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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相公》第50章
第三章 水陣(一)

 眼前一片漆黑。突然之間,光線彷彿被大張的巨口完全的吞噬了下去。身子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完全的裹住了。像是水,然而身體卻又滴水未沾。桑娘有些害怕的伸出手,被人輕輕的握住,汴滄月的聲音響在耳邊:「不要怕,我在這裡。」

  不知道是在游動還是在飛翔。除了汴滄月的輕觸,身子沒有任何的著力點。這是到了哪裡?桑娘開了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不能若汴滄月一般清晰可聞,而是一種無比的延遲與滯後,嗓音憑空啞了許多,變得讓她自己也分辨不出:「這是哪裡?」

  「不知。」汴滄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耳膜聽到的除了他的聲音之外,還有有若氣悶的嗡嗡聲,像是響在耳邊,又似壓在心頭。桑娘下意識的握緊了汴滄月的手,他似有所覺,輕輕回握:「來到此處,至少證明了玄兄的猜測是對的。」

  天青。桑娘的驀然一沉。從未見過那樣的他。她都是在他的懷裡,他渾身散發的青色妖氣沒有給過她任何的威脅。然而這一次,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的純青色妖氣卻如海浪一般將她掀起。那一刻浸透身骨的涼才讓她深切體會到他的危險。僅僅是他散發出來的妖氣,已經足已普通人致命。

  原來他一直是保護她的,小心翼翼的,視若珍寶的愛護著她。經歷了那麼多次的戰鬥,在那連風都能絞得粉碎的妖氣漩渦裡她卻從來沒有過任何的危機意識,他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無論怎樣性命相博,只要在他懷裡,她就是安全的。可是今天,他卻背過了身去。

  這樣的黑暗讓意識散漫。桑娘的思緒像是脫韁的野馬,完全不由她自己控制。他什麼時候知道蜃霧中的事的?他又如何得知?如果他一早便知,為何時至今日才在這樣的場合下說出來?想到蜃霧中發生的事情,與汴滄月手指交握處便有如火烙一般。她想收手,又不得不和他握在一起,讓他牽引著她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前行。

  身體逐漸有了阻滯感,不再如剛才一般輕飄飄的沒有著落。汴滄月引著桑娘又滑行了一段,腳下有了觸感。腳踏實地的感覺讓桑娘鬆了一口氣。觸腳彷彿是柔軟的細沙,輕輕一踩便往兩邊分開,再著力時卻又變作實地的感覺。汴滄月輕輕的開了口:「閉上眼睛。我要點火,莫刺傷了雙眼。」

  桑娘依言閉上了雙眼。即使是在黑暗中目不能視,她還是本能的大睜著雙眼。透過眼簾感覺到外界有了微微的光亮,汴滄月輕語:「好了。」桑娘於是睜開了眼。汴滄月左手緊握著她,抬起的右手掌心間躍動著一團血紅的火焰。那樣妖嬈的火焰如同有自己的生命力一般,在他的掌心間熱烈的燃燒著。可是這樣的黑暗能夠吞噬一切。火焰也僅僅是躍動在他的掌心間而已。一臂以外的距離,依然是糾纏的墨色。

  桑娘被那團火焰有一瞬間的吸引。回過神來抬頭看汴滄月時他正垂了眼專注的看著她。桑娘的心便是一驚,錯開了眼去:「如何才能離開這裡?」

  「這應該是被人布下的陣。」汴滄月淡然開了口:「只要找到陣眼便能安全離開。」

  怎麼偏偏又是和他在一起。蜃霧中也是,現在也是。桑娘心中暗惱,又見有了光亮,便想將手從汴滄月的手中抽出來,誰知他卻不放:「汴公子……」

  「叫我滄月就好。」汴滄月沉默了一下:「此處並非善地,汴某不能貿貿然放開你的我手。」

  他看著她,這樣的注視和以往彷彿沒有什麼不同,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桑娘越發的覺著心驚。玄天青如何知曉蜃霧中發生的事情?難道是……

  「你告訴天青?」話一出口桑娘便後悔。汴滄月頓了一下,顯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沉默了一下,慢慢的開了口:「……是。」

  「為何?!」問得真蠢。他告訴他這樣的事情,還能是為了什麼。只是幾時開始他竟然對她存了這樣的心思?是她笨還是天真?竟然一無所覺。

  「與其讓他日後知道,還不如一早告知的好。他本也明白,你是中了幻像。將……我……當做了他。」

  桑娘別開了眼。不敢再和汴滄月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他於是也沉默。輕輕的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呼吸,心跳,血流的聲音。在這樣的寂靜裡被無限的放大,沉重的壓在耳膜上,漸漸讓人覺得焦躁。黑東生與玄天青明明先他們一步進到了這裡,怎的卻沒有半分影子?這個世界如此的死寂,彷彿整個天地除了她與汴滄月便不再有任何人。

  上不見天,下不見地。跟著那團血色火焰走的時間長了,眼前彷彿也是血紅的一片。桑娘的腦子越來越暈,終於晃了晃腳下一個踉蹌。汴滄月反應其快,迅速回身扶住了她。只是這一轉身的功夫他手上的火焰便熄滅了。突然的黑暗讓桑娘的眼前上還殘留有一瞬間火苗的影子。隨即感覺到自己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她想掙扎,可是明明意識清醒,身子卻軟滑下去,汴滄月不得不將她緊緊摟住:「桑娘!」

  空氣中響起尖銳的嘶鳴。有巨浪憑空出現,排山倒海而來。白色的浪花如萬馬奔騰,不過轉眼就已來到近前。汴滄月微一轉身背對著巨浪將桑娘緊緊擁入懷中。巨浪騰空而起,兜頭澆向兩人,卻又在觸及汴滄月背部的一瞬間消失無蹤。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靜靜的滋生出來,桑娘大睜著眼。明明能聽,能看,偏偏只能像木偶一樣躺在汴滄月的懷裡。黑暗中透出星星點點的血色火光,同汴滄月先前手裡的火苗一模一樣。火光漸漸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如同無數血色的小眼睛,在無邊的黑幕裡密密麻麻的亮起,漸漸顯出輪廓來。有樹,有草。只是樹有干無枝,草有莖無葉,均都有石頭一般斑駁的表面,從內裡透出血色的螢光。汴滄月的腳下由近及遠慢慢顯出一條路來,蜿蜒到不遠處。路的盡頭是一潭碧泉,泉水如鏡。騰著輕煙一般的血色霧氣。

  泉邊寸草不生,泉眼中心卻生著一株碧玉般通透的蘭草,那樣的碧色與泉水幾乎融為一體。仔細看時那蒸騰的血色霧氣便是散發自蘭草的身上。蘭草的葉片之上隱隱有著血管一樣的脈絡,裡面流動著碧色的泉水,通透空靈。

  汴滄月將桑娘抱起。閉上了雙眼。再睜開時,以他為中心,猛地騰起劇烈的血色火焰。火焰滔天,頓時燎紅了天空,讓所有的一切都變作熔融的狀態,彷彿下一秒便會融化流動一般。

  汴滄月慢慢走向泉水,每前進一步,火焰就將周圍的一切焚作湮粉。灰白色的粉末一揚,又恢復做初始的黑暗。汴滄月一直走到了泉水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無蹤,唯有泉水碧蘭依然。

  汴滄月將桑娘放在地上,對著泉水沉思良久,隨即微微一笑:「桑娘,我們許是找著陣眼了。」

  汴滄月低頭看看懷裡一動不動地桑娘,微微俯下了身子,極近的距離下,他的眸子清晰的映出她的樣貌。彷彿有什麼從裡面一閃而過。是困惑嗎?桑娘沒有看清楚他已經抬起了頭,一把擁住她跳了下去。

  眼前於是驀然一亮。忽然之間她與他身在雲端,正在急速的下落。身下彷彿是一望無際的青丘,落地的瞬間從泥土裡騰出巨大的葉片將兩人穩穩捲住,緩了一緩,重又舒展開將兩人輕輕放於地面之上。

  地面是連綿起伏一望無際的草地。突然之間便從泉眼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但是顯然他們還沒有脫離出陣中。汴滄月走上一個山丘極目遠眺,忽又低頭看著桑娘微微一笑:「好歹是有亮光了。」

  兩人下行幾步,前面突然傳來一陣輕笑聲。翻過一個山丘,下面赫然出現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戲。汴滄月於是停住了腳步。下面的孩子卻也看見了二人,爭先恐後的跑了上來將二人團團圍住,一個看上去比較膽大的高個子男孩開了口:「你是誰?要找誰?」

  「這是哪裡?」汴滄月微笑著開了口。幾個孩子聞言互看一眼:「這裡是青丘啊!你若不知,又是如何來的?」

  「青丘?」

  汴滄月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那個膽大的孩子來回打量了汴滄月幾遍,又探頭好奇的看了看他懷裡一動不動地桑娘:「你是來找白叔叔求醫的吧?看你的娘子好像病的很重啊。」

  「對,在下正是前來替娘子求醫問診的。」汴滄月對著孩子微微頷首:「你可否帶路?」

  「二子,那你就去一趟吧。我們等你回來了再玩。」

  人群後面一個小姑娘奶聲奶氣的開了口。被稱作二子的高個子男孩搖了搖頭:「要是去白叔叔家,少不得要幫幫忙的,嬸子最近身子一直都不大好。三叔陪她在白叔叔那養病呢。你們自己玩,不用等我了。」

  孩子們於是一哄而散,又簇擁著跑下了山丘。二子對著汴滄月點點頭:「你隨我來。」

  汴滄月跟著二子一路前行,順著山丘的起伏走了半裡地的樣子,遠遠的看見前面出現了房子的影子。走得近了才看清楚是很簡樸的房子。粗大的木頭做支撐,覆以厚厚的茅草做房頂。房子是一溜排的三間。外面用細木枝圍上了一人多高的柵欄。圍起來的院子裡有著各式各樣的木頭架子,上面曬著各色藥草。走到近前二子便快跑兩步上前怦怦的拍院門:「白叔叔,白叔叔,有病人!」

  屋子中央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子。眉目溫潤,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責備:「你這孩子,這麼喳喳呼呼的,回頭嚇著你嬸子可如何是好?」

  二子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腦袋往裡看了一眼:「三叔沒在吧?」

  「他上前面的山頭打獵去了,說是要捉點珍禽回來給你嬸子補補身子。」姓白的男子說著話上前拉開了院門,對著汴滄月微微一拱手:「有禮了。」

  「冒昧前來,還望恕罪。」

  「學醫者所謂懸壺濟世。有病人自然不能不救。」白姓男子說著話往旁邊讓了讓:「帶你娘子去房裡坐下吧,先喝杯清茶歇息一下可好?」

  「有勞了。」

  汴滄月快走幾步進了房間,屋裡陳設同樣簡樸。汴滄月尋了個木椅將桑娘放下,自己在她身邊落了坐。 白姓男子便張羅著燒水煮茶。二子進了房間之後,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嬸子呢?」

  「在旁屋睡覺呢。」白姓男子微微一笑:「這才剛睡下,只怕要被你這小猴子給和弄起來了。」

  「可不是?」

  偏屋傳出一個極為耳熟的聲音。汴滄月的眼裡瞬間閃過一絲驚異。原本握著桑娘的手改為扶在了她腰間。桑娘有一瞬間的迷惑,怎的這聲音彷彿在哪聽過一般?正自思忖間卻見那旁屋的簾子被人撩了起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看見坐著的汴滄月與斜靠在他懷裡的桑娘便是抿唇一笑。那溫暖的笑容,眉眼的輪廓,還有那繡著桑樹枝的紫色對襟小褂,不是桑娘本人還是誰!

  「讓你歇著你總是不聽。」門口傳來一句帶著淡淡無奈的話語。桑娘渾身一震。玄天青將手裡獵到的珍禽交於歡呼上前的二子手裡,微帶責備的看了「桑娘」一眼,視線才轉到了一旁的汴滄月與桑娘的身上,微微一怔:「白兄,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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