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離二月初二那天已經過去很久了。那座被燒盡的偏院,如今也已變成花園的一部分。陸奉天在偏院的某個角落找了很久,終于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二月底,三皇子因刺殺太子不遂,被貶爲平民,流放荒原。
三月初,大皇子逼宮不成,被賜死。
四月,皇帝駕崩,太子登基,國號崇元。陸奉天收回兵符,被封爲正一品護國大將軍。剔威大將軍告老還鄉,其兵權一半被皇帝收回,一半被賜予陸奉天。
陸奉天風頭之健,一時甚至賽過兩朝元老的宰相卞騰雲。不用說,逢迎拍馬、妒恨心嫉之人亦隨之大增。
陸奉天很聰明,他雖年輕,卻知道如何韬光養晦,避免鋒芒過盛,偶爾做些不傷大雅的傻事、笨事,卻絕不做錯事,讓剛登基、想要大清君側的皇帝放心。
陸奉天明白,古來成功的皇帝有兩種,一種是自己睿智如海,一手掌控朝中大權;一種是在朝中,故意培植出兩股相差不多的勢力,讓他們互相牽制。
而太子就是後者。
太子登基後,李家的勢力必然會大大減弱,宰相的地位勢力不變,那麽太子就需要一股可以和卞騰雲抗爭的勢力,但表面上又要維持微妙的平衡,作爲宰相女婿的他,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選,只要他做到對太子忠心不二。
他先是讓太子知道他的能力,比如對太子的忠心、辦事能力強、嘴巴緊等方面。然後再通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讓太子知道他是個沒有野心、不會有什麽想挑戰皇權有一番大作爲的人。自然他的前程也就亨通無阻!
雖然現在的陸奉天,已是要什麽有什麽,就差能呼風喚雨,可是他私下的生活,並不如表面上光鮮。
首先他做噩夢,幾乎每夜每夜的做。夢中,他總是能看到那人,血迹斑斑的抱著馬頭,聽到那人口中的輕哼,聞到那股他死都忘不掉的烤肉味道。
其次,就是他身上突然冒出來的小塊斑瘡。
身上的斑瘡,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冒出來的,剛開始只有一小塊,他也沒在意,不痛不癢,塗了一點膏藥就算。
後來變成了一小片,而且開始流黃水,看起來很惡心,他就去看了大夫,大夫說沒多大關系,只是普通惡瘡,給他配了方藥,又給了自制的軟膏。
可是,藥喝了一個月也不見好,不但如此,到了五月,身上的斑瘡已經爬滿了整個背部,流出的黃水也是奇臭無比,弄得陸奉天只好暫時告病不上朝。
到了五月中旬,背部的斑瘡不但流黃水,還開始發癢,癢得越來越厲害,癢得陸奉天忍不住伸手去撓,這一撓可就壞了,斑瘡破掉,背部的肌膚開始潰爛,還慢慢蔓延到渾身上下。
陸奉天慌了。皇帝聞知後,也特賜了禦醫,去爲心腹愛卿治療。
"這不是惡瘡,這是毒瘡,而且極爲罕見。這毒瘡叫人頭瘡,你們看這毒瘡的樣子,是不是很像一張人臉?"禦醫楊德賢指指陸奉天身上的毒瘡,對站在一旁的卞青儀和劉嬸說道。
劉嬸點點頭,卞青儀想用秀帕捂住口鼻又不好意思,探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那瘡實在太惡心了!
"吳大夫爲什麽一開始會沒有看出來?"陸奉天趴在床上冷靜地問。
歎息一聲,楊禦醫解釋道:"這人面瘡之所以難解,就在于一開始,它的狀況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惡瘡,一旦錯過初期的治療,等它發展成人臉的樣子,就不再容易治愈。
"如果它開始變得撓癢難耐,也就是人面瘡的毒性深入體內的表示。這時,已經不是普通的方法就可以治愈的了。"
"楊禦醫,請你一定要治好奉天,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卞青儀急切地說道。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楊禦醫猶豫了一會兒,"這......法子說難不難,卻相當傷天害理。我身爲醫者實在......"
"楊禦醫!"卞青儀和劉嬸齊喊。
陸奉天坐起身,用衣衫遮掩住醜陋的身體,平聲道:"如果實在沒辦法,那就算了。楊禦醫,我想知道這人面瘡今後會變成怎樣?"
楊禦醫聞言有點驚奇,看了陸奉天半天,這才說道:"過了瘙癢期,這人面瘡就會遍布全身,每到夏日都會流膿不止,奇臭無比。但在瘙癢期中,千萬不能撓癢,否抓破人面瘡,肌膚只有潰爛一途。"
"有沒有止癢的藥物?"
"有,但是不太見效。"
"這人面瘡,除了難看、流膿、奇臭、潰爛以外,可影響生命?"
"影響生命則不會。但因爲這人面瘡過于惡毒,很多人因爲無法忍受而自避山林,或......也有。"楊禦醫沈重的說明道。
"楊禦醫,您倒是說說那是什麽法子,好不好?您怎能讓奉天一直這樣下去?而且他是怎麽才會得上這人面瘡的?"卞青儀又急又不安。如果陸奉天一生如此,那她的一生不也就完了?
"這人面瘡,本來是西域一帶馬身上的皮膚病,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大概是隨著戰俘等傳進了中原,後來就有人患上了它。也有人說這是苗疆的巫咒,用來下在自己仇人身上。
"具體到底怎樣,我也不知。大概是陸將軍的仇家給他下的種子,比如在內衣上塗上人面瘡的膿樂之類,也有可能是無意間傳上的。這個很難判別。"
"楊禦醫,皇上請你來,不是讓你來解釋人面瘡是什麽東西,而是希望你能治愈護國大將軍的!"卞青儀微怒道。
"青儀,楊禦醫不說,自然有楊禦醫的難處你就不要爲難人家了。楊禦醫,麻煩你給我開些止癢的藥,等會兒我讓管家送你回宮。"陸奉天站起身來。
楊禦醫搖頭歎息兩聲,提筆開下方子,順便囑咐陸奉天,多去尋些強烈的熏香,否則到了盛夏,他人就不能出門了。
出門時,楊禦醫思慮再三,還是說了治愈人面瘡的方法。
"治愈人面瘡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過人。"
"過人?"陸奉天皺眉。
"是,過人。人面瘡沒有治愈的方子,只有把它過給別人。而且過人的法子只有房事一途。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把這身毒瘡,過給你千嬌百媚的妻子,而你妻子願不願意,也是個問題,所以,這人除了買,也別無他法。所以我說,這是個傷天害理的缺德方法。
"陸將軍,陸夫人,治療的法子我已說出,至于到底怎麽辦,就任憑二位處置。下官告辭。"楊禦醫說完,抱拳離去。
眼看自己的妻子追上楊禦醫,似乎詢問了什麽,陸奉天站在臥房裏,若有所思的冷笑了一下。
"楊禦醫。"
"陸夫人。"楊禦醫拱手。
躊躇了半天,卞青儀還是開口問道:"楊禦醫,請問這人面瘡可會傳染?平時可要注意些什麽?"
楊禦醫了然一笑,"平時注意清潔,不見風最好。至于會不會傳染,只要不行房事、不把破掉的膿漿沾上身,便無大礙。"
"那如果以前......"卞青儀畢竟是婦道人家,有點口齒難開。
"照陸將軍目前的情形來看,人面瘡已發展到後期,如果夫人也傳染上了,應該早已有征兆。至今不見,陸夫人就不必擔心。"
楊禦醫心中奇怪,這二位郎才女貌,竟然兩三個月無房事,也是怪事一件嘛。他人帳內事,也不是他這個外人可以道的,不過這天仙也似的陸夫人,能逃過一劫,也算幸事。
一切就如楊禦醫所說,進入六月後,陸奉天三尺之內已是臭不可聞,就是加再多熏香也不濟事。
卞青儀每見丈夫一次,必大吐一次,情況之厲害只得見醫,結果陸將軍府有了意外之喜--陸夫人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六月底,陸府貼出告示,如有人能治愈人面瘡者,賞銀五千兩。
一個月過後,無人揭榜。
陸府只得再貼告示,願出五千兩買一普通女好,並在陸奉天的要求下,加上了治愈人面瘡的詳細方法及後果,並指明一定要賣身者完全出于自願。
所以,雖有那貪圖賞銀的父母或人販子,但賣身者在看了渾身潰爛的陸奉天本人後,真心想過身者並無一人。將軍府反而藉此機會救了不少苦命女子,爲陸奉天博來善人的美名,這個倒成了陸奉天的意外所得。
日子就這樣一日拖過一日。到了八月,陸奉天已不再上朝,有要事就請人傳呈上去,每日裏著布滿熏香的黑衫,坐在家中處理公事。
"夫君。"卞青儀挺著大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出現在書房門口。
陸奉天擡起頭,向門口望去。
卞青儀不自在的偏過臉。那張俊偉的面孔,如今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前來賣身的女子在看到陸奉天的面孔後,昏過去的人也有。
"有事麽?"
"妾身想問夫君,宮裏頭有帖子來,夫君去麽?說是桂花宴。"
"不去。"陸奉天冷淡的回了一聲,低下頭去繼續批寫公文。
"夫君......"
"尚有何事?"
"又有人送女兒過來,想問夫君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女兒是自願的麽?"
卞青儀沈默了。看到陸奉天現在這個鬼樣,想到要和這樣的人春風一度,想到自己以後也變成這樣,任是哪個再醜的女子也不願哪!
"夫君,妾身認爲,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爲什麽一定要賣身者自願呢,既然付了銀兩,哪怕是用藥把她......"
"如果換了你呢?"陸奉天頭也不擡的淡淡地問。
卞青儀說不出話了,站了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了房中傳來的異樣臭味,福了一福,轉身離開。
等卞青儀走遠,陸奉天才擡頭看向她的背影。
他很想問她,我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愛我,你可願意爲我過身?
但是,他始終沒有問出口,因爲他明白,這世上只爲自己著想的人太多,換了他,他也不願。
如果是馬夫......搖搖頭,他禁止自己去想這個問題。
可越是禁止,他就越是會去這樣想,如果是馬夫,他一定會......
八月十七日,陸奉天不用下人侍候,獨自清理完身體後,躺在涼席上,眼望帳頂。他已經受夠了下人的異樣目光,一副想吐不吐、想掩鼻又不掩鼻的樣子。
"馬夫......這是你給我的懲罰嗎?"陸奉天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不想在京城買人過身,自然有他的打算。但同時,他幾乎是自我折磨的,也把它當作是那人對他的懲罰。只有這樣想,他才不會在想到癟嘴男人時,有一種想要哭泣的沖動。
桌上四五個香爐香煙缭繞,熏得整個臥室裏充滿了濃郁的檀香味,但就是這樣,也無法掩蓋住來自他身上的潰爛腐臭。
在這樣怪異刺鼻的味道中,陸奉天漸漸沈入了夢鄉。
夢中,他又看到了那個人,不過這次那個人並沒有血迹斑斑的抱著馬頭,在他耳邊哼唱。
他看到那個人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著他,嘴角是他熟悉的溫柔笑意,那兩個深深的括弧漸漸向他靠近......
溫暖厚實的嘴唇吻上了他,接著,幾乎是用一種珍惜的態度吻遍了他的全身。
久未雲雨的身體燃燒了,激烈的熱狂像是要把那個人整個吞噬!耳邊的呻吟,包裹他的火熱,柔情的親吻,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馬夫......"
早上醒來,陸奉天覺得自己昨晚似乎叫了馬夫的名字,床上的淩亂、身體的舒暢、夢中的激狂,如果不是床上的落紅,他都快以爲昨晚和他上床的就是馬夫。
陸奉天起身穿上鞋子,走到香爐邊,一個個嗅過去,終于在左邊第二個香爐中,發現了不同于其他檀香的味道。
"叫夫人等下到書房來找我!"陸奉天對外面侍候早起的下人命令道。
"夫君,你找我?"卞青儀輕敲門扉。
"你好像並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夫君,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陸奉天盯住她的眼睛。
"妾身真的......"卞青儀不由自主地背過身去。
"小少爺,是老身我換了您香爐裏的檀香。"門外突然響起劉嬸的聲音。
"夠了!人呢?"陸奉天不耐煩地揮手。
"您說那個女子麽,老身已經妥善處理,不用小少爺擔心。"劉嬸看了卞青儀一眼,張口回道。
"劉嬸,以後府裏的任何事,我都不希望看見你插手,如果你想搬過去和那一家子住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小少爺!"劉嬸慌亂起來。
"下去。和青儀一起。"陸奉天再次揮手,表示不想再談。
卞青儀深深看了一眼劉嬸,眼光中充滿歉意。劉嬸輕歎一聲,和卞青儀一起離開書房。
兩日後,經楊禦醫確診,證明人面瘡毒確實已經拔光,給陸奉天配了些舒血生肌、去疤養顔的藥膏靈液,告訴他只要不間斷的塗一個月,身上的人面瘡疤痕就會退光,就算有些痕迹也不會很明顯。
陸奉天又開始每天上早朝,上完早朝出門忙他的公事,忙完公事偶爾去應酬一番,回家後就是練武又練武,直到累得不行,倒頭就睡。
過了那天,他就從沒想過那個爲他過身的女子下場如何,不管她是不是自願,這件事、這人已經跟他毫無關系了。
而經過此事,他對妻子卞青儀的態度也越發冷淡。加上他本身勢力的鞏固,對宰相卞騰雲也不如以往一般買帳。
崇元元年十二月底,卞青儀給陸奉天添了一個左手腕上長了三顆血痣的大胖小子,據看相的說,這乃聚寶痣,此子將來必會富甲一方。
卞、劉高興異常,身爲父親的陸奉天卻反應冷淡。在他看來,能不能富甲一方,得靠自己的能力與手腕,跟痣長什麽樣屁關系都沒有!
第二年開春,皇帝把陸奉天派往北域,鎮守邊疆,妻兒留于京中。
就在陸奉天在邊疆,爲鞏固己身勢力、爲功利汲汲而營時,京中突然傳來百裏加急的家書,曰:兒被人盜。
後 陸奉天鎮守及開拓邊疆有功,奉旨回京,雖四處貼賞銀尋找愛兒,卻經年未見下落。
卞青儀雖然還想再要一個孩兒,陸奉天卻不再和她同房,回京不久,就開始經常尋花宿柳,致使和卞宰相的關系越來越微妙。
皇帝見此情形大喜,加上陸奉天主動呈上兵權一半,更讓皇帝對其放心。倒是卞宰相樹大昭風,弄得皇帝很想讓他告老還鄉,另外培植一股勢力。
陸奉天回京後不久,李誠興也奉旨回京,被封爲二品虎威將軍。
一聽李誠興回京,陸奉天很快就找了藉口,尋麻煩去也。
校場上,兩人說是切磋武藝,結果打得昏天暗地。兩個人互相都像和對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樣,紅了眼睛,盡朝對方要命的地方招呼。弄得校場上的軍衆提心吊膽,就怕兩位位高權重的將軍有什麽萬一。
互相過了三百來招,可能李誠興練秘笈上的功夫畢竟時間還短,加上對方他的一招一式都很了解,而且陸奉天這兩年顯然也沒有白混,一身功力更見精厲,三百招過後,李誠興已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功。
偏偏陸奉天生性惡劣,明知對方不是自己對手,不但不手下留情,反而變著法子讓李誠興出醜。一會兒把他的發帶挑斷,讓他披頭散發,一會身兒把他外袍劃破,一會兒逼著他不停翻跟頭,就是不給他致命一擊。
李誠興給他氣得破口大罵:"你他娘的天生就不是東西!有你這麽比武的嗎?要麽就爽快地給老子一刀!拼命耍老子好玩嗎?你他奶奶的......混帳加三級!"
"不錯嘛,他那幾句口頭禅都給你學全了!怎麽沒見著他跟你一起回來!"陸奉天脫口回出,說出口了就開始後悔。
"哪個他,你爹啊!"李誠興一時沒反應過來,狠狠摔了一個跟頭,這下子丟臉可丟大了,索性刀一扔,不打了!"奶奶的,老子打不過你,不打了!回去抱媳婦去!"李誠興氣咻咻的說走就走。
那幫軍衆有跟他時間長的,知道他個性,一起笑了起來。
陸奉天見他認輸,也不好繼續羞辱他,把長劍歸鞘,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他不是把我的武功秘笈偷給你了麽,怎麽也不見你有一點長進,該不會是你這兩年都耗在床上了吧!"
李誠興聞聽此言,回轉頭來,用一種古怪又不屑的神色,看了看更添俊朗風采的陸奉天。
"怎麽,你小子吃醋啊!哼!你想知道,老子就不告訴你!"
"我想知道什麽?我又沒問他的下落!"陸奉天冷哼。
"噢--"長長的噢了一聲,"原來你小子是想知道他的下落啊,我還以爲你想知道,他有沒有跟我上床呢!不好意思,這個老子也不會告訴你!哈哈!"
"誰說我想知道了!"話一出口,陸奉天就開始後悔。
"你不想知道啊?那就不要三番五次提他啊!哈哈!看不出來你小子也是個傻蛋!"聲落,李誠興像扳回了一局,發冠也不束,就這樣樂得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陸奉天望著李誠興的背影,緊緊握起拳頭,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我不想知道他的下落,一點都不想!
放過陸奉天這邊暫時不談,且說說九江郡,流泗鎮,江邊的小屋裏住了這麽一對父子。
爹叫馬夫,兒叫馬蛋兒。
爹有一張癟嘴,笑起來嘴邊就有一對大括弧,年約二十八九、三十歲,爲人世故又厚道,遛得一手好馬,誰家裏的牛馬有病,都會免費過去看看,且不收人藥費,在流泗鎮相當有人緣,就是一張臉坑坑巴巴怪嚇人的。
小馬蛋兒可就比他爹漂亮多了,才三歲的孩子,誰見誰喜,長得粉嫩嫩、肥嘟嘟,一看到他爹,就伸長兩手要抱抱。
父子倆的感情好得讓人眼紅!
"阿爹,阿爹!"馬蛋兒穿著開當蛼,小屁股撅得半天高,奶聲奶氣的叫他阿爹,一邊叫,還一邊揮著嫩乎乎的小手,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又找到什麽好東西。
他爹正忙著在院中給葡萄搭架子,聽見兒子叫,連忙回頭。
這馬夫也奇怪,大夏天的,卻從頭到腳包了一層黑鬥篷。
"乖蛋兒,你又找到啥啦?"他爹樂呵呵的問。
"老楚......洞。"馬蛋兒吐音不清的叫。
"老鼠?"他爹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兒子身邊。"快讓爹看看,別給老鼠咬著啰!"馬夫一把摟起兒子,拍拍他的小屁股,讓他挂在自己手臂上。
馬蛋兒抱著他爹的手臂,一個勁兒的踢他那兩只肥肥的小腳丫,興奮的直叫:"老楚!老楚!蛋蛋要掏老楚洞!"
可憐馬夫阿爹彎著身子,瞪大眼睛找了半天,就是沒找著哪有老鼠洞,順著他兒子藕節似的小手臂,這才發現......那兒確實有個洞,不過......
"蛋兒呀,你不覺得這洞小了一點?"他爹沖著他直樂。
馬蛋兒還在叫:"洞!掏老楚洞洞!"
敢情是他爹上次帶他去山上掏山鼠洞,掏出興趣來了!
"這不是老鼠洞,這是螞蟻洞,地上爬的黑黑的,小小的就是螞蟻,不是老鼠哦。"
"老楚!"蛋兒一口咬定!
"你這小混蛋,比你娘還倔!世上有這麽小的老鼠麽?"
馬夫哭笑不得,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讓小蛋兒坐在大腿上,從地上拈起一只螞蟻,放到手掌上,送到他面前。
"你看,螞蟻很小,老鼠要比它大很多,而且老鼠身上還有毛,螞蟻沒有哦。"做爹爹的詳細解釋老鼠與螞蟻的不同。
馬蛋兒一只大眼睛骨碌碌的轉來轉去,揪揪自己的小辮子,瞅瞅爹爹手掌上的螞蟻,點點頭,若有所悟,"老楚是蛋蛋!"隨即還舉一反三,"阿爹也是,阿娘也是。"
馬夫嗆了一下,摸摸他兒子的小臉蛋,笑著搖頭,"蛋兒不是老鼠,蛋兒是爹的心肝小寶貝。爹也不是,你娘也不是。"
馬蛋兒好奇地去捏螞蟻,沒捏著,讓螞蟻爬啊爬,爬到他手背上了,嚇得小蛋兒拼命甩手!
"阿爹阿爹!螞蟻咬蛋蛋!哇阿--"三歲小娃兒放聲大哭。
馬夫一邊哄他,一邊笑著把螞蟻從兒子手臂上彈飛。
小孩子哭得快,笑得也快,不一會兒,"阿爹,"被老爹哄開心的馬蛋兒,眼睫毛上還挂著淚珠兒,皮皮地拱進他爹懷裏,手指玩著鬥篷上的布帶,仰頭看他爹,"阿娘來吃飯飯?"
馬夫對兒子的童言童語相當了解,一聽就知道他想說什麽,疼疼他的小臉蛋,放柔聲音道:"你娘今天也不能來陪蛋蛋一起吃飯,你娘很忙,在離這兒很遠很遠的京城。你想娘了嗎?"
馬蛋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可能在他的小心眼兒裏面,只要有他爹,娘要不要都無所謂吧。
"阿娘肥肥?"
"噗哧!"一聲,馬夫笑了出來,知道兒子可能聯想到鎮東頭大柱兒的娘了。
"你娘啊,一點也不肥,長得是又俊又高,比阿爹還高。爹床頭那張畫像就是你娘,你忘了麽?"
"嗯......"馬蛋兒含著手指傻乎乎的笑。"蛋蛋餓......吃葡萄!"
"葡萄還沒熟呢,青得酸牙。"
馬夫覺得,他搞不清小蛋兒的腦袋裏在想什麽,剛才想這個,一會兒又要那個了。
是不是小孩子都是這樣呢?做老爹的幸福的感歎。
"嗯--蛋蛋要嘛!"小蛋兒一個勁的,在他爹懷裏扭他胖嘟嘟的小身子。
"我們吃粥好不好?"
"不好!"
"好!"
"不好!葡萄!蛋蛋要葡萄!"葡萄葡萄一連嚷了好多遍。
馬夫無奈的歎口氣,點點他軟軟的小鼻頭,"好,爹摘給你吃,等下酸牙可不准哭鼻子。"說再多也沒用,只好酸他一次,下次他就不敢要了。嘿嘿!
正當小東西興高采烈的,把又青又小的葡萄往嘴裏塞時--"馬兄弟,你上次要的藥膏,順路就給你送來了!怎了,和兒子在玩呢!"隨著聲音,院門外走進一瘦高的中年男子。
"是老張哪,真麻煩你了,還讓你這個大郎中親自送來。"馬夫擡頭看清來人笑道。
"不麻煩,不麻煩,我這......"
"呸呸!哇啊!"小蛋兒又開始張嘴哇哇大哭。
"小蛋兒怎麽啦,怎哭成這樣?"張姓郎中說著靠了過來。
"呵呵,沒什麽,吃了酸葡萄罷了。這次吃了,下次他就不會想吃了。"馬夫笑著低頭哄兒子,幫他把嘴裏的酸葡萄渣全部掏出來。
張郎中一聽也笑了,伸手拍拍馬蛋兒的小腦袋瓜兒,彎下腰笑咪咪的說:"不哭不哭,叔叔給你好吃的,來,把手伸出來。"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包小點心。
馬蛋兒不哭了,擡起頭先看看他爹爹,又看看那個擺著小點心的方巾,再擡頭看他爹,水靈靈的大眼睛裏盡是期盼。
馬夫給他那饞樣兒逗笑了,"好了,別再看了,想吃就謝謝張大叔。"
馬蛋兒一聽,立刻回頭對張郎中甜甜膩膩的叫了一聲:"謝謝張大叔!"說完,就伸出小手去抓點心,一雙手抓不下,又伸出另一雙手,兩只胖嘟嘟的小手抓得滿滿。
張郎中瞅著小東西的小手腕,咧嘴笑。
馬蛋兒瞅瞅自己的左手和右手,考慮了一下,把左手裏的小糕點送到爹爹嘴邊,"阿爹,吃!"
"乖!"馬夫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呵呵,小馬蛋兒還真乖,當年看你抱他回來也只有貓仔大,如今一貶眼也會叫爹、心疼爹了。"張郎中感歎道。
"是啊,他娘去世得早。從小就沒奶水,全靠米粥養大。想想看,還真不容易。"馬夫眯起眼睛,看小東西怎樣吃手裏的東西。
只見小馬蛋兒先把左手的小糕點,放到他爹的另一只大腿上,然後把右手裏抓的糕點分一塊出來拿著,剩下的那塊立刻就往嘴裏填。
看得馬夫一個勁兒樂。
兩個大人又閑話了幾句家常,張郎中低頭逗了一下小馬蛋兒,也就離開了。
這天早上剛睜眼,就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馬夫摸摸鼻子,心下有點不妙的感覺。
看看身旁捏著小拳頭、睡得像只翻肚皮青蛙的寶貝兒子,馬夫柔柔的笑了,什麽不安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