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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相公》第78章
第二章 一魂一魄

  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平添幾分悲涼。汴滄月起身撩起了葉片做的門簾,外面的星光與寒風頓時狂湧入屋內。汴滄月並未回身,淡淡的說了一句下去查看馬匹的情況,便飛身跳了下去。

  心痛。

  原來一個人會有這種痛到極點的感覺。桑娘的眼前一瞬間全是紅色的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心裡的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錚的一聲斷裂。只覺得身子一空,唇間有淡淡的甜腥味瀰漫開來。腦海裡閃過那個男人冷然的臉龐,溫暖的笑顏,專注的注視,強烈到彷彿她是唯一的擁抱。可是這所有的一切,卻原來,不過是為了一方鎮印麼?

  是她的錯。明知不可以還動了心。明知她於他不過是朝生夕死,卻在不知不覺中認了真。人妖殊途,人妖殊途。心心唸唸對自己的提醒,是在什麼時候忘記的一乾二淨?!是在他的吻裡,還是在他總是那樣淡淡的呼喚之中?

  桑娘。

  桑娘。

  桑娘閉上眼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沒有辦法呼吸。每呼吸一次心口都尖銳的疼痛。這樣銳利的痛隨著血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桑娘!」

  汴滄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撩長袍下端搶身進了屋子。探手抱住桑娘她已是臉色發青,渾身冰涼。汴滄月不敢怠慢,凝起木靈之氣緩緩推進桑娘的身體,卻如石沉大海,沒有一絲回應。汴滄月心中一沉。再度將木靈之氣源源不斷地推進她的身體之中。猶記得當日他往她的身體裡推入木靈之氣時,玄天青灌入她身體裡的妖氣風暴一般抗拒著他的木靈之氣。現而今她的身體裡卻空空蕩蕩,那些個妖氣不知所蹤。桑娘的身體裡生氣也正在急速遠去。汴滄月眉頭一凝,索性封住桑娘的口鼻,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騰身躍入夜空之中。

  連綿起伏的山丘,一方粗木茅屋。一群孩子在山下柔軟的草地之上玩著摔跤遊戲。汴滄月立在山頭,遠遠的看著這群孩子們。身後的馬兒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汴滄月回過神來,牽著馬兒進了木頭柵欄圍成的院子:「她今日如何?」

  屋子裡走出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子,眉目溫潤。雙手濕漉漉的端著一盆熱水放到院子裡的石台上,就著熱水洗了洗手:「人的魂魄離了體,七日之後有死無生。你雖用木靈之氣保住了她的二魂六魄,散失的那一魂一魄尋不回來,救活了也不過是個痴兒罷了。」

  「無妨。」汴滄月系好馬,淡淡轉過身來:「上泉碧落下黃泉。總能尋回那一魂一魄。」

  「如此可值得?」

  男子怔住了,抬頭有幾分擔憂的看著汴滄月。汴滄月從馬褡子裡取出幾味草藥放到院子裡的棚架之上:「這些個藥草湊齊了——我進去看看她的情況——無論如何,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做到,你放心。」

  屋子裡陳設簡單。桑娘安靜的沉睡在炕上。汴滄月在炕邊落了座,抬手微有些猶豫,終是慢慢探到了她的面頰。指尖下的皮膚冰冷,沒有正常人的體溫。汴滄月頓了頓,手握成拳,慢慢收了回來。

  男子撩開房簾,隨著汴滄月的身後進了房間。他的視線掃過汴滄月落到了桑娘的身上:「傳聞人的魂魄離了體,時間長了便會去地府的血池上空飄蕩,不知是否為真?」

  「真。」汴滄月淡然回答。探手握住桑娘的脈門,木靈之氣代替了她的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維持著她的生命。

  「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男子輕輕搖頭:「她於你,不過是過眼浮煙。今日你救得了她的性命。它日她仍然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你……」

  「而今救得一時算一時。」汴滄月收回手,抬頭看著男子:「白大夫,就請你與我同去地府走一遭,尋回她的魂魄。事成之後,汴某應承你的事情,必然會做到。」

  白大夫看了汴滄月良久,終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無論怎麼走,四周的景色都沒有任何的變化。桑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空之上始終懸掛著明晃晃的太陽未曾落下去。口中焦渴沒有一滴水。皮膚表面都龜裂開來。赤著腳在細碎的沙地上不知道走了到底有多遠,腳上的傷早已麻木,痛不到心裡去。桑娘停下了腳步,伸手摸摸自己的心口。奇怪,為什麼覺得這個地方空落落的,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桑娘抬起頭,迎著陽光又是一陣暈眩,身子不禁晃了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桑娘頓了頓,勉力邁步繼續前行。想起來了。家裡被滿門抄斬。爹爹,阿娘,還有丫鬟紅兒都死了。桑家幾百口人的頭顱都被砍了下來,掛在城門之上暴曬示眾。那時的太陽就是這樣的烈日。暈得她睜不開眼睛。

  魏陽呢?是了。他一定又是被派遣去了某個邊防。王大娘昨兒個晚間問她,魏陽回來之後,他們的親事到底是真是假。她也不知。她不是應該穿著新娘子的嫁服嗎?怎麼身上只有一套破破爛爛的中衣?

  思緒剛落,桑娘身上的衣裳便起了變化。白色的中衣慢慢浸透出喜氣的紅色,式樣也發生了變化,鳳冠霞披,長長的裙襬拉在身後。桑娘抬起手腕,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奇怪,她是穿著這身衣服出嫁的嗎?為什麼覺得好像不是?

  是了,不是。回憶如潮,帶著尖銳的疼痛一瞬間撞入桑娘的腦海之中。喜氣洋洋的桑府,那個男人在喜堂之上從王大娘手中接過了她。他的目光溫暖帶著淡淡的笑意。那一瞬間她以為,也許自己就此找到了一個共度一生的良人。然而這個良人,卻原來想要得,不過是她的性命而已。

  桑娘身上的喜袍發生了變化,如鮮血一般的融化掉了,桑娘的眼前又是一陣血霧。所有的景色都迅速褪去,顯出了黑色翻湧的天空。自己什麼時候漂浮在半空之中?!桑娘大駭,低頭,腳下是一方不斷翻湧的血池,無數的骷髏在其中載沉載浮,血氣衝天。

  桑娘注視著血池,忽覺身子一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著她往下而去。桑娘身不由己的急速墜落,就在腳尖即將碰觸到血池表面之時,半空中掠過一到矯捷的身影,閃電一般撲向桑娘將她牢牢擁在自己懷中,一個旋身穩穩落在了血池旁的地面之上。

  桑娘喘了口氣,驚魂未定的抬起了頭。迎面撞入一雙幽深的眸子。微眯狹長的雙眼看不見底。他面無表情,猛地將她又緊緊擁入了懷裡。

  玄天青。

  如何是他?桑娘覺得累。連掙扎也不想,任由他彷彿要將她捏碎一般的緊緊嵌在自己的胸懷中:「如果你死,我便隨著你魂飛魄散。」

  桑娘呆呆的看著天空。明知是謊言,為什麼眼睛裡卻湧上了水霧。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就連心,也跟著模糊不堪。

  「桑娘。」

  玄天青低下頭:「為何一心求死?」

  血色的藤蔓纏繞在他的面容之上。冰青色的眸子。銀色的長發。他與她是如此這般的不同。她也愛上了。愛他的什麼?她也不自知。桑娘抬手,尚未碰觸到玄天青的臉頰,猛然間湧起劇烈的氣旋,將她攔腰捲住翻騰著後退。血池的另一邊,白大夫用還魂草施著法術,汴滄月的手裡抱著桑娘的身體。桑娘恍惚間看見了這一幕。難道,自己已經死了不成?!

  「上古時期,有一位得道高僧,人稱上元大師。」汴滄月扶住了桑娘的身體,三魂氣魄歸位,桑娘啊的一聲醒了過來,只覺渾身痠軟無法站立,只得軟軟的依靠在汴滄月的懷中。

   「某日上元大師雲遊路過雲來鎮。」汴滄月將桑娘小心的抱好,低頭撫了撫她的額頭,抬眼看了一眼對面妖氣衝天的玄天青,從他的身上,淡金色的光芒流瀉,逐漸凝結有若實質,成為金色的光芒,與玄天青的妖氣相抗:「在觀音廟前遇到了兩個女子。女子向上元大師求救,說自己的夫君乃是殺人害命的妖怪。自己被擄到此,苦於妖怪淫威無法逃脫,府裡的人都被那妖怪迷了心智,而今更是要她替那妖怪誕下一子。」

  「除妖降魔本是出家人的本分之事。上元大師應了這位女子。私下裡查探,發現該名妖怪道行已深,若是冒冒然動手,自己未必能敵。於是將符咒交給了向他求救的女子,囑咐她將符咒化為水之後給這個妖怪飲下。女子照做,果然重傷了這個大妖怪。然而上元大師依然不敵,讓這妖怪僥倖逃脫。」

  這是……桑娘抬起頭,看著汴滄月。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流轉,天空中隱隱出現了梵音鳴唱之聲:「妖怪懷恨在心。抓了那個女子找到了開明獸。說要以這個女子的生魂為材料,做一方鎮印。開明獸乃是神獸,非但未允,反而救出了那位女子。女子感恩上元大師的恩德,於是拜他為師。大妖怪一計未成,便抓了九百九十九個童男童女,用他們的生魂替自己進補,同時鑄就了一方陰邪無比的鎮印。取人性命奪人魂魄易如反掌。一時之間血流成河,無數生魂被大妖怪生生吃了下去。上元大師其後與大妖怪再度交手,在他一個朋友的幫助下殺死了那個大妖怪,將鎮印用九龍壁鎮了起來。若要破此九龍壁,需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至陰女子之血,與冰魄共同鑄就血刃,於陰年月圓之時趁九龍壁陽氣盡衰將其毀掉。」

  汴滄月輕輕將桑娘放下。讓白大夫扶著她同退到其後:「汴某當日與上元大師聯手斬殺玄烈——今日便要在此殺你玄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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