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相關番外】
番外一 半愛(一)
塞外的天氣,永遠的烈日,酷暑,黃沙漫天。沒有在這裡生活過的人無法體會這裡生活的艱辛,同樣也無法領略這裡另類的美。天未亮,琿玉便爬到了酒樓頂部,裹著毛毯望天。這裡的特殊地理環境決定了這裡的建築不能是精雕細琢的木頭房子,相反,是粗曠的黃色沙市夾雜著枯草累積而成。不過這樣房子的優點就在於它頂部平坦。可以如這樣一般舒舒服服的躺著,看那高遠的凍住了的藍色天空。
天明之前,肆虐的狂風奇蹟般的停息。極目望去,除了穹廬般的藍色天空便是暗黃色的大地,無邊無際的延展。酒樓前面有一條驛道,蜿蜒盤旋著順著大地直到遠方。路兩旁長著一些沙地裡的荊棘植物,偶爾能見一兩隻野兔或者沙鼠探頭探腦的跑過,在身後留下一縷淡黃色的輕煙。
樓下傳來木門吱嘎的響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琿玉裹緊了身上的毯子探頭去看時,只見跋博峰正沉默著挨片取下了用來做門的木板,整整齊齊的壘放到一旁。幹完了這些活,他又挽起了袖子回到後院從井裡打了幾桶水,嘩嘩的倒進廚房前用來盛水的大缸裡。現在不過五更天。小勝子在屋裡還在呼呼睡大覺呢,沒成想這個男人倒起來幫她幹這些個粗活。
真是一個奇怪的男人。初來時她還以為他是流匪或者殘兵。滿以為這次自己和小勝子性命不保,豈料救了他之後他卻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有禮,頗有些感謝她救命之恩的意思。只說當時事出突然多有得罪唐突了,便自願留在這雞不下蛋鳥不拉屎的地方做她的店小二來報恩。她還以為他說說而已——正思忖間,後院裡打完了水的男人突然脫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線條肌肉完美的身體。琿玉頓時一陣臉紅心跳。他的身體早在她替他上藥的時候便已經見過了,只是當時情勢突然,他的胸前又掛著那樣一條血淋淋的傷口,讓她沒有也不敢多看一眼。可是此刻,這個男人古銅色的身軀沐浴在星光之下,充斥著一種力與美德完美糅合,竟讓她一時看呆了眼,不知道躲避開去。
看來今年的那那烏她得去參加了。琿玉咬咬下唇。跋博峰走到井邊,毫不在意的解開了自己身上僅餘的一條粗麻的褲子,將它扔到一邊,打起一桶水來便高高舉起兜頭澆了下來。銀色的水流歡快的滑過他的皮膚和身體,順著他肌肉虯結的肩胛一路往下,背肌,精瘦的腰,完美的臀部,結實的大腿……琿玉按耐住心得狂跳猛地轉過了身子,深呼吸幾下,忍不住苦笑。原來自己也會有思春和想男人的一天哪!今年的那那烏,就去勾搭一個看得上眼的男人嫁了得了。難不成還真打算守著這破酒館過一輩子?
這樣的想法讓琿玉有些意興闌珊。懶洋洋起了身子,抖了抖毛毯上粘上的沙塵,穿過茅草編制的窗簾回了自己的臥房。利索的穿上衣服,將身後齊腰的黑亮長發梳成一個大辮子,挽了挽袖口,便下了樓。
來到後院跋博峰已經穿上了衣服。見著她他也不說話,淡淡的點頭便表示打過了招呼。這個男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過於沉悶。琿玉甩著長辮上的串珠慢悠悠從他身邊走過,等到他轉頭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幾眼。穿著衣服也能隱隱感受到那布匹下的肌肉蘊含的力量。他的頭髮微濕,尖端還帶有幾滴晶瑩的水珠,輕輕一滑便落到了他的肩上,在灰色的亞麻布紋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琿玉嚥了口口水,頓覺嗓子有些發乾。許是感受到了她的打量,跋博峰迴國了頭。琿玉與他漆黑的眸子一對眼,心裡頓時慌亂,匆匆忙忙的便一低頭進了後面的房間。稍頃,便聽見裡面傳來她清脆的聲音:「小勝子,別作死,趕緊起床給我幹活去!」
天井裡跋博峰立於原處,刀削般的臉上掠過一絲淺淺的笑。
這驛道邊的小酒樓,若說有多好的生意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來往的商隊士兵也保證了可以養家餬口。這小酒樓開的地方其實離定襄城並不遠。站在酒樓樓頂往回望,遠遠的便能看見前方有一方土黃色的城牆,那便是定襄城入城的城樓。這些年局勢漸漸的不穩。不過因了緊挨著定襄,這一片倒也還算太平。塞外邊疆,平日裡做活的做活,放牧的放牧,不過因為每年一度的那那烏節近在眼前,來往的人多了些,琿玉的生意也便好了些。今兒個酒樓裡難得的滿員,直忙得琿玉來回跑著恨不得能分身。那個到點才來店裡幫忙的廚子是肯定不能出來招呼客人的。小勝子現在滑的像條魚,關鍵時刻指望他還不抵指望自己。琿玉從廚房裡取出一個大盤子,上面放著切好了的二斤大片牛肉,一堆盤的饃饃,還有兩壺燒酒。琿玉端著盤子來到了靠門的一桌。這裡圍坐著一圈絡腮鬍的大漢。早先進門的時候看琿玉的眼神就不太對勁。這會兒見她親自上了菜,幾個人互相給個眼神,後面的人便站起來攔住了琿玉的去路:「掌櫃的,兄弟幾個來你的酒樓捧場,你怎的也要陪哥幾個喝兩杯才夠意思吧?」
琿玉見這幾人眼睛中閃著不懷好意的光,便知他們心中有所打算想要留難與她,於是便打了個哈哈:「幾位爺肯來琿玉的小店賞臉吃飯自然是琿玉的福氣。這酒當然不能不喝。」說著便拿起桌上的一個土碗。咕嘟嘟倒了滿滿一碗端了起來:「來,琿玉先乾為敬。」
琿玉一仰脖子,一大碗燒酒便火辣辣的入了肚。喝乾淨了酒,琿玉亮了亮碗底:「各位請慢用。」便想離開。豈料身後攔著她的人輕佻的一伸手,往前站了幾分:「哎,掌櫃的這般豪邁,豈能喝了說走就走?再說我們這些個兄弟。莫非掌櫃只打算陪一杯就走?怎的也得挨個敬過去吧。」
琿玉轉身打量了一下。圍桌一共五六個人。狠了狠心,臉上泛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好!」說話間便又倒了滿滿一大碗,舉碗便想喝,卻被人從旁邊伸手攔住了。琿玉詫異的回頭,卻見跋博峰冷然立於她的身後,冷淡的眸子掃過桌上眾人:「這杯酒,我替她喝。」
一圈男人接觸到他陰冷的眼神,渾身一抖,竟然是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辦句不字。跋博峰低頭看了呆愣愣的琿玉一眼,接過了她手上的酒碗,一口氣喝了下去,隨即將碗重重的放在木桌上,牽起琿玉的手便往後院走。
等到兩人進了後院琿玉才還過神來,前面跋博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她,也不多說什麼,放開她的手,便又去了廚房幫忙去了。獨留下琿玉在原地,撫摸著被他握過的手,心裡一時思緒萬千,百味陳雜。
好像是從他來以後,店裡原來那些來吃她豆腐或者不懷好意的人便明顯少了很多。即使有些人有那個心,見著跋博峰以後便也沒了那個膽。沒有人能承受的住他的目光。琿玉有些詫異他的來歷。也許當日他是被仇家尋仇,才會傷得那般的重吧。這個男人渾身透著危險。又要什麼樣的人,才能傷害這樣一個男人?
「掌櫃的。」小勝子從後院穿出來,身上穿著彩色的條紋服裝,腦袋上裹著包布:「今兒個活都幹完了,我可就去參加那那烏去了。」
琿玉放下手裡的五彩繩,對著小勝子微微一笑:「去吧。明兒個我不開業便是。」
「謝過掌櫃的!」小勝子一聲歡呼,便出門去了。外面傳來馬的一聲長鳴,隨即得得的馬蹄聲便響了起來,漸行漸遠。
琿玉挑了挑燈芯,讓它燃得更亮些。坐在燈下發了會呆,終究是嘆了口氣,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回了自己的房間。外面天已經暗了下去。塞外早晚溫差極大。白日裡還是豔陽高照,晚間牆上的石壁縫裡卻結上了霜。琿玉裹緊了毯子穿過窗戶又來到了樓頂。遠遠的往定襄城裡看去,那邊的天空正在燃放著璀璨的煙花。各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熱烈的綻放,一明一滅間在眼底留下美麗的殘影,只可惜隔的遠了,只能看見被煙花渲染的天空,卻聽不見半分聲息。
「你怎的不去?」
琿玉大驚轉身,卻見跋博峰坐在對面的房頂之上。正在獨自飲酒。琿玉鬆了一口氣笑笑:「那那烏都是為年輕男女提供尋找戀人的機會。我一個半老徐娘,還去湊那熱鬧做什麼?」
「你多大了?」跋博峰冷然打量了琿玉一番,琿玉微微一笑:「快雙十了。」
跋博峰點點頭,無可無不可的轉過了視線,就地一躺,仰望夜空。此時的夜空銀河如帶,繁星璀璨。空氣中飄蕩著一絲乾冷的氣息,讓人的心不知不覺便安靜下來。
琿玉捏著身上的毯子,見那跋博峰再無想與她交談的意思,在原地轉了幾轉,便也尋了個地方坐下看天。豈料剛落座那邊跋博峰便站了起來,只是足下一點,便輕飄飄越過了院子的天井,落到了琿玉的面前,琿玉頓時一陣緊張,握緊了裹著自己的毛毯,警惕的看著跋博峰:「你過來做甚?」
「我們同去參加那那烏可好?」跋博峰淡然的看著琿玉,這樣簡單的問題卻讓琿玉羞紅了臉。他是外鄉人。不明白男女同去參加那那烏的含義。許是好奇罷了。琿玉定了定心神,抬頭粲然一笑:「好,我與你同去便是。」
酒樓唯一的一匹馬已經被小勝子騎走。琿玉答應完才發現如何去實在是個問題。雖然此處離定襄城並不遠,且那那烏是在野外進行,不過這麼徒步過去,以她的速度,午夜之前必然無法到達。正遲疑間跋博峰換過衣服走了出來。低頭看了看琿玉,伸手摟住她的腰,微一提氣,一拔地便是五丈遠。琿玉頓時驚嘆。這樣的去法,可比騎馬要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