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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相公》第51章
第四章 水陣(二)

  「在下不過是個求醫的路人罷了。」汴滄月淡然微笑,抱著桑娘的手卻緊了緊。玄天青轉過了頭,對面前的汴滄月與桑娘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是溫柔的看著那個「桑娘」:「你心口疼,就應該在床上好好的躺著,總也不聽,不是難為人為你操心麼?」

  「桑娘」抿唇一笑,叫住了正要往後遠走的二子:「二子,你等會,我和你一起去。」

  「嬸子,今兒個這鳥怎麼吃才好?」二子撩起了簾子,「桑娘」一低頭走了過去,漸行漸遠:「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玄天青看著「桑娘」的背影沉默了一會,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白大夫泡好了茶,便替玄天青也斟了一杯。茶杯滾燙,他卻毫無意識的伸手去握,待到手指被燙到才輕輕皺了皺眉頭,冷然開了口:「你不妨實話告訴我。桑娘這病,還有沒有根治的可能?」

  「只能治標,不能治本。」白大夫也揀了把椅子坐下:「當日你帶著奄奄一息的她來找我時我便已告訴過你。她隨你入陣時受了重創,傷及肺腑。她不過是個肉體凡胎,我只能勉強替她續命。日子一久,她的身體就會越發的孱弱。等到身體的經脈崩斷之日,便是她歸西之時。」

  桑娘靜靜的看著玄天青。他垂下了頭,坐在房間裡的背光處,所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他不認識汴滄月和自己,為什麼會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她自己伴隨在玄天青的身邊?

  「如此,你便先替這位兄台看看他的娘子吧。」沉默了半晌,玄天青開了口:「不要因為我打擾了才是。」

  汴滄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白大夫應了一聲,便起身走向一旁的五斗櫃,取出自己的針灸盒。汴滄月的視線在他的身上轉了一轉,又投到了玄天青的身上:「敢問這位兄台,此處乃何地?」

 「青丘。」玄天青安靜的開了口,又沉默了下去。一旁白大夫取過了針灸盒,坐到竹椅上慢慢打開盒子,逐一攤平裝著細針的皮袋子。他抬眼看了看汴滄月:「兄台,雖然不知你是如何與你家娘子誤入此地,不過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哦,為何?」

  「此處多精魅。你們夫妻倆均是凡人,萬一遇上只怕會丟掉性命。」白大夫說著,取出了一支針,便要伸手去握桑娘垂下的手腕。眼前紅光一閃,桑娘尚未醒悟間,但覺一股腥熱撲面而來,汴滄月抱著她飛身後退。定睛一看,白大夫伸過來的左手已經被汴滄月齊腕切掉,那腥熱便是從他傷口泉湧而出的血水。

  玄天青猛地站起了身子,一瞬間屋子裡妖氣劇烈的瀰漫。他搶上前一步扶助了蒼白著臉後退的白大夫,陰冷的看著汴滄月:「找死。」

  「精魅?恐怕你就是個精魅吧?」汴滄月冷然站起了身子:「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是不是躲在自己的夢境裡,活的就會開心一些?」

  玄天青青色的眸子閃過一絲茫然。正當此時,屋子裡傳來噹啷一聲響,引得幾人轉過了頭,但見「桑娘」捂著心口倚門而立,面色蒼白。玄天青瞬間變了臉色:「桑娘!」

  玄天青放開了白大夫,搶前幾步猛地抱住了軟倒在地的「桑娘」,眉眼間儘是焦急之色:「桑娘!」

  「只怕。」汴滄月低頭看看懷裡的桑娘:「若你不開口,便無人能喚醒於他。哪怕真相就在眼前。」

  什麼意思?桑娘僵硬的看著那個毫不掩飾自己傷痛的男人。這樣的他是他又不是他。他雖對她溫柔,也曾向她示愛,卻從未如此時般情深似海。他看著她的眼神,仿若她就是他的所有與唯一,仿若他能為了她而拋棄一切。

  周圍的景象如水波紋一般泛起了漣漪。原本明亮的光線也漸漸黯淡了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變得殘破陳舊。桑娘驚懼的看著那個原本捂著斷肢的白大夫,此刻的他樣貌不再溫潤如玉。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破碎的錦緞下是發黑的乾枯身體。從斷肢裡流出來的,也不是血水,而是細細的黃沙。

  乾屍的面貌依稀還能辯出幾分白大夫的模樣。他的臉完全的變成了臘狀。收縮的枯皮早已沒有了眼簾,獨余兩個碩大無比的眼球。此刻正轉動著慘白的眼仁,向桑娘看來。再看玄天青懷裡,卻是一個紙紮的人偶,捂著胸口,一動不動地倚著他的臂彎。

  「桑娘,忍著點。」汴滄月低頭輕語。桑娘尚未明白他的意思,便從他貼著她身體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這與玄天青當初將妖氣注入她身體的感覺全然不同。有極強大的氣場在她的身體外界,卻不得其門而入。從她的身體深處猛然脹起那種熟悉的撕裂感,整個人彷彿都要死去。胸口一陣抽痛。桑娘身子猛地一顫,唇邊浸透出了一絲鮮血。卻見前面的玄天青一怔,慢慢轉過了頭。

  「雖然尚且不知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陣。」汴滄月開了口:「不過已知它會映出你的心裡深處的一些東西。先前我見著了自己成精化人前生長的地府,不知玄兄見著的,又是什麼樣的東西?」

  吱吱的叫聲從玄天青的懷裡傳出。他的身體騰起了青色的狐火,將懷裡的「桑娘」焚為了灰燼。幾乎在紙人被燒光的一瞬間,桑娘但覺渾身一鬆。那種被捆縛的僵麻感頓時消失不見。玄天青站起了身子,看著手心裡黑色的灰燼慢慢飄落。他眼裡的悲傷,深情如水一般淡去了。抬起頭來時,他又變作了那個溫柔卻帶著些許冷漠的玄天青:「桑娘。」

  桑娘在汴滄月的攙扶下站直了身子。玄天青看了桑娘半晌,突然笑了:「你可知,在你們到來以前,我已在此處與你們所見的桑娘過了數年的生活?這陣真個厲害,初時我還有些戒心,慢慢的便沉迷了進去……」玄天青說話間又看了桑娘一眼,向她伸出了手:「過來。」

  桑娘怔了一下。猶記得他先前的絕然與怒氣。此刻的他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雖然有小小的猶豫,桑娘還是往前邁了一步,汴滄月靜靜的看著玄天青伸手握住了桑娘的手,猛地一拉,將她緊緊擁在懷裡:「……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心裡於是有一處塌落。柔軟的疼痛如水一樣包裹住了她。桑娘閉上了眼睛,靜靜的依靠著這個男人,感受他的溫暖他的呼吸。他那麼緊的擁抱著她,直要把人啊勒進他的身體裡去。

  「黑兄第一個入陣。你可見過他?」

  「未曾。」玄天青抬起了頭,大手卻還佔有性的緊摟著桑娘:「我入陣之後遇到了一群怪物。殺戮之間看見了桑娘被擄走。情急之下追了上去。桑娘……受了傷。那之後的時間流逝與正常無異。我帶著她又經歷了很多的事情,後來便回了青丘。」玄天青握著桑娘肩頭的手緊了緊:「……然後便遇上了你。」

  「桑娘於上一個陣中應該是中了縛魂咒。下咒之人將她的一魂一魄抽取出來加上法力灌注入那個紙偶的身上。她因此成了活人偶。而你之所以沒有發現那個桑娘是假冒的,怕也是因了那本來就是她的魂魄。」

  「若非她身體裡殘存的我曾經灌輸的妖氣與你的木靈之氣起了反抗,或許我會把你們殺了。」玄天青微微凝了眼:「即使現在,我的眼中你仍是一個粗曠男子,而桑娘……」玄天青唇邊泛起一個笑容,低頭看她時眼中帶著不捨與溫柔的笑意,話卻吞了下去。

  「若要脫離此陣,當先找到陣眼。」汴滄月冷然看著玄天青的溫柔,半轉過身子。此刻什麼草地小屋全都已經消失,四周圍又成了那樣無邊無際的黑暗:「我們一前一後入陣,便進入了不同的空間。不知黑兄此刻看見的又是什麼?」

  說話間周圍的黑暗又起了微微的變化。極遠的地方一扇厚重的木門慢慢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只是隔得遠了看不清楚。大門突兀的浮現於黑暗之中。門前的飛簷上掛著兩個竹篾編制的大紅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隱隱約約能看見燈籠表面用黑色的毛筆提著字。那燈籠的微光依然刺不透這樣厚重的黑暗,虛弱得隨著夜風忽明忽滅。這樣的大門透著說不出的熟悉。三人對視一眼,向著大門走了過去。

  走的近了,燈光漸漸明亮。雖然大門透著強烈的詭異氣息,那大門上原本灰色的飛簷也變作了搖搖蕩蕩的青色,卻赫然正是桑府的大門。連那當日大火燎燒過的痕跡都依稀可辨。只是除了大門之外,兩旁環抱延伸的青石磚圍牆與門旁門房的木質小窗都不存在。這樣緊閉的大門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直直撲面而來,壓在人的心頭。

  「恐怕這便是陣眼了。」汴滄月拾級而上,打量了一番,伸手輕輕的扣了扣大門。木質的敲擊聲顯得格外沉厚具有穿透力。三人等了片刻,不見有絲毫的回應。汴滄月正待轉身時,門卻吱呀一聲開了,但見睡眼惺忪的門房捂著帽子將大門開了一條門縫。待看清楚外面的人之後,趕緊打開了大門:「公子爺,夫人,你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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