸插下!

  "小四子- - --"

  "奉天--小少爺--"有人聞聲沖了進來。

  "噗!"利劍刺進馬夫肉中,血花綻開。

  "爲什麽呢?何苦要這麽做?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又何必用死來逼我......"馬夫雙手握著劍身,緩緩跪倒在地。

  陸奉天站著,看著他,神色複雜。

  "奉天......"卞青儀見丈夫無事放下心來。

  "小少爺......"劉嬸看了看陸奉天,又把眼光轉向跪在地上;利劍插胸的馬夫。

  馬夫看著鮮血沿著劍身流出,一滴滴落下。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我對你那麽好......那麽喜歡你,又怎會害你?小四子,你馬大哥什麽時候害過你?呵呵......兵符不在我這兒,我幫你交給了太子,否則你以爲,他爲什麽那麽相信你?甚至把宮衛和城衛都交到你手中?那日,太子知道你拿不出兵符,這才順手推舟允了你谏言,他以爲那兵符是你主動交給他的......太子答應,等他登位後,就把......兵符還給你......更大的......"

  "來人!取金創藥來!"陸奉天轉頭大喝。"你不騙我?"陸奉天低頭問他。

  馬夫擡起頭,嘴邊露出一對大括弧,"你可以......向太子試探......"

  金創藥很快就被取來,陸奉天猶豫了一下,示意管家給馬夫上藥。

  見管家走到身邊,馬夫神色間很是失望。

  卞青儀非常機靈,已經暗示丫鬟綠珠去通知宰相,讓宰相試探太子。

  等馬夫胸前的刺傷被包紮好,陸奉天對他說道:"等你傷好後,你就離開這裏!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

  馬夫手一伸,扯住陸奉天的衣袍,"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陸奉天看看他,蹲下身去,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管你有沒有真的做,你的存在已經威脅到我和我的家庭。更何況,我已經對你完全沒有性趣!我已經厭了,厭了你的身體,厭了你在床上的放浪,厭了你身上那股馬糞臭!

  "你的屁眼已經被我玩得松得不能再松,馬夫,就算妓院裏最老的妓女,都比你有看頭;有玩頭!你如果再待在我身邊,我就讓馬房裏的馬上你。我說得出,做得到!"

  一下!兩下!三下!心髒被人踩到腳底,還被腳尖蹂躏了兩下。

  看到那人痛苦扭曲的神情,蹲在地上的男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慰。傷害他!狠狠的傷害他!誰叫他死纏著自己不放!誰叫他想把自己翻弄于股掌之中!讓他痛苦!讓他悲傷!誰叫他最後還是背叛了我!

  擡起頭,馬夫像是突然清醒了許多,表情也逐漸變得正常,"我明白了......你剛才大概是故意拔劍的吧,你沒有脖子,而是倒插胸口,就是爲了給我沖上來的機會。我想......你恐怕連我現在身上能使出幾成功力,都一清二楚。你知道我不會真的忍心讓你死在我面前,所以故意用這種手段,來逼我說出兵符的下落......我現在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對不對?也許你甚至明白這件事有所蹊跷,但爲了擺脫我,你甯願掩住耳朵,閉上眼睛,任別人向我身上潑汙水,對嗎?"

  男人露出冷森森的牙齒,獰然一笑,"如你所想。"

  "你對我有過情嗎?"

  "有過。但已經消失。你已經問過我很多遍這種問題!"陸奉天皺起眉頭,不喜歡他一遍又一遍問自己這個問題。

  馬夫閉上眼睛又睜開,拼出最後的希望,孤注一擲!

  "小四子,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那匹馬,你給那匹馬取名作望夫你一直都騎著它。還有你脖子上那塊玉石,你也一直戴著它。告訴我,爲什麽?"

  陸奉天單膝跪地,笑得雲淡風輕,"你說這塊玉石是嗎?我只是覺從戴上它開始就一路順風,所以才沒有拿下來。沒想到會給你誤會。"

  他從脖頸上摘下那枚廉價的玉石,把玉石放在食;中二指之間,大拇指放到玉石上面,三指一起使力,吧嗒一聲,玉石一裂爲二,隨手扔了老遠。

  馬夫眼睜睜的看著他把玉石捏碎,棄之。

  陸奉天擡頭對馬房的人吩咐道:"去把忘夫牽來!"

  馬房的人不明就裏,連忙跑去牽馬。

  "你想做什麽?"意識到陸奉天要做什麽,馬夫從怔忡中清醒過來,掙紮著欲從地上爬起。

  按住馬夫,陸奉天對他笑著說道:"那匹馬確實叫忘夫,不過不是期望的望,而是忘記的忘。你沒有問過我,我也忘記跟你解說。"

  "一開始就是?"

  陸奉天頓了頓,"在我離開你半年後。"

  馬夫點點頭,發現自己想生氣卻氣不出來。人性本如此不是嗎?他至少有半年時間曾叫那匹馬作"望夫",只是半年後,望夫變成了忘夫。

  "你要把那匹馬怎麽樣?"

  "它老了,跑得不如以前快;沒有以前穩,留著它又給你誤會,而我又正好不需要它了,你說我會把它怎麽樣?"男人輕聲笑。

  馬夫一下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抱得那麽緊,用盡全身的力量,就像沒有明天。爲什麽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還在一次又一次奢求期望呢!

  "不要殺它,我求你!"一字一頓!深深重重!

  陸奉天想推開他,反而被他抱得更緊。劉嬸、卞青儀臉色變得難看。

  "馬夫!你給我放開!"陸奉天不客氣地當胸一掌推開他,馬夫被他推得踉跄四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前包紮用的白布漸漸滲出血來。

  坐在地上,呆呆的望著那人,第一次覺得他很陌生。

  原來這人早已不是我的小四子......馬夫其實早就明白,卻要一次又一次的佐證,也許是因爲人必須要有希望,才能活得下去吧。

  馬夫整張臉一下子變得滄桑、萎頓許多,像是忽然老了十歲,深深的疲累清楚地映在臉上。

  "你真的想斬斷一切,連一點點幻想的余地都不給我留麽......你是不是覺得,我從頭到尾都很可笑?覺得我很下賤?一個大男人,明知你無意,卻還死纏著你不放......如果不是我這樣這樣這樣喜歡你!"

  馬夫狠狠地擊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你以爲我不想擺出清高姿態,假裝什麽都不在意,甩甩手一走了之麽......你以爲我很想像個老窯姐兒一樣,躺在床上任你擺布麽,你那樣對我,我也會疼啊......"

  什麽東西從地上飛濺起來,陸奉天突然痛恨起自己眼力太好,以至于可以清晰看見,那飛濺起的,是那人的血肉!

  "我也不想這樣喜歡你!我也不想啊--他娘的,老子又不是天生下作!老子又不是天生欠人幹!我這樣做到底算什麽呢,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他奶奶的!"臉上的淚,馬夫笑得下巴癟癟的。

  馬夫看看靠過去、依偎在自己丈夫身邊的美麗人兒,看看站在陸奉天身後,像是他母親的劉嬸,看看站在四周眼色各異的仆人。這裏......沒有他的位置。

  他仰首望天,天空那麽明朗,連一朵雲都看不見,天空藍得......寂寞。

  輕歎一口氣,笑得自嘲。

  馬夫攤攤手,血肉模糊,"你看,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徹頭徹尾做個壞角都難,反而弄得自己像個醜角。

  "戲碼中,我這樣的人,最後要麽被人解決掉,要麽就是出家做和尚,一個醜陋低下的馬夫,又怎能癡心妄想,和高高在上的人幸福一生?英俊傑出的男人身邊站著的,永遠是美麗動人的女孩,呵呵......如果我說,我現在還是放不下你,你聽了是不是會很想吐?唉......"

  馬夫歎口氣,手撐地,搖搖晃晃的站起,走到那人面前,用盡心魂癡癡的看著他。

  昔日的小男孩,已經長成昂藏八尺的偉男子;當初他伸手就可以摸到的頭顱,現在也要仰起頭才能看到。

  那跟前跟後,會在他面前傻笑、撒嬌、向他說心裏話的男孩,如今卻用鄙視、厭惡、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那曾經貪婪他肉體的人,如今卻說連看都不想看見他。他對他,已經毫無價值。

  陸奉天眼中神色連閃數閃,想要避開那人的眼光,卻怎麽都無法把目光移開。

  這個人會毀了我......這個人一定會毀了我!男人在心中瘋狂大叫。

  "夫君,奉天,"卞青儀抓緊丈夫的手臂,擡起頭,眼中滿是同情地說道:"我們讓馬夫留下來吧,他這樣子,妾身實在看不下去,就讓他留在這裏,妾身......不會排斥他的。也許秘笈真的不是他所盜,我們再好好查查好麽?"

  陸奉天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低頭看他善良的妻,勾出一微笑,"你呀,就是心軟。我去他那裏,你哭得梨花帶雨似的,現在反過來可憐他。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就這麽離開,最少也會等到他傷勢完全好以後。"

  "奉天,你說什麽呀,人家什麽時候哭得......"卞青儀不依的扭起身子。

  "陸夫人。"馬夫微笑著輕喚。

  "什麽?"卞青儀擡起頭來。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甩到那張美麗的臉孔上,嫩白的面頰頓時被血汙染髒。

  與此同時,"馬夫!"陸奉天怒喝一聲,一腳飛出,把馬夫踹倒!

  "呵呵,你小子不知揍過我幾次,可這一腳最疼......奶奶的......"

  馬夫翻過身子,從地上爬起來,擦擦胸口的鞋印,擦一次沒擦掉,又擦了一次,還是沒有擦掉。胸口的血染了上去,想擦也擦不掉了。

  男人把嘤嘤哭泣的嬌柔妻子摟推懷中,面對地上,那口吐鮮血卻面帶微笑、伸手擦衣服的馬夫,神色複雜到極點!

  那匹名叫忘夫的馬被牽了過來。

  陸奉天頭一昂,像是做下了什麽最後的決定,把妻子推進劉嬸的懷中,刷地抽出利劍,走到馬匹身邊。

  馬匹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馬夫也在看著也。

  手掌輕輕撫摸愛馬的頸項,男人帶著殘酷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馬夫。

  馬夫顫抖著嘴唇,只能微微吐出一個"不......"字。

  "不--"不知哪裏來的力量,馬夫整個身子飛撲而出。眼前一片血紅,滾熱的什麽噴灑到身上,身體重重的跌落在地面上。

  淒厲的馬嘶萦繞在耳際,熱血如泉般湧出,龐大的身體頹然倒地,一個碩大的馬頭骨碌碌的滾到面前。

  衆人驚呆,鴉雀無聲。

  像是有什麽在腦中"繃"的一聲斷掉了,眼前的血紅變成一片黑暗,馬夫忽然咧嘴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不知怎的,陸奉天忽然捂住了心口。那裏爲什麽會揪起來一樣的痛?我沒有後悔對不對?沒有......這樣做是對的,這樣做,就可以徹底斬斷一切!

  我沒有錯!沒有!陸奉天在心中大喊著,妄圖掩蓋過從心底最深處冒出的另一種呼聲。

  卞青儀看到丈夫冰冷的臉色,卻莫名其妙的捂住胸口,憑著女人的直覺,她知道她的丈夫此時,心並不在她這兒。

  也許一開始就不在她這兒......腦中突兀地冒出這樣的念頭,女人一下覺得周圍冷飕飕的,不由自主靠近她的丈夫。

  馬夫笑著伸出顫抖的雙手,把馬頭抱進懷中。他的嘴唇也在顫抖,像是在克制什麽,又像是想發泄什麽,可是最終他什麽也沒做,只是流著淚笑著。

  馬夫溫柔的、小心的撫摸著那顆大大的腦袋,淚一滴滴,滴下。

  那只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映出他眼中的不信和傷心--這是一雙和他相同的眼睛。淚滴進馬眼中,又從馬眼中流了出來,看起來,就好像馬兒也在流淚一樣。

  傾盡所有柔情般的,愛撫著這顆大腦袋,就好像在摸著斷頭的自己,周圍的一切已經映不進眼中。所有的感情旋轉著,沈澱又沈澱......

  "嘿嘿......"馬夫一下又一下斷續的笑著。

  親昵的彈彈馬兒的腦袋,馬夫嘲笑道:"睜這麽大眼睛做什麽呢,睡不著麽?呵呵,我也睡不著,每夜每夜......你在等誰呢,是不是也在等你心裏頭那個人?明知他不會來,還睜大了眼睛等啊等......不用等他了,我哄你睡覺好不好?睡吧,睡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兩個、三個......直到院中再無一人。

  "......你爲什麽還不睡?爲什麽......"

  我又爲什麽還不能放棄?爲什麽?

  爲什麽越想得到的,就越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而送上門的,卻輕易的被人抛棄......哈!

  也不知過了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陸將軍的臥室中。

  "奉天,你在想什麽?"卞青儀想上前撫慰他。

  "沒什麽,你去睡吧。"陸奉天頭也不回。

  "奉天......我們是夫妻,爲什麽要分房睡?"卞青儀忍不住問道。

  世人只看到表面上陸奉天對她的關懷愛憐,可是誰又看過關起房門後,丈夫對她的冷淡態度?以爲是那個人的關系,可是爲什麽現在那個人已經被她解決,她還是和她丈夫隔了不只一座山?

  "讓我們各有各的臥室不好麽?青儀,我累了,你也早點歇息吧。"陸奉天暗示她可以離開了。

  卞青儀笑的苦澀,"我不是什麽事都不懂的內閣閨秀,奉天,你在後悔對嗎?你在後悔對那個人......"

  "閉嘴!"陸奉天一拍桌面,騰地站起。"綠珠!進來扶夫人回房歇息!"男人對門外喝道。

  "奉天,你不要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卞青儀終于夫了儀態。

  深吸一口氣,陸奉天露出笑容,摸摸妻子的臉,柔聲道:"我沒有忘。只是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好麽?嗯?聽話。"

  "奉天,我不是有意要跟你鬧脾氣,我只是......"

  "梆梆梆!偏院走水了--快救火啊--"負責巡邏的家丁在外敲起梆子,急切的大喊。

  "快來人救火啊!偏院走水了!"整個將軍府頓時慌亂起來。

  "砰!"陸奉天一把推開房門。

  只見靠近西側的偏院燃起了大火,熊熊火光很快就點燃了西邊黑暗的天際。那火燒得如此快、如此烈,絕對不像是偶然失火的情形。

  "馬夫......不!馬夫--"陸奉天幾乎連想都沒有想。

  一聲大叫,一道身影騰空,如風馳電閃,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奉天......奉天!你回來!"

  府裏的家丁還算訓練有素,在管家陸大參的安排下,急忙卻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救火的行動。

  "有沒有人逃出來!"

  "沒有,啊,爺,您也來了。"管家連忙行禮。"這火不像是失火,倒像是......咳......有人有意縱火。

  "爺,依小的看,這偏院是救不下來了,小的吩咐衆人,盡量把四周地面澆濕、把易燃物都挪開,今天萬幸沒有風,只要等這偏院燒盡,也不用擔心火會蔓延開。您看這樣可好?"

  一股濃郁的烤肉香味從火場中傳來。

  "那匹馬大概已經被烤熟了......"有人小聲嘀咕。

  "是呀,不知道那個兔二爺是不是也被烤熟了。嘻嘻!"

  管家偷偷瞄了陸奉天一眼,這一瞄,頓時把他嚇得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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