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蒼收 　　

　枯 屍 到了桃花林邊上，就地一滾，喀喇喇壓折了一眾灌木叢滾了進去。玄天青見離城門遠了，再沒有其他人，腳尖輕點，大鵬展翅一般掠過，落到了 枯 屍 前面。枯 屍 見避無可避，面露凶光猛地撲將過來，雙手卻是取向玄天青懷裡的桑娘。玄天青後退半步，微一抬手，青色的狐火瀑布一般從空中流瀉而出，枯 屍 正好撞上火焰，瞬間焚燒殆盡。

　　桃花林被狐火撩得閃起一道妖異的光。夜空裡傳來一聲遙遠的夜鵠鳴叫，遠處隱隱有馬蹄傳來。玄天青側耳聽了聽：「他們去得倒也快，救兵過來了。」

　　來人分兩路。一路是王捕頭帶著沒有受傷的衙役從鎮裡追了出來，另一路是李衛尤春上祥雲寺請的無憂大師。兩路人馬和出了桃花林的玄天青二人匯合。王捕頭搶先一步跳將下來：「玄公子！你與夫人可還安好？」

　　「我們無恙。」玄天青淡然點頭：「只是這枯 屍 過於凶狠，我出手太重，如今 屍 身 皆已焚化，對不住捕頭了。」

　　「玄公子哪裡的話。」王捕頭拱了拱手：「今兒個若非玄公子仗義出手，我們一眾人的性命只怕是交待在此處了。」

　　玄天青攜著桑娘轉身見過了無憂大師。無憂約有九十多歲。鬚髮皆白。他定定看了玄天青半晌，道了聲阿彌陀佛：「玄老先生可還安好？」

　　「回大師的話。家父自從得道之後，雲遊在外。如今也是數十年不見了。」玄天青恭恭敬敬的回答。無憂大師捋著鬍子點了點頭。玄天青看了看王捕頭：「大師，先前衙門裡有兩人為枯 屍 所傷，還望大師前去，察看一下傷勢。」

　　「這個自然。」說話間有人牽了馬過來，無憂大師先上了馬，玄天青抱著桑娘緊隨其後。這一場追逐鎮裡受影響不大，城門邊倖存的士兵們卻是嚇破了膽。王捕頭只得先上去叮囑安撫一番。方才領著大家回了縣衙。

　　廂房裡受傷的兩個衙役躺在床上。傷口當胸，被枯 屍 利刃般的手指抓開，皮肉外翻，隱隱呈現黑色。無憂大師療傷的時候玄天青帶著桑娘出了房間。外面李衛正和幾個衙役招呼著在修停 屍 房被撞飛的大門。

　　「這也奇怪了。先前屋裡明明空無一人，這兩具枯 屍 又是藏在哪裡？」

　　李衛見玄天青出了門，招呼了兄弟一聲便過來搭話。玄天青也不言語，帶著李衛進了房間。此時屋裡亮起了燈。玄天青指指房頂。只見傾斜的屋頂上赫然幾個極深的抓痕。李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玄天青看他一眼：「今兒個無憂大師在此，大家自然可以安心。兩具枯 屍 皆已除去，至少今晚不會再有什麼危險。」

　　李衛謝過玄天青，轉身去幫兄弟的忙。玄天青不緊不慢的在屋裡踱著步。不多時無憂大師便出了廂房，問過玄天青的去處，也走了進來。

　　「大師。」桑娘福了一福。玄天青聞言轉過身子：「這兩位官差的傷勢不知如何？」

　　「沒有傷及肺腑。清了毒，好生修養幾天自然會痊癒。」無憂大師說著也抬頭看了看那深深的抓痕：「傳說地府裡有蒼收，生長在極暗之地。最喜歡吸 食 人的魂 魄。人若為蒼收所食，則軀體裡會留下一口妖 氣，成為食人的雛 妖。不知此事是否為真？」

　　「真。」玄天青應了一聲：「曾經為帝江所滅的大妖 怪，便是蒼收。那一年蒼收在武夷山一帶傷了很多性命，導致雛 妖成災。驚動了武夷山頂的帝江，遂下山將其滅掉。」

　　無憂大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看看玄天青：「你而今，修煉了多少年？」

　　「回大師的話，原本是一千七百三十五年。因日前平石鎮大火用法力強召天雷，毀去了五百年的道行。」

　　桑娘震驚的看著玄天青。她知道當日裡他自毀道行，沒想到竟然毀了三分之一。一時間心裡五味陳雜說不出話來。

　　無憂大師讚賞的點點頭：「你當日做法，是為救平石鎮蒼生。雖毀修為，卻是積福。這也是當日雷神沒有劈你的原因。不過日後斷然不可再如此莽撞。」

　　「天青省得。」玄天青應了一句，抬頭看看天色：「大師。今夜無事，我便帶著娘子先回了，明日再來拜訪。」

　　無憂大師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是揮了揮手：「如此也好，去吧。」

　　出了縣衙石頭和昆子還坐在馬車上候著呢。自從家裡的車小二出了事之後，玄天青出門總是讓兩個隨身小廝跟著。看見桑娘和玄天青出了大門，石頭趕緊起身撩開了車簾。玄天青將桑娘抱上了車自己也跟了進來。馬車晃了一晃，離開了縣衙。

　　上車之後，玄天青原本微笑的臉頰沉了下來，若有所思的坐著。桑娘見他不語，自己便也沉默下去。這時回想起來先前發生的事情才覺著後怕。嫁了他之後，這眼界是日益開闊了。白日裡見人晚上便見鬼。桑娘輕呼一聲。又想起無憂大師問玄天青修煉之事。五百年。五百年後，只怕她連骨頭都沒有剩下了……

　　「夫人，你們可算是回來了。」進了桑府的大門，王大娘便迎了上來：「竹姑娘回了自己的房間便不見出來。我見她晚膳時沒用多少東西，就囑咐廚子老李做了些點心送到南院。誰知道竹姑娘連門也不開，小玉連點心帶盤子給砸了出來。到現在誰也不讓進，就說等公子回來讓他進去就好。」 　　玄天青微微皺了皺眉頭，撇下桑娘便往南院而去。桑娘沉默的垂了眼。竹青竟然這麼迫不及待嗎？也是，若是她，原本自己心愛的男子另娶她人，只怕她也是這樣的反映吧。她又能計較些什麼呢？畢竟日後長伴他身邊的，始終是她……

　　王大娘見勢不對，小心翼翼的開了口：「夫人是否還要再吃點東西？」

　　桑娘搖了搖頭，轉身往東院而去。王大娘沖小香使了個眼色，小香趕緊快跑兩步跟上。到了後院，卻見玄天青並沒有進南院。月光下他長身玉立，立於庭院中央。聽見桑娘的腳步聲他回過了頭，看了小香一眼：「小香。你去廚房告訴老李，讓他再熬些清粥，回頭送到南院來。」

　　小香聞言看了看桑娘，見她沒有什麼反應，只得領命去了。桑娘轉身想走，玄天青迅速的靠了過來。四周圍的燈光突然一暗，明明還是桑府後院，不知怎的變得鬼影憧憧。桑娘抬頭看玄天青，他正溫柔的低了頭看她：「怎的，以為我拋下你不管去找她麼？」

　　「你找誰與我何干？」桑娘冷漠的偏過頭。玄天青輕嘆一聲：「我曾經說過，凡人因為眼前生氣充沛，是看不見地府的死氣的。不過我剛剛給你開了眼，難道你還看不見？」

　　桑娘聞言打量著四周。好端端的牆就像濃重的影子一樣，不時地波動一下。長廊下掛的燈籠亮的不是溫暖的橘色燈光，而是冒著寒氣的青光。並不算長的長廊迂迴拐折，消隱在黑暗裡看不見盡頭。

　　「在門口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府裡瀰漫著濃厚的死 氣。」玄天青轉身看著南院的大門，淡青色的妖氣又開始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桑娘抬頭，玄天青的眸子髮色在慢慢改變。不過這次他的頭髮直接變成了血紅色，眼眸裡也閃著血腥的光芒：「桑娘。」玄天青低頭看看她：「我忘了告訴你，蒼收吃了人的魂魄，如果他願意，還可以肆意操縱被吃的人的身體。」

　　說話間小香去而復返。桑娘頓時摀住了自己的嘴。此時看過去，小香渾身都繚繞著霧一樣的黑色死氣。她的一舉一動僵硬不自然，笑容空洞，開口說話時嘴裡便往外冒著如枯 屍 一般的黑煙：「公子，您的話我已經分赴下去了。」

　　「只怕小香下午送吃的時候，就已經死 了。」玄天青在桑娘耳邊低語，眯起眼睛看著南院：「蒼收不僅喜吃 人的魂魄，更喜吃高等妖 怪的魂 魄。」 　　隨著話音，玄天青的臉皮膚表面也出現了血色的脈絡，在額側形成神秘的花紋：「我們追了這麼久，蒼收就在我們家裡呢，桑娘。」

　　靠過來的小香聽見了玄天青的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一瞬間，她的身體彷彿漏氣一樣的乾癟下去，頓時變成了和枯 屍 一模一樣的外表。大張著嘴，赫赫叫著，凌厲的撲了過來。

　　南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竹青主僕出現在門口。竹青手上拿著一對修長的竹葉劍，看見小香飛撲過來，反手就是一劍。小香於急撲之中滴溜溜轉了個身子錯了過去，長爪一伸便抓向小玉。小玉身子微扭，驀的變作人頭蛇身，撩起細長的鞭尾便向小香纏去。

　　「府裡這蒼收只怕也是衝著你失了道行尋摸而來，想趁機撿個便宜吧。」竹青淡漠的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玄天青懷裡的桑娘：「身邊這麼大隻妖 怪，你……竟然不知？」

　　「許是趁著我和月幽蘭動手的時候，藏匿進來的。」玄天青微笑：「中了碧毒之後我的五感幾乎全失，察覺不到也是正常。」

　　竹青輕輕的哼了一聲：「府裡這麼大，我又沒有你那麼靈敏的嗅覺。蒼收藏在何處很難查出來。如若再這麼下去，只怕受害的會越來越多。」 　　「小香可不是在我院門前出的事。」竹青看了一眼正和小香動手的小玉：「她送晚膳來的時候我便察覺到她已經死 了 ——下午你們出門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桑娘的心頓時一痛。如果，如果她走的時候帶上她，她是否就可以逃過這一劫？玄天青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擁住她不讓她看小香被小玉用身子纏緊勒成碎段：「這都是命數。」語畢看著竹青：「他既然來了，操縱小香的 屍 身 又露了餡。只怕是要拚個魚死網破。」

　　正說話間一道黑影射向毫無防備的小玉。玄天青反應極快，將桑娘往懷裡一擁，一縱身。冰魄血刃從掌間冒出，噌的一聲清響架住了空氣中逐漸顯現的一個妖 怪。

　　「逮到你了。」玄天青牽起嘴角，邪魅的一笑，長刀爆出血紅的光芒：「今兒個也讓你試試，被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