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狐狸的宣告
夕陽在天邊慢慢隱入滿天雲霞中,平石鎮又迎來了一個靜謐的夜晚。已經是盛夏,即使夜幕降臨空氣中依然流動著浮躁的熱氣。高大的柳樹上知了趴在樹幹上嘩嘩的鳴叫個不停。屋外偶爾有一絲風,卻也吹不散這無處不在的炎熱。
玄天青平躺在樹枝上,嘴裡叼著一根細草,汴滄月和黑東生在一旁坐著。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漠壁樓盡收眼底,迷宮一樣的樹冠卻隱去了幾人的身形。漠壁樓已經打了烊,小二們正來往穿梭著收拾大堂。屋裡掌上了燈,房間裡燈火明亮。二樓的迴廊處,琿玉正斜倚著欄杆坐著,身旁不遠處坐著桑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隔得遠了聽不見說什麼。只見桑娘偶爾婉然一笑,隨即低下頭去。
「前些年在燕然山,你不是在追捕一隻孟極?」玄天青看了下面的女人一會兒,閒閒的開了口:「後來在代城將你打成重傷不得不回青丘療傷,可就是他?」
黑東生目不轉睛的盯著漠壁樓,淡淡的嗯了一聲。汴滄月靠著樹幹,扯了片葉子在手裡把玩:「我們已經守了七日,你確定他已經來到平石鎮?」
黑東生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也不解釋。玄天青看看下面:「我看,如此下去,孟極沒有出現,這兩個女人倒是成了閨中好友。」
「他會出現的。」黑東生微皺眉頭:「五年前他在京城吃了大大小小共計三百多人,鬧得人心惶惶。我從京城一路追著他到漠北。期間他遇人則殺,琿玉是唯一一個在他手下存活的人。若非動了情,他又怎會在她身邊一年而未食人?」
「他只是未在琿玉所在之地食人而已。」玄天青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孟極日行千里。那些日子鄰國只怕死了不少人吧。」
黑東生微怔了一下。玄天青抬起眼角看他一眼:「你就是做事太僵硬,不知變通,否則怎會被太師給騙了替那個黃袍小兒賣命?」
汴滄月聞言微微一笑:「黑大人不過是重情重義罷了。」
「重情重義?」玄天青輕輕笑了笑,狹長的丹鳳眼說不出的魅惑:「情義於這世間又價值幾何?」
下面,琿玉站了起來,同桑娘說了兩句什麼,兩個女人便有說有笑的進了內房合上了房門。待到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黑東生才回頭淡淡的看了玄天青一眼。
「你在人間追捕孟極,就是因為他食人?」汴滄月開了口。黑東生聞言轉過了視線:「……他若是食普通人也就罷了。偏偏吃了十三公主。皇上震怒,白太師才將我……騙了來……」
「哪個妖怪不吃人?」玄天青搖搖頭:「只是大妖怪都自重身份,不動那血肉之軀罷了。這孟極也算厲害,怎的偏偏性食生肉?」
黑東生沉著臉不再說話。玄天青看看一臉淡然的汴滄月:「月幽蘭,你可食過人?」
汴滄月笑而不答:「聽聞青丘萬年才出一隻玄狐。普通的九尾銀狐若想成精化人,則必須食滿一百個人的肝臟。往往第一百個,便是難以踰越的一劫。不知這玄狐化為人形,又需要怎樣的條件?」
正說話間,下面的街道從拐角處走過來一個高大的男人。表面看過去與常人無異,只是渾身散發著唯有妖怪才能聞見的妖氣,其中滲透著濃烈的血腥氣。那是長期習食生肉而造成的味道。嵌進身體裡,隨著呼吸散發出來。
三人頓時一凜,禁了聲。只見那男子穿插於人流之中,走得頗為閒適。晚間街道上還有一些賣小吃小玩的小販,男子便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的逛過來。看似無意,每走一步卻都警覺而漫不經心的四處打量一番。終於走到了漠壁樓前,他抬頭看了招牌許久卻沒有進去,又緩緩轉身離開。
「追,還是不追?」
玄天青輕輕開了口。黑東生淡然搖頭,看著下面街道上的行人:「今晚子時他必然還會前來。不可此時打草驚蛇。」
「這佛手鈴還真是個好東西。」玄天青微微一笑:「黑狗,這次你可算是得著個寶貝了。」
黑東生一記手刀襲來,玄天青哈哈一笑,一個鴿子翻身輕飄飄落了地,整整衣冠,舉步進了漠壁樓。
「娘子。」
桑娘抬頭,門口玄天青正微笑著看著自己。看看他的身後,最近一直伴隨其右的黑東生不知去向:「你怎的來了?」
「聽王大娘說你來了漠壁樓,順路過來接你回府。」玄天青邁步進了房間,微笑著沖琿玉點點頭:「琿掌櫃和我家娘子倒也投緣。」
「桑娘蕙質蘭心,又體貼人。玄公子,你取了這樣的娘子可真是你的福分。日後要好好對待桑娘才是。」
「這個自然。」玄天青淡然笑笑,看著桑娘:「車小二在外面等著呢,娘子,現在回府可好?」
「這……」桑娘有些為難的看了琿玉一眼:「我今兒個和琿掌櫃說好,晚間在此歇下……就不回府了。」
「哦?」玄天青挑挑眉毛,走到一邊坐下:「你們說些體己話本也好。可是娘子,你是否忘了,你答應了黑大人要同遊淮水,這會兒石頭和昆子怕是已經上了遊船,準備上了。」
「桑當家的。」琿玉微笑著站了起來拍了拍她的手:「若是有事,改日再談也無妨。你就先隨著玄公子回吧。莫叫你家夫君為難才是。」
他不是一直對她和黑東生同遊淮水恨得牙癢癢的?今兒個怎的這麼主動?桑娘納悶的進了馬車,不知道這隻狐狸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馬車晃了晃,啟程了,順著大街一路西行。這個時辰鎮子裡除了前門大街和幾條熱鬧的街道,其餘的小街小巷已經安靜了下去。大戶門口掛著燈籠,平常人家卻只是窗戶裡透出些許燈光,馬車拐進小巷,光線一下變得有些昏暗。
怎的車拐進這小巷?桑娘有些奇怪,扭頭想問卻迎上玄天青的目光,心頓時一跳。躲了他這麼久,這下兩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獨處,桑娘頓時紅了臉,暗暗後悔不應該和他單獨出門。
「桑娘。」
玄天青的嗓音帶著幾許慵懶,慢慢的開了口:「你怎的坐那麼遠?」
遠麼?這兩人坐的馬車,遠又能遠到哪去。桑娘撩起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我們這是去哪裡?……」
回頭,玄天青的臉突然在面前放大。桑娘一驚,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擁抱住了她,輕輕的吻到她的唇上。初時極輕,慢慢的輾轉用力,逐漸脫軌。桑娘只是掙紮了一下,便被他肢體中的決心和力量所臣服。她的雙手握拳抵在他的心口。玄天青不滿的輕哼了聲,一手拉下她的拳頭,一手從後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更緊的抱進自己的懷裡。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玄天青漸漸不滿足於這樣單純的唇齒相依,頭微偏,半舔半吻的落到桑娘的耳邊,嘴微張,便含住了桑娘的耳垂。桑娘渾身一震,下意識的想要掙扎,玄天青微傾身將她半壓於車座上,大手順著她的腰緣一路撫上。
不可以!桑娘腦子中警鈴大作,偏偏身子柔軟如泥。舉起拳頭,卻也撼動不了他分毫。玄天青的手指帶著絲絲涼意探進衣襟遊走於她的皮膚之上,車裡的空氣頓時極度升溫,熱得讓她快要瘋掉。
「為什麼躲著我,嗯?」玄天青湊近桑娘的耳邊低語,懲罰似的輕輕咬了她的脖子一口,桑娘渾身又是一顫,一句呻吟便險些破口而出。桑娘抬起手背咬住,偏過頭不敢看他。
「桑娘。」玄天青輕嘆一聲,拉下了她的手,讓她正視自己:「我和你,是滿了六禮,拜了天地的夫妻。初時和你逗氣。可是到如今,你還是覺得我們不是真的夫妻麼?」
桑娘咬著嘴唇,神色複雜的看著這個男人。他平靜的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動心了沒有?桑娘捫心自問。只怕早就動心了。可是這樣的她和他,又如何相愛如何相守?讓幾十年後風華正茂的他去愛年邁花甲的她?少不得會嫌棄吧。即使不嫌棄,難道百年之後她長眠於地底看著他孤身一人在她的墳前垂淚?還是他身邊另伴良人?讓她在深淵裡幸福的嫉妒?與其日後痛苦,不如現在便不要動情罷。
桑娘剛要開口,玄天青的眸子裡驀的騰起青色的妖氣,低頭堵住了她的唇:「我不要聽你的回答。」
桑娘半張的唇讓他得以順利的攻城略地。呼吸於是逐漸急促。肺裡的空氣幾乎都光掉了,讓她頭暈目眩。他的身體散發著讓她迷惑而沉迷的氣息。腦子裡的思緒漸漸渙散,只想就這樣沉溺於他的懷抱中,不想掙扎,也不願掙扎。
微微的一聲馬嘶,車停住了。外面響起昆子的聲音:「公子爺,到地方了。」
桑娘腦子裡頓時一個激靈。再看玄天青時他已經收起了眼中青色的妖光。為……什麼?!桑娘害怕的往後退了退,為什麼剛剛他用那樣的目光看著她之時,她只覺得神志混濁,身不由己?!難道……
「狐族善用魅惑之術。」玄天青坐起了身子,替她整了整弄亂的發絲和衣襟,語氣平靜的開了口:「桑娘。我既決定要你做我名副其實的娘子,即使不擇手段,我也要得到你。你今生今世,願也好,不願也罷。相公只我玄天青一人,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