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 魂 之 屍
玄天青撩起車簾先下馬車,隨即將桑娘扶了下來。晚間的衙門並不辦公,縣太爺回了自己的府邸,整個衙門威嚴安靜,唯有大門口的兩盞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
王捕頭上前敲了敲門,自有人前來迎接。眾人避過大堂往內院走。王捕頭看看天色:「內院是兄弟們居住休息的地方。有些個有家室的兄弟到了晚間若沒有公務也是回家去的。到了。」
縣衙並不大。進門穿過一個天井是審案的大堂。左右兩側各有月牙門通往內院。內院是一個方形花園。左右個一溜排的廂房亮著燈,後面一排的屋子卻是黑漆漆的。王捕頭便在後面的一間屋子前停下了腳步:「這本來是平日裡放置些雜物的地方。這間屋子空著,便臨時用來放置 屍 體 。」
說話間開了鎖,李三點了一盞燈上來。這屋子橫長都約有兩丈。一開門便是濃重的一股灰塵味。有烏鴉哇哇叫著從房頂穿院而過,王捕頭拍拍手上掛到的蜘蛛網,啐了一口:「晦氣!」
玄天青上前一步邁進了屋子。燈光遲了一點才跟進來。只見房子裡空空的,屋正中放了兩塊開裂的老舊門板,看上去彷彿是陳放 屍 體 的地方,只是上面也空空的,屍 體 不翼而飛。
隨後跟進來的王捕頭頓時臉色大變,快步退出房門外,大吼一聲:「李衛!」
邊上廂房的門開了,一個衙役聽見喊聲跑了出來:「捕頭!」
王捕頭臉色鐵青的指著空空的屋子:「 屍 首 呢?」
李衛聞言衝到大開的房門前,往裡探頭看了一眼,也是臉色大變:「這……」
玄天青退後一步回到了桑娘的身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沉了臉打量著四周。桑娘隱隱覺得不對勁,握住了玄天青的袖口:「天青……」
「沒事,一切有我。」
玄天青低頭在桑娘耳邊輕語一聲。
「丟了 屍 首 可是大罪!」王捕頭砰的一拳砸到牆上,衝著李衛大吼:「什麼人能在你們一幫官差眼皮底下毫無生息的把 屍 首 給盜走了?!喝喝喝,喝不死你們幾個酒鬼!」
「捕頭。」隨著李衛後面出來的幾個衙役委屈的互看一眼,衝著王捕頭行了個禮:「兄弟幾個都知道這是起大案子,縣太爺特意囑咐過的,這 屍 首 是重要線索,哥幾個怎敢大意?今兒個晚上都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在看著的。」
「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屍 體 還能自己跑了不成?!」王捕頭越說越怒。
「捕頭。」玄天青在一旁淡然開了口:「此事只怕有蹊蹺。」
「玄公子請說。」王捕頭強壓下怒氣,對著玄天青一拱手。
「我們來的時候大門緊閉,還是捕頭親自開的鎖。進得屋內四窗緊閉,插銷都在原處。而這地麵灰塵滿佈,我們的腳印都清晰可辨。若有人偷 屍,姑且不論他如何從這門窗緊閉的房間出去,單單這地面就應該留下拖 屍 的痕跡。否則,只能說此人有飛天遁地之能,兼力大無窮。」
說話間眾人的視線投向地面。果然厚厚的灰塵上印出了眾人雜亂的腳印。王捕頭臉色數變:「玄公子的意思……」
「此事只怕遠沒有如此簡單。」
玄天青淡然抬頭依然看著黑漆漆的房間裡:「若無人 盜 屍 ,便是屍體自己想著方兒藏了起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驚疑不定。玄天青抱著桑娘的手緊了緊,往後不著痕跡的退了一步:「王捕頭,此事已超出常理。未免死傷無辜,還請各位兄弟速速退出縣衙。趕緊去鎮外的祥雲寺請大師過來才是。」
王捕頭聞言面露猶豫之色。還不待他開口,黑漆漆的房間裡突然傳來怦怦兩聲巨響,直要砸到人的心裡去。剛剛明明是空屋啊。眾人頓時面露驚懼之色往後退步。玄天青看著房間裡輕嘆一口氣:「……來不及了。」
月亮移過樹梢,一陣烏雲過來,頓時擋住了皎潔的月光。房間裡傳來兩聲巨響之後,緊跟著是沙沙的細碎聲,彷彿聚集了無數的老鼠,在用爪子抓撓著地面。玄天青微皺起眉頭將桑娘攬進懷裡,頭也不回的衝著王捕頭開了口:「捕頭。此事非尋常人所能對付。在下當日裡師從吳大人的時候曾學過一些玄異之術,此時也只求能擋得一時半刻。還請捕頭速速帶著眾家兄弟趕去祥雲寺搬救兵為是。」
這些個官差平日裡抓的是人。幾時面對過這樣詭異的情況?王捕頭也知此事已非他力所能及,稍作猶豫便下了決心:「如此有勞玄公子!」語畢領著一眾官差出了縣衙,派遣李衛尤春快馬加鞭趕去祥雲寺,他自己則和一眾衙役將縣衙團團圍了起來,以防玄天青擋不住出現更大的變數。
縣衙的大門在外面響著悠長的轉動聲沉重的合上了。隨著大門的緊閉整個縣衙頓時又安靜了下去。桑娘抬頭看著玄天青,他的眸子由黑色逐漸化為青色,臉色冷凝。
嗵的又是一聲巨響,彷彿大地也跟著震了幾震。停 屍 房的兩扇大門突然之間飛了出來,直向玄天青二人砸來。玄天青懷抱桑娘腳尖一點,輕飄飄飛上了院裡的大榕樹之上。
房間裡又安靜了一會兒,驀的亮起了兩盞綠幽幽的鬼火,飄乎乎隱隱約約似遠還近。桑娘只覺得渾身的汗毛似乎都炸開來,鬼啊……
玄天青安撫的輕輕握了握桑娘的手。那沙沙的聲音又響起。兩隻枯瘦的爪子突如其來的拍到失了門板的門框上,發出啪的一聲響,緊接著,從黑漆漆的房間裡冒出了一個腦袋,抬起頭,徑直向玄天青和桑娘看來。
若不是它還有變形的五官,已經看不出來他曾經是一個人。灰暗下看上去就像一段在移動的木頭,他的外表像充滿褶皺疙疙瘩瘩的樹皮,在原本是眼睛和嘴的地方只剩下三個空茫的大洞。他的腦袋以一個奇異的角度向右略微傾斜著,左耳處便騰著一團熒熒的鬼火,隨著他的行進,忽亮忽滅。
「 屍 變 了。」玄天青皺了皺眉頭。話音剛落,那枯 屍 行動突然敏捷起來,身子向後一挫,如離弦的箭一般彈射向二人。大張的嘴裡發出沙啞空洞的赫赫聲。玄天青一個旋身,帶著桑娘落到了旁邊廂房的屋頂上。烏雲挪了過去,月亮又露出了臉。枯 屍 蜷曲其身體對著月亮一陣狂嗥。嗥完腦袋喀喇喇專向二人,身子一彈,又追了過來。
玄天青伸出右手,五指一曲一張,指甲頓時暴漲。他向著撲過來的枯 屍 一揮手,空中出現五道銀白色的爪印。枯 屍 頓時哀號著掉落到地上。
桑娘在枯 屍 撲過來的那一瞬緊閉了眼。等到這陣腥風過去,才小心翼翼的睜開了雙眼。只見玄天青正若有所思的看著院子裡。落下去的枯 屍 不知道躲到了哪個黑暗的角落。後院裡一片寂靜。
「這……就是詐 屍 嗎?……」桑娘的牙關在打顫,輕輕的問。玄天青的眸子盯著院子裡,漫不經心的回答:「不是。詐 屍 的 屍 體 僵硬,關節不可彎曲。會不知疼痛對活人緊追不捨。可是這兩具 屍 體 ,不僅知道躲藏,還有痛覺……」
夜風輕送。猛地鼻間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玄天青身子電轉,右爪一伸,猛地握住了不知道何時爬上房頂的另一具 枯 屍 撲過來的手。極近的距離下,他猙獰的面容看得越發清楚,嘴裡噴出的黑氣幾乎撩到桑娘的臉上。玄天青抬起長腿猛地一腳,枯 屍 怪叫著重重的跌進院子裡,隨即爬起來遁入黑暗之中。
「是 無 魂 之 屍 。」玄天青攤開手,他的手上握著一截截斷的枯掌。向來是剛才猛踹的時候。枯 屍 沒有掙脫開來而折斷的。枯掌在玄天青的手上迅速湮化成粉末,沙沙落到房頂上,隨風飄散。
「無 魂……之 屍?」桑娘不明白的看著玄天青,卻見他沉了臉:「人死之後。七天之內,屍 身 裡尚餘一魂一魄。頭七的夜裡黑白無常會來將 已 死 之人的鬼魂勾走。那時這一魂一魄才會一同被帶去地府。這車小二和包子鋪的小二都是新死之人,還未過頭七之期,身子裡面卻魂魄全無。」
「為什麼……」
「死得這麼幹淨,當然是被妖怪吃得乾乾淨淨了。」玄天青打量著院子,右手間騰起了青白色的狐火:「這樣的 屍 身 裡殘留了那個妖怪的妖氣,他們本身便成了低等的妖怪。本能會迫著它們不斷的殺戮,吃 人……」玄天青說著,手指一彈,一道明亮的狐火電射向院子裡隱蔽的一角。一具 枯 屍 恐懼的表情頓時被照得分明,還來不及躲避,狐火已經近身,一觸即燃,不過瞬間便將它焚為幾縷灰白色的粉末。
玄天青低頭看看桑娘複雜的表情:「低等妖怪才會需要吃血肉之軀。高等妖怪吃的都是人的魂魄。我是天然妖身……什麼都不吃……」
什麼都不吃那是神仙。桑娘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正暗自思量間卻聽見外院傳來幾聲哀號,剩下的那具 枯 屍 眼見形勢不對,不知道從哪裡尋了個空襲,竟然竄出了縣衙,與外面留守的衙役正面相對。枯 屍 暴起傷人,將兩個衙役打成重傷,便往鎮外逃竄了。
玄天青對著王捕頭喊了一具救人要緊,微一提氣,攜著桑娘在屋頂一頓飛奔。從上往下看去,枯 屍 身手極為靈活,猴子一樣在蜘蛛網般的小巷裡左躲右藏。可是無論他如何躲,玄天青總是緊咬著不放。
枯 屍 被追得有些發了急。突然張大嘴又發出了那樣的赫赫聲。腳下發力,跑得越加的急。眼瞅著鎮裡的東門近在眼前。城樓上尋夜的士兵已經發現了這邊的異狀。玄天青不得不將手裡已經騰起的青色狐火收了回去,飛身一躍落地,在其後緊追不捨。
「今兒個要是讓它逃脫,十里八鄉都得受牽連。」玄天青靜靜的開口。雖然在猛烈的奔跑之中,他的呼吸卻很平緩,語氣也沒有絲毫的波動。眼瞅著到了城門口,枯 屍 一縱一躍,乾瘦的爪子釘子一樣扎進城門裡,猿一般敏捷迅速的攀了上去。城樓之上頓時大亂,衛兵們被急速撲上的枯 屍 撲 殺 在地,還有些個嚇破了膽的,昏頭昏腦自己便從高高的城樓上跳了下來,摔斷了脖子。
玄天青衝到城門前,抬手猛地一拍,三丈來高的厚重木門頓時碎裂開來,他的去勢不減,幾乎是與枯 屍 同時出了平石鎮,向著鎮外的桃花林急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