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屍盆
說話間屍盆的震顫越發的劇烈,由先前震發性變作連續的顫動。地面劇烈的抖動著出現了上萬條龜裂的縫隙,看那情形彷彿連大地都要被這樣巨大的力量所撕裂開來。空中漂浮的黑色霧氣開始隨著兩生樹的旋轉而旋轉起來,慢慢以兩生樹為中心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龍捲風。待那龍捲風成形之後,原本圍繞兩生樹的無頭青蛟縱身一躍,捲入風壁之中。轉眼便身體暴漲,竟然與那龍捲風形成一體,而原本無頭之處,也出現了一個黑色霧氣形成的蛟頭。
這風蛟成形之後,猛地竄上天空,仰天一聲怒吼,又帶著灼熱的氣息俯衝了下來。猛地撞進了屍盆的正中心,鑽了進去。但見下面一陣水沸般的攪動,然後便平息了下去。一陣光閃過,青蛟又由屍盆之中竄了出來,回到兩生樹之上盤旋。
「這裡便是如此週而復始。屍盆中冤死,橫死,慘死的魂靈想出來,無頭蛟與兩生樹便不斷的鎮壓。每次這樣劇烈的震顫過後,便會有一個短暫的平息時間。」汴滄月靜靜的開了口:「只是兩生樹道行已毀,雖有死氣滋潤,現如今已是大不如前。」
此刻屍盆已經平靜了下去。圍繞在洞口的濃黑色霧氣如水流一般緩緩飄動著。上面的霧氣反而淡了,顯出了這個地方的全貌來。只見觸目所及均是正在蠕動著癒合的大地,其上寸草不生,說不出的荒涼滋味。的
玄天青眼神一凝:「大狗!」
桑娘聞聲看去。但見極遠的地方,正蹲坐著一隻巨大無匹的黑狼。黑狼幽綠色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身在半空中的他們,黑狼的前爪之下,彷彿正壓著一個什麼在不斷掙扎的東西。
汴滄月身子一閃,轉眼之間便與黑狼身在近前。玄天青緊隨其後。黑狼見著他們突然的靠近也無甚表示,僅僅是壓著地面的前肢用了用力。走得近了方看見他的爪下壓著一個男人,此人死的時間已久,渾身腐爛的不成樣子。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空餘下兩個灰濛蒙的大洞。嘴大張著,四肢虯曲,彷彿死前經歷了劇大的痛苦。
這樣的眼神不是與先前黑東生的眼睛一模一樣嗎?桑娘害怕的後退了一步。直覺的不想接近那具腐屍。
汴滄月打量了一下屍體,站直了身體,冷眼與黑狼對視。從他的身子裡慢慢透出一股冷意,突然之間右手一翻轉,血色月輪便憑空出現,急速旋轉著斬向黑狼。
黑狼叼住腐屍猛力一躍,躍到玄天青的身後。幾乎是在汴滄月動手的同時,玄天青的冰魄血刃就破掌而出,此刻刀身一橫,架住了空中襲過來的血色月輪,血色月輪與刀身撞擊,鏗鏗幾聲響便碎裂開去。
玄天青架住血色月輪後尚未開口,猛然間覺得背後一陣寒涼,一股陰風夾著凌厲的勢子向他的背心襲來。此刻已來不及轉身。前面的汴滄月臉色一沉,雙手平舉,渾身頓時騰起碧玉般的通透綠色,同時玄天青的背後一匹巨大厚重的蘭草葉猛地破土而出,替玄天青架住了這一下偷襲。玄天青借勢往前一躍,回轉身後,背後哪有什麼黑狼,只見一個半透明的灰色人影正浮於半空之中。此人身材高大,面孔剛毅。一雙灰濛蒙的眼珠,毫無感情的依次打量過三人,最後冷冷落到了桑娘的身上。
汴滄月面無表情的看著這個男人。此人身體時隱時現,彷彿隨時都會從半空中消散開去。偏偏散發出鋪天蓋地的強大妖力。而他身子裡透出來的,正是黑東生的妖氣。
「同化之術?」汴滄月慢慢開了口:「沒想到崔翡兄的陰魂竟然能在地底修煉上萬年而成妖,實在是可喜可賀。」
「同喜同賀。」
被稱為崔翡的男人也開了口,語氣森涼:「恭喜汴兄終於動了凡心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我本以為像你這樣無心無情之人,今生今世都不會讓我有報仇的機會。」
崔翡的目光再次掃過桑娘,唇邊的冷笑益重:「還是只小狐狸的娘子。很好,很好。待我殺了你的相公,取他的狐狸尾巴做件裘衣,總能抵禦住這地府的陰寒。」
「一個凡人的陰魂,不過是在地底吸收了太多的死氣,而今佔了黑大狗的妖魂,便口吐狂言?」玄天青冷哧一聲,手上的冰魄血刃血色光芒流動。由刀身開始,血藤蔓又開始蔓延,他的額頭也同時顯出了一模一樣的花紋,這樣的花紋出現的同時,他的身子裡抑制不住的妖氣風暴一般的迸發了出來,狂亂的翻捲著。
空氣中有什麼在低低的呻吟。像是女子的哭泣,又像是女子的呻吟之聲。聲聲入耳,繚亂人心。崔翡回過頭。後面屍盆之上巨大的兩生樹上半截的樹幹,若人一般瘋狂的扭動掙紮著,濃密的樹冠瘋狂的搖動,金屬一般的葉片互相碰撞,發出了海浪一般的聲音。無頭青蛟也暴亂的來回竄動。屍盆裡的積屍們彷彿感覺到了兩生樹的不安,新一輪的震動又由盆地發起,越加的狂躁。
風夾雜著地面的碎石,劃過臉上便是一條血痕。崔翡眼底劃過一道深深的傷痛。身子剛動汴滄月已經騰身而起,橫在他與兩生樹之間。
「汴滄月。」崔翡開了口:「當日你下手殺害於我,之後哄騙碧落說我不能赴約,更是化作我的模樣在望川河邊與她決絕,累得她傷心絕望之下許於葉妖沙華化作兩生樹——此事可真?」
風呼呼的吹著,明明狂暴,周圍卻一片寂靜。桑娘疑惑的抬頭看,原來那兩生樹在聽見崔翡的話之後便停止了掙扎。靜靜的立於屍盆之上,恢復了緩緩地旋轉。
「……真。」汴滄月臉色冰冷。
話音剛落,整個空中的溫度一變,瞬間低至極點。龜裂的大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花。無頭青蛟爬著爬著身子被凍的硬實了,鐵砣一樣從兩生樹幹上跌落下來,直掉入屍盆中去。
汴滄月猛地騰過去抓住了無頭青蛟。但見蛟身一閃,化作了一個斷了矛頭的青銅長矛,沉沉落在他的手裡。
「碧落。」汴滄月抬頭看著兩生樹:「當日你已清心向佛。你師傅圓寂之時託付於我,無論如何都要助你修成大道。你卻甘願自毀道行與凡人相戀。之後更是化作兩生樹——情之一字,你在地府萬年,莫非依然沒有參透?!」
耳邊傳來崔翡仰天的長笑聲:「月幽蘭啊月幽蘭。我道你真的動了凡心,卻原來你還是那個無情無心的草罷了!人世間的情愛滋味,又如何能奢望你懂半點?」崔翡笑著笑著收住了笑容,黑色妖氣燎天瀰漫,惡狠狠的看著汴滄月:「今日我便要報我的前仇!」
崔翡雙手一身,狼牙刀出現在他的手裡。他腳下一點,拔身而起,直向汴滄月劈來。汴滄月右手一揮,飛身後退,無數的蘭草葉破土而出,如一扇一扇的巨門,擋住了崔翡的去路。崔翡手上雙刀交錯,一路劈碎了葉片。碎了的葉片便化作滿天碧玉,飛濺開來。崔翡的動作身形當中隱隱可見黑東生的身影。只是被那樣灰濛蒙的霧氣籠罩住了,看不真切。
屍盆的顫抖益發的劇烈。地晃天搖。那些封在洞口的黑色霧氣裡已經出現了無數隻或枯幹或腐爛的手。掙紮著,抓撓著,充滿了迫切與絕望。這邊廂崔翡破開了葉片轉眼便來到汴滄月近前,狼牙刀狠劈而下,汴滄月便舉起斷矛抬手擋住。只見刀矛相擊的瞬間,崔翡突然一探頭,原本還算是沉毅的臉大變,嘴撕裂般的裂開足有兩尺來寬,從喉嚨裡面探出無數個腐爛的人頭,赫赫冒著黑氣便向汴滄月的胳膊咬來。
汴滄月長矛一挑,挑開了狼牙刀,足下借力飛點,旋開身子避開了人頭的齧咬,輕嘆一口氣:「如今的崔翡,不過是屍盆裡產生的一個怪物罷了。當年的事情,既已過去,便永遠無法再回頭。」
崔翡又是仰天一陣長嘶,手上刀光交錯,再次取向汴滄月。汴滄月且戰且退,每一擊都是躲避的成分居多,因了怕讓黑東生的陰魂魂飛魄散並沒有下殺手。而那崔翡無所顧忌,招式越發的狠絕凌厲。但見汴滄月斷矛再挑,崔翡旋身飛了出去,猛地撞在了兩生樹的樹幹之上。
崔翡頓住了勢子。臉上閃過一絲迷茫與深切的傷痛,探手撫上了兩生樹的樹幹。兩生樹頓時停止了旋轉。地下的屍盆在兩生樹停止旋轉的同時,黑色的霧氣也凝結成了實質的東西,咔咔響著龜裂開來,一時間無數的腐屍從裂縫中探出了身子,掙紮著怪叫著便要破洞而出。
「碧落……」
崔翡喃喃的開了口,眼睛突然瞪大。兩生樹的樹枝彎折了下來,一隻纏住了他的身體,另一隻則猝不及防的穿透了他的胸口。與此同時樹身又恢復了旋轉。原本低至極點的溫度迅速回升。空氣在兩生樹的摩擦中泛起了火光,逐漸成為無數細碎的閃電,一道一道猛擊向剛剛探出身子的腐屍,將他們一個一個又擊落了回去。
屍盆的黑色霧氣一化。汴滄月手中的長矛青光一閃恢復了無頭蛟的模樣。騰進屍盆之中利爪橫飛巨尾橫掃,一些剛剛爬出來的腐屍裡馬成為了無數的碎塊,隱沒在濃霧之中。
崔翡渾身灰濛蒙的霧氣散去了。他不再半透明,恢復了生前的模樣。他抬起手細細的撫摸兩生樹的樹幹,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與深切的悲傷:「……你化作了樹,便也無心無情了麼?」
兩生樹的樹葉沙沙的響著。崔翡手一沉,他的肉身頓時散做一團一團的光暈,緩緩飄散開去,赫然顯露出黑東生的陰魂來。
玄天青搶前一步扶住了黑東生的陰魂。他緊閉雙眼。顏色越發的淺。汴滄月慢慢走了過來:「他的妖魂被崔翡所損,只怕……」
玄天青不多言,探手從懷中的芥子袋中拿出一塊紫色的石頭。此石一出頓時紫色光華流轉。原本陰沉喧囂的空間頓時清透下來。但絕地府原本無處不在的壓力為之一空。紫色光華每掃過一次,那光禿禿的大地便憑空迅速漲出各種植物,發芽開花結果枯萎,週而復始。
玄天青掌上用力,手中的淚石應聲而裂。化作兩半。他垂手將一半沒入黑東生的胸口。只見無數的光暈交織著將黑東生的陰魂籠罩起來成為一個光繭,隨之光芒暴漲而後消失。躺在地上的黑東生便慢慢睜開了眼睛:「玄師弟?」
「是玄師兄。」玄天青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卻掠過一絲釋然。
黑東生站了起來,眼裡還有未散的疑惑,在看清周圍的環境之後慢慢閃過一絲瞭然。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謝了。」
「汴兄。」玄天青將餘下的半塊淚石拋了過去,汴滄月一探手,穩穩握在了手裡:「玄某一向不願承他人的恩情。救黑大狗之恩,便用這餘下的半塊淚石償還。」玄天青聲音一冷,握緊了桑娘的手:「汴兄心思深沉,非我等所能揣測。今日一別。日後再見,定當兵戎相向,毫不留情。」
桑娘猛地抬頭。玄天青渾身冰冷透著殺機。黑東生默然不語。再看那汴滄月,聞言沉默半晌,終於牽起一個淡淡的笑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