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做靴子的小女孩(一)
八月初一。一大早就颳起了風。大風捲著枯黃的樹葉滿天飛舞。平時鎮正式入了秋。滿大街的景色也隨之一變,少了夏日的熱辣風情,多了一些秋日的含蓄。布匹成衣店裡上的貨都已經是秋冬的物事。就連街邊的小販也從夏日賣小吃的變成了販賣暖爐或者棉花的,鎮子裡各家彈棉花的店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宮裡面冬衣的單子下來也有了一段時間。綵衣莊快趕慢趕第一批貨的樣子好歹是出來了。桑娘親自盯著裝了貨,讓成衣坊的金掌櫃隨車送上京城。從金掌櫃動身到現在這轉眼就是一個來月。桑娘坐在偏廳裡,笑眯眯的看著手上的信件。是金掌櫃到了京城之後託人帶的信。說是一切安好,宮裡面的娘娘們對於綵衣莊的冬衣樣子一如既往地非常滿意。
玄天青走進偏廳的時候,便看見桑娘穿著淡玫瑰紅的緞面小褂,正靠著窗口讀信。很好的秋日暖陽便那樣從外面照進來,將她的渾身都籠罩在一種淡淡的金色中。陽光讓她的臉龐看上去分外的柔美。如瀑的青絲從她的背後流瀉下去,也泛著微微的光。
感受到玄天青的視線桑娘抬起了頭。沒成想迎上他專注的目光,臉上便是一紅:「你看什麼?」
「今兒個怎麼沒有梳頭髻?」
玄天青答非所問,慢步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撩起她的一屢髮絲。感受那樣絲滑的感覺從掌心一滑而過,心裡便隨之一動,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王大娘說你早上起來就讓人烘上了暖爐。這才幾月,你就怕冷成這個樣子,冬天可怎麼辦?」
「今年也不知道怎麼了,特別的怕冷。往年這個時候我還穿著夏天的衣服揪夏天的尾巴呢。」桑娘放下信,抬頭微笑。玄天青聞言微怔,隨即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那樣的憂色只是在他的眉心一掠而過,隨即消失無蹤。他一撩下襬坐到了桑娘的身邊:「今天早上黑東生已經去了鎮北的驛館接那個糧草官,估摸著這回子應該已經見到了人在往回返。他們住的地方安排的如何?」
「我和三爺商量著將大隊還是安排在絲綢行會那邊。那個官接進府就好—怎的黑大人還親自去迎接?」
「嗯。前兩天和他談起,他說是一個舊識。此人雖然在朝為官,卻是個化外之人。聽黑東生的意思,此人修道已小有所成,不可輕窺。」
桑娘點了點頭。玄天青的視線挪到了她順手放在一旁的信:「金掌櫃那邊如何?」
「金掌櫃八面玲瓏,為人沉穩細緻。在京城開分行的事情,交給他負責應該有把握。」桑娘只覺一陣睏意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最近又貪吃又貪睡,怕冷還覺著身子發沉,真不知道是怎的了。趕明兒個可得好好找個大夫過來看看。」
「哎呀我的夫人呢!」剛進門的王大娘聽見了桑娘的話,趕緊放下手上的茶水走了過來:「您要是這麼覺著可得趕緊找個大夫——我這就叫人去請西頭的康大夫過來可好?」
「讓昆子駕馬車去一趟吧。」玄天青淡然開口,眼神掃過桑娘,又出現了那樣的隱憂:「這眼瞅著天越來越冷,可得好生伺候著夫人,別讓她受了寒。」
「老身一定小心伺候著。」王大娘滿臉喜氣,快走幾步到門口,扯開嗓子喊了一聲:「玉丫頭,趕緊去廚房告訴老李一聲,讓他晚上加燉一個乳鴿香菇,給夫人補補身子。」
外面脆生生的應了一句。那邊廂門房顛顛兒的跑了進來:「公子,夫人!黑大人帶著客人回來了!」
玄天青和桑娘來到正廳的時候,黑東生正坐在八仙椅上喝著茶,大廳外的長廊下立著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男的一身道袍,身材碩長,顧盼間不怒而威。女的年紀不大,卻給人一種很舒服,忍不住便想親近她的感覺。玄天青還未來的及開口,那女孩子已經眼睛一亮,兩步蹦了過來跳到玄天青的身前抬頭看著他:「啊!你也和我是同類啊!沒想到到這個地方,除了一個黑大人,竟然還有一個!」
「鬆鬆。」
那個道士打扮的男人頗有些無可奈何的開了口,轉頭對著玄天青微一抱拳:「在下楊戟,乃是朝廷的押糧官。這幾日到府上,多多打擾了。」
「楊大人太客氣。」玄天青回了一禮:「楊兄既是黑東生的好友,來到此處噹噹成自己的家才是,千萬不要客氣。」
「你放心,我們不會客氣的。」
楊戟的話被鬆鬆搶了口,他便索性閉口不言。乾脆的轉身在黑東生身邊坐下。鬆鬆在屋子裡逛了一圈:「你們的家好漂亮。讓人覺得很舒服。」語畢轉到了桑娘的身邊,眼睛便是一亮,隨即有些疑惑的打量了桑娘一番:「你是什麼?身上的味道也好舒服。」
好活潑的女孩子。桑娘迎著她清澈的目光,這女孩子不自覺地便吸引著人和她親近。黑東生的話從一旁飄過來打斷了桑娘尚未開口的回答:「她是人。」說完指了指玄天青:「他的娘子。」
鬆鬆啊了一聲,隨即轉身走到楊戟身邊沉默不語。待到玄天青開口叫王大娘的時候,才聽見她好小聲地問楊戟:「妖怪也能和人成親嗎?」
「應該……可以吧。」楊戟回答的不是很確定。桑娘站的不遠,聽見了這段對話心裡一軟,噗哧一笑。鬆鬆意識到自己的問話被人聽了去臉紅紅的挨著楊戟坐下了。
玄天青掃了鬆鬆一眼:「她身上有什麼味道?」
「嗯?」鬆鬆不知道在想著什麼,自顧自的發著呆,楊戟暗示了好幾次她都沒有什麼反應,所以只好用手肘撞撞她名示:「玄公子在和你說話。」
「噢。」鬆鬆抬頭詢問的看著玄天青。玄天青將問題複述了一遍。鬆鬆看著桑娘仔細想了想:「我也說不好……就是很想親近她……好像是某種很熟悉的味道……我肯定在什麼地方接觸過。」說完乾脆得聳聳肩:「忘記了。」
「楊大人,你和鬆鬆姑娘住北院可好?北院有五間廂房。若是鬆鬆姑娘覺著不放便,再讓大娘給安排其他的住處也行。」桑娘看了看玄天青,柔柔的開了口。
「方便。」鬆鬆站了起來:「反正一路上大家也都是住在一起……你們幹嗎那樣看著我?」鬆鬆莫名其妙的看著廳裡眼神突然變得怪怪的眾人。楊戟尷尬的咳嗽了幾聲,語氣裡卻帶有幾絲可疑的笑意:「鬆鬆,你不是一直說到了平石鎮一定要去看看淮水?現在天色還早,我們先去逛逛如何?」
「好啊!」鬆鬆高興的兩眼放光:「早就聽說江南絲織品特別漂亮,正好買點材料給我的靴子做成緞面的。」
「緞面的?打仗的時候不能穿緞面的靴子。容易髒。」
鬆鬆說完話,對著桑娘甜甜一笑轉身便出了大廳。楊戟自然的隨行其後,話題便搭了上去,遠遠的便聽見鬆鬆不置可否的聲音:「那你就平時穿嘛,正好和這雙靴子換著穿……」
兩人走得極快,轉眼間便一前一後出了大門。黑東生放下手裡的小點心,拍了拍手,慢吞吞的站起來,對著玄天青點了點頭,轉身便進了內廊的入口。這些人,怎麼說走就走。桑娘也站了起來。抬頭卻看見玄天青正在的看著她:「怎麼?」
「看看你而已。」玄天青溫暖的一笑。這個笑容讓桑娘的心跳頓時漏了兩拍。果然長得太好看的男人是禍水。玄天青起身走到桑娘身邊,握住了她的手腕,眼角漸漸帶著一點輕佻:「怎麼心跳的這麼快,嗯?」
桑娘微微掙了掙,卻引得這個男人低下了頭靠近了些。眼看著他的唇就要落下來,外面卻傳來一陣喧鬧。門房氣喘吁吁的一路小跑著奔了進來,隔得遠遠的就衝著二人喊:「公子,夫人,不好啦!剛剛出門的那位公子與姑娘,在咱家門口,殺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