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男配一,情敵二】
第一章 念桑酒樓
七月初一,平石鎮淮水岸邊首家酒樓熱熱鬧鬧的開張了。據說老闆姓汴,從京城而來。家道殷厚,為人正直。且酷愛擺弄蘭花。不過至今為止,平石鎮的些個富商甲賈們見過他的人還寥寥可數。這酒樓真真是大手筆。建在淮水回彎處,臨水而居。外有木質渡頭,角落裡運了土移栽了幾棵大樹,伸枝亭蓋,在烈日下灑下一片陰涼。老闆在此設了圓桌木椅供不用膳的客人們下棋品茗或者釣魚。端的是風雅。此酒樓樓高三層,雕花橫廊,飛簷尖頂,朱漆的柱子彩繪的門楣,一派富貴之氣。臨街的大門處左右各有一個石雕的臥獅,上掛一牌匾,此時正用大紅的絲綢覆蓋著。小道消息傳,該牌匾是三品大員皇上面前的紅人黑東生黑大人所提。
此時酒樓門口滿滿的圍了一大群人,全是十里八鄉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縣太爺也差了王捕頭領著衙役們抬著禮前來道賀。酒樓前的方場上正在舞著獅子奪繡球,引發一陣一陣叫好聲。老百姓們也圍在外圍,將個河道堵得水洩不通,單等吉時一到,揭了牌匾的紅綢,便進去吃這頭口飯菜,討個好綵頭。
桑娘下了馬車,用手絹擦了擦額頭的薄汗,便抬頭望前看去。前幾日汴滄月差人送了禮貼過來,說是七月初一酒樓開張,讓她無論如何也要到場。可是看這情況,自己想要往前再走一步都難,可怎麼越過這重重的人肉城牆啊?!
正遲疑間旁邊有人輕輕一笑:「桑當家的,你可算是賞臉到了。」
桑娘回頭,汴滄月正微笑著立於她的身旁。這眼瞅著吉時就快到了,他怎的還在這裡?桑娘福了一福:「汴公子,桑娘來晚了些。」
「不晚,不晚。」汴滄月回頭看看桑娘身後的馬車,她竟然是孤身前來,忍不住狐疑的挑起了眉毛:「這……玄公子與黑大人,可是又有要事在身?」
「是啊。」桑娘乾笑兩聲,讓她怎麼告訴汴滄月,這兩人是因為掐得太厲害,具都鼻青臉腫無顏出來見人:「黑大人有了新案子,天青隨他去了。」
汴滄月點點頭:「桑當家的來了就好。」說完轉身拍拍手,便有小廝跑了過來,喊了一聲當家的,便往人群而去。人潮頓時被分開一條甬道出來。汴滄月回頭看看桑娘,微微一笑:「桑當家的請先行。」
就這麼來到了酒樓正前方,放眼看去,圍著的這一圈子人都是熟人呢!看那盛記的,隆瑞坊的,夏掌櫃……啊,連一直和她作對的永家商號的人也在。還有自己鋪子裡的金掌櫃,王捕頭……沒想到這汴滄月的面子竟然這麼大。
「當家的。」酒樓主事的掌櫃見著汴滄月,快行幾步迎了下來,行了一禮:「吉時快到,不如當家的先行上去,準備揭匾的好。」
桑娘正微笑著與眾掌櫃打過招呼,準備混入人群之中,汴滄月卻轉過了身來:「桑當家的,此酒樓若無桑當家的奇思妙想,斷然不能有今天的風采。這牌匾,不如就請桑當家的同滄月一道揭如何?」
桑娘剛想推托,那邊鞭炮已經震耳欲聾的響了起來。吉時已到。汴滄月對著桑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見著自己成了眾目睽睽的視線焦點,桑娘不得不硬起頭皮,回了汴滄月一個微笑:「如此,桑娘便推托不過了。」
兩人來到大門處。酒樓的掌櫃對著十里八鄉的鄉親們介紹了汴滄月的身份,便將連著紅絲綢的紅繩遞到了汴滄月的手裡。汴滄月將其一分為二,給了桑娘一根:「桑當家的,揭匾吧。」
桑娘隨著汴滄月輕輕一拉,紅色絲綢翩然滑落。下面頓時鼓聲震天,鞭炮齊鳴。人潮像水一樣湧進酒樓之中。獅子們又長牙舞爪的跳了起來。只見大門燙金的牌匾之上寫了四個蒼勁的大字:念桑酒樓。
桑娘的眼角一跳,回頭看時汴滄月正雲淡風清的看著她:「桑當家的以為滄月此名提得如何?」
你提得如何我不知道。不過這牌匾若是讓家裡的那隻狐狸看見了,只怕保不住半天。這汴滄月,到底是邊個意思?念桑,念桑,怎麼個念,哪個桑?
桑娘若無其事的笑笑,表情平靜無波:「阡陌念桑,汴公子真是好文才,一句話便點出了平石鎮的特色,真真個兒的應景。」
汴滄月聞言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滄月再怎麼有才,也及不上桑當家的急智。這牌匾若如是解,自然是另一番含義了。」
「若非如此,還要做怎解?」
冰涼涼的話語從身後冒出來。桑娘一驚轉身,只見玄天青沉著臉立於身後,不遠處還有正在低頭聽王捕頭說什麼的黑東生。桑娘仔細而驚奇的打量了一下玄天青的臉。明明早上看見的時候還腫得像饅頭一樣,怎的現在就痕跡全無?剛打量完,那邊黑東生也慢慢的走了過來。唷。這位早上看見的時候兩隻眼睛還一隻青一隻紫來著,這會兒怎麼也消了腫,不留一點痕跡?
黑東生有些尷尬的咳嗽了兩聲,避開了桑娘的視線。看著汴滄月:「汴公子,恭喜了。」
昨兒個夜裡他又和玄天青「切磋」武藝。他與玄天青互相制住對方要害,披露掛霜的在院子裡站了一宿。誰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被桑娘撞了個正著。
汴滄月回了個禮,視線掃過玄天青:「聽聞黑大人今兒個一大早就趕去了辦案,還累得你和玄公子特意跑來祝賀,滄月真是過意不去。」
「你看什麼?!」玄天青轉頭冷冷的看著桑娘,她還在不錯眼的打量他的臉。唷,狐狸生氣了。桑娘無辜的眨眨眼睛:「沒什麼。我在找饅頭。」
玄天青的眸子裡蹭的冒起青色的妖氣。汴滄月微微一笑:「桑當家的怕是餓了吧?諸位,請入席吧。」
河風習習。坐在頂樓的天字號包間裡吃飯,果然另有一番風味。往外看去,透過雕花的欄杆是碧波滔滔的河水。向裡,十幾歲的少女猶抱琵琶半遮面,十指輕彈,珠玉聲聲落銀盤。帶著吳儂軟語的淡淡唱腔,自然便美景生春。
汴滄月在席首坐下,左邊坐了黑東生,右邊坐了王捕頭,對面便是玄天青和桑娘。說話間一溜煙腰軟身嬌的女孩子們便送上了各樣精緻的菜式,直看得人眼花繚亂。桑娘打量一番,忍不住便讚了一句:「汴公子這酒樓,只怕不出幾年,便可將那天祥樓給頂黃了。」
「桑當家的謬讚。」汴滄月氣定神閒:「這也是託了桑當家的福。」說話間抬起酒杯:「來,桑當家的,滄月敬你一杯。」
桑娘伸手,卻被玄天青搶先一步摁住了。他抬頭對著汴滄月淡然一笑:「婦道人家,還是少飲些酒的好。這杯不如就讓天青代飲。」說著便將酒杯拿起,一飲而盡,瞬間見了底。
「玄公子果然好酒量。」汴滄月笑笑,同飲杯中酒:「此酒乃是前面汾村所釀。用的是初春的雪水,為之曰美人醉。這常年都是上京的貢酒。聽說宮裡的娘娘也是愛喝的。桑當家的旦飲一些也無妨。」
「是否皇上寵愛的魏妃偏愛此酒?」王捕頭在一旁輕啜一口:「民間傳說,美人醉可做兩解。美人醉,醉美人,說的可就是那魏妃?」
「魏妃家鄉便在汾村附近,改莊女子多好此酒。魏妃偏好也就不足為奇了。」黑東生淡淡的解釋。
「美人醉,醉美人?」玄天青咀嚼了一下這句話,抬起眼角看了看汴滄月,卻是面無表情:「這世界的事,多是層層疊疊摸不清楚。這一層含一層的,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自然看見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了。」汴滄月淡然回答。王捕頭撓了撓頭。明明說的是酒,怎麼桌上的氣氛就那麼詭異。言語間只覺寒流洶湧,觸之即傷,白白浪費了這一桌子好菜。
「可惜心不如此。隔了層肚皮,還真不知道里面揣的是什麼樣的心思。」玄天青斜睇了汴滄月一眼,他笑而不答,轉頭看著桑娘,微捲起袖口挾了一筷子菜越過桌面放到桑娘面前的青瓷小盤裡:「桑當家,嘗嘗,這可是我們念桑酒樓的招牌菜。」
「汴公子。你越界了。」玄天青似笑非笑。汴滄月慢慢坐了回去:「玄公子此言差矣。這整個酒樓都是我的,何來越界一說?!」
黑東生沉默的喝著茶。王捕頭低頭吃著菜。看玄天青與汴滄月卻在噼裡啪啦地對視。桑娘無奈的低頭,嘗了一口汴滄月挾給她的菜,果然好味道。
這邊一溜圈的菜嘗了嘗便撤了下去,換上另外一溜圈的菜。仍然是個比個的精細。上到一半的時候卻斷了溜。汴滄月的視線這才從玄天青的身上收了回來,等了半晌依然不見後續,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喊了一聲:「長掌櫃!」
一直候在外面的掌櫃趕緊擦著額頭的冷汗推門進來:「當家的。」
「今兒個開張,第二輪菜怎的就接不上?我不是吩咐過,天字號廚房裡要事先準備好不可短缺麼?」
「當家的。」長掌櫃為難的又擦了擦額頭,看了房間裡的客人一眼,欲言又止。
「怎的了?說!」汴滄月不耐。長掌櫃又憋了憋,胖臉漲得通紅,終於冒了一句:「掌櫃的,天字號廚房裡……怕是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