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桑娘之死
薛真不語,林木生轉頭看了一眼沉默的薛真:「真兒,切莫聽他胡說。林某對真兒如何,真兒當知才是。我費盡心力做這些事情,所求也不過是對真兒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做真兒的夫婿而已。」
血色刀光一閃,林木生迅速轉身,房間裡憑空出現兩株杏樹枝,擋住了玄天青的襲擊。玄天青的勢子只是微微一阻,杏樹枝隨即碎為滿天木屑,他便又搶身攻了過來。汴滄月垂下雙手凝注目光,隨著他的動作,整個薛府都開始劇烈的震動,建築物受不了這樣劇烈的震顫,搖晃著開裂,逐漸坍塌。地底冒起無數碧綠通透的蘭草葉片,呼嘯狂捲著在從廢墟中升起,薛府裡穿行尋找桑娘的蹤跡。
「月幽蘭!」
林木生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懼色。不再正面迎向玄天青的攻擊,身形一晃,抱了尚且蓋著蓋頭的薛真便往後逃。青色的妖氣四溢橫流。那些個觀禮的賓客也四散吼叫著逃竄,遇到蘭草葉便被絞住身子勒成數截,一個個到地而亡顯出真身,果然都已是死去多時的屍偶。
林木生尚未逃脫。迎面的大牆便轟然坍塌,其後一匹厚重的葉片狠狠地撲將而來,林木生想飛身後退,背後森冷的寒氣卻同時襲到。他果斷的微微一錯身子往旁滾去,玄天青身子一凝一旋,與突然之間撲面而來的蘭草葉錯開,依然對著林木生緊追不捨。
林木生一個翻滾尚未起身,地面又冒出了幾匹柔韌的葉片,靈蛇一般翻絞著,纏住了他的手腳,轉瞬之間便將他連同他懷裡的薛真捆了個結實。
林木生頸間一涼。玄天青的冰魄血刃已經如影隨形的貼了上來:「桑娘在哪?!」
「真兒。」
林木生唇角勾起一絲冷笑,冷然掃過玄天青,低頭溫柔的看著自己懷中的薛真:「林某隻怕實現不了給你的諾言。不能伴你一生一世。你……可怪我?」
奔跑中薛真的蓋頭早已飄落。薛真抬起了頭,凝目看了林木生半晌,輕輕的開了口:「不怪。真兒甘心同林郎一起,生死相隨。」
「好。」林木生點了點頭,眼睛裡卻掠過一絲寒光一閃即沒:「既然如此,從今往後我們便兩不分離!」
蘭草葉片的包裹下,林木生的身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光,他的身子一弓,從背部以及身體兩側冒出無數骨化了的杏樹枝,仿若猙獰的巨手,迅急無比的插進了懷中人的身體。薛真身子一震,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人。林木生的身子由脖子開始,豎著往下裂了一條蠕動的大縫,不過轉眼之間,薛真整個人就被他生生的吞噬了下去。
骨化的杏樹枝張狂的揮舞著,尖銳的刃面割斷了包裹著他的蘭草葉片。林木生的身子騰上半空,隨著他的騰起夜幕中湧動著濃霧一樣的白色風暴,繚繞在他的身體周圍。林木生緩緩睜開了雙眼,不過片刻之間他的樣貌就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眉角眼梢多了嬌豔邪魅之氣,或陰或陽的臉,竟然讓人再分別不出性別。
「傳說中修道兩萬年卻不能得成正果的月幽蘭。」
林木生居高臨下睥睨著二人,緩緩開了口,語帶譏誚:「還有一隻千年道行的狐狸。若是吃了你們倆,再加上那個女人的全陰之血,我得成大道的一天只怕已經近在眼前了吧?!」
林木生一揮手,薛真遺留在他懷裡的外衣輕飄飄落到地上。林木生淡然看了那飄落的外衣一眼:「雖然費了些心力,倒也值得。若非她全心全意肯為我而犧牲,我也不能這麼容易就擁有一顆心——天劫難過。人道草木無情,雖然修煉為人卻不能擁有一顆每個賤如螻蟻的凡人都具有的心。」林木生摀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譏誚的看著汴滄月:「月幽蘭,你修煉了兩萬餘年,竟然還是一個無心之人麼?!」
林木生仰頭張狂的大笑,隨著他的笑聲,風雲變色。玄天青握緊了手裡的冰魄血刃,心知既然長刀依然在手,桑娘必然在這附近,扭頭看向一旁淡然地汴滄月,他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凝重的表情:「靈蠱術?!」
「正是。」林木生唇角浮起一絲冷笑:「林某修煉千年。自知若要元神成精化人不易,只得走這些個捷徑。幸而上天眷顧,竟然真的讓林某得到一個全心全意愛自己之人化作人心與一個全陰的女子。得到了人心與全陰之血,今兒個方能脫胎換骨,從此以後再不受那木身的束縛!月幽蘭,」林木生邪魅的注視著他:「那女子可是你的心愛之人?她的血液,如今可是盡數流淌在我的身體裡呢!哈哈哈哈哈……」
玄天青的眼睛變成了灰色。仰天長嘯一聲,冰魄血刃燎燒著狐火撕裂了空氣破空而來。林木生勾起一絲冷笑,骨化了的杏樹枝森然從低地冒起,長劍一般迎著玄天青地勢子刺來。玄天青不閃不避,揮刀將迎面而來的幾隻骨枝擊成粉末,他的身體頓時被殘留的骨枝刺穿擊落在地。點點猩紅的血液在夜空中飄散。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轟鳴。她死了。
她死了。
隨著玄天青的進擊,狂暴的氣息突然從汴滄月的身上爆裂開來,如此龐大的妖氣帶著巨大的震撼充斥在天地之間,仿若這個世間都在為了他的強大而臣服。原本漆黑的夜空化作一片血色。空氣中冒出了無數若隱若現的身影,仔細看時都是一個一個的菩薩像,卻是空洞著雙眼,由身體裡往外透著同樣血紅的光。血菩薩們端坐在蓮花台上,妖異的誦經聲陣陣傳來,一陣緊似一陣,逼迫著人的神經,讓人幾欲發瘋。
汴滄月的身體暴漲,奮起的肌肉撐裂衣裳,他的皮膚下無數血紅中透著濃烈死氣的長藤猙獰的隆起,纏繞著他的身體。他的雙目化作了幽深的純黑色,裡面隱隱有血色火光湧動。他微微抬頭,巨大的壓力便撲面而來。
這樣有若實質的妖氣縛住了身體,讓人動彈不得。林木生驚恐的發現自己被定在了半空之中動彈不得,無數造型詭異的血菩薩在他身邊繚繞著,密集的誦經聲針扎一樣刺進他的腦海裡。遠處汴滄月微微抬手,他的右手皮膚下纏繞的長藤頓時化作長鞭出現在他的手中。墨黑的眸子一冷,空氣彷彿也被撕裂,身體一陣劇痛,林木生眼睜睜的看著那長藤纏上了自己的身體,銳利的藤尖高高揚起,對準了他的胸膛。
「既然你說你已有心,我便挖出來看看。」
眼前一花,明明在遠處的汴滄月已經近在眼前。他俯低了頭靠近驚恐的林木生。墨黑的眸子森然:「嗯?」
藤尖一甩,在林木生的慘叫聲中汴滄月探手伸進了他胸膛的傷口,右手用力一握一拉,一個尚在不斷跳動的心臟便被汴滄月捏在了手中:「這就是你的心?!」
森冷的笑意閃過,汴滄月手上用力,握在掌心的心臟頓時迸裂。林木生的一句不要尚且卡在喉嚨裡,眼睛一灰,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頹然垂下了頭顱,再無半點生機。
玄天青被這強大的妖氣壓制著,同樣無法動彈。汴滄月殺了林木生,身體懸在半空之中,血菩薩們瘋狂的旋轉著吸取空氣中詭異游動的血絲,有的撲到了林木生的屍身之上,不過呼吸之間便將他吸作了一具乾屍。
汴滄月閉起了眼睛仰起頭。天空中的血雲頓時狂暴的翻湧。驀的他的身子一凝,身影頓時從原地消失。所有的血光隨著他的消失驟然消散,夜空中只見一個血紅的光點撲進了遠處的十里杏林。
玄天青身上的壓力驟然一鬆。毫不遲疑的緊追了過去。與那血色光芒一前一後落在了杏林之中。落地之處只見生長著一棵參天的杏樹。只是此時杏樹渾身灰白,已經死去多時。這杏樹約有十丈來高,環抱三丈。汴滄月看了杏樹良久,凝鞭為劍。猛地剖向杏樹粗壯的樹幹。沉悶的斷裂聲響起,杏樹生生被闢作兩半,左右分開,轟然倒在地面之上,激起無數塵土。
大地重歸沉寂。樹幹的中心之處,白色的光芒包裹中漂浮著一個女子的身體。她的面容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略顯蒼白的臉色彷彿只是靜靜的睡過去了,只要輕輕一喚她便會驚醒。汴滄月仰頭看著她。眼角慢慢滲出兩行血淚來。
「桑娘!」
玄天青覺得呼吸一窒。往前邁了一步,身體裡面像是有什麼碎裂開來,劇烈的疼痛。汴滄月冷然回頭抬手,一股血色風暴頓時脫手而出,將玄天青狠狠擊飛數丈。
汴滄月凝目看了半晌,溫柔的抱住了半空中桑娘的屍身。她的身體依然柔軟溫暖,安靜的偎在他的懷裡。汴滄月的心口彷彿有無數生長著銳利長刺的蔓藤在纏繞,糾纏著糾纏著,那些銳利的刺都深深的扎進了他的身體深處。
兩萬年修行又如何?成佛成魔又如何?枉他空具一身妖力,卻連一個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汴滄月仿若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器一般,擁住了桑娘,抬頭看著直起身子再度向他走來的玄天青,眼睛裡冒起森然的殺機:「她在生之時,我依從她的意願讓她伴在你的身邊。而今桑娘已死。佛也好,魔也罷。這世間再無任何人能將她從我手中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