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剎那的沉默，籠罩了整個男池袋公園的環形山。

　　外側的射擊也都停止著，只聽得到隆隆的雷聲與狂風呼嘯的重奏。

　　對戰假想體的遠距離攻擊，因為光線系會有過熱、實彈系會有彈數的限制，不可能永遠地持續連射。但是就算加算上這點，現在的靜寂仍是太異常了。恐怕他們也被震撼了。被Cyan.Pile和另一人那太過悲愴的相殺劇所震撼。

　　逃走的好機會，春雪想到。正如字面上所說的，這是拓武以生命換來的時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腳一步都動不了。保持著單膝跪立的姿勢，春雪那瘦弱的身體全身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連自己也無法說清楚的感情，在胸中不斷翻湧盤旋。

　　只能被摯友所保護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對於將他人的心以卑劣的手段玩弄於掌心的黃之王的憤怒。以及在這之上——對於自己右腕抱著的，就如同電源被切斷了般無力地垂著頭的漆黑色假想體的——

　　「......前輩.........前輩」

　　從春雪的喉嚨深處痛苦地擠出聲音。

　　「黑雪姬前輩......為什麼......為什麼不站起來.........」

　　「沒用的，Silver.Crow」

　　發出低語的是仁子。

　　踏、強而有力的足音響起，赤之王那嬌小的身體直立而起。

　　「《零化現象》......現在，從那個女人靈魂之中發出的本應傳送給假想體的信號已經化作為零。沒有鬥志的腦加速者是無法驅動對戰假想體的。理由就是，對戰假想體的動力源正是宿主心的熱度啊。要是不能直面自己的傷痛的話，是連站起來都不可能的。《Brain.Burst》這個遊戲就是如此的啊。那女人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但是就算再如何熟悉卻是無可奈何的問題」

　　低聲地如此說道，仁子偷眼朝春雪看了一眼。

　　「......抱歉吶，難得Cyan.Pile捨身給我們製造的時間......我不會逃的。要是在這裡張皇失措地逃跑的話，是沒法完成修行的的哦。你別管我了，帶著那個女人趕快走吧」

　　轟、春雪眼見著少女型的假想體好似燃燒起熊熊烈火。

　　不、並不是錯覺。每踏出一步，其雙腳周圍確實竄起微微的火苗。

　　無謀的行為。敵陣容現在幾乎還等於是無傷的狀態。沒有勝算。

　　雖然從理性上來看就應該像所說的趕快逃走才是上策，但春雪卻無法動起來。如果就此逃走的話，總覺得自己身上、以及黑雪姬身上將失去什麼決定性的東西，春雪就在當場埋著頭低聲回答道。

　　「我不逃走......我才不要拋下同伴逃走！」

　　「同伴......。——死腦筋的笨蛋啊。那麼，隨你便吧」

　　在一瞬的驚訝後，受不了地喃喃著，仁子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筆直地伸出右腕，指尖直射站立在環形山邊緣的黃之王，赤之王高聲叫道。

　　「Yellow.Radio！在裝帥登場前偷偷摸摸積累起來的必殺技槽，現在也全空了吧！這次該輪到我這邊了......別忘了哦，被我打倒的話，你這傢伙也會當即永久退場的事實吶！！」

　　嗚、被氣勢所壓倒般，黃之王的小丑型假想體後退了半步。

　　相對地仁子又向前踏出一步，啪地張開雙臂。

　　「來吧......，強化外裝————！！」

　　轟、在猛烈火焰包覆下的假想體在空中浮起。

　　從周圍的空間，被火焰纏繞著的武裝外掛部件接連地湧現，將少女型假想體前後左右地包裹起來。雙肩的導彈發射艙、厚重的裝甲裙甲、背後的噴射背包——接著是左右雙臂的異常巨大、令人膽寒的主炮。

　　顯現出《不動要塞》這一稱號本來面目的赤之王Scarlet.Rain，伴隨著咚地沉重震動聲屹立於環形山的地面，全身噴射出白霧。

　　從包圍著的三十名假想體那裡同時傳來的動搖氣氛，連春雪都能明顯感受到。因為黃之Legion的據點是在東京的東側，與西側支配著練馬、中野的赤之Legion接觸的機會很少。當然與仁子直接戰鬥自然不必說，甚至連觀戰機會都沒有的過的人佔了絕大多數。全都被Scarlet.Rain從原先的嬌小對戰假想體變化為巨大得難以想像的真正姿態驚呆了。就如同前兩天的春雪一般。

　　吞了下口水的春雪耳畔，帶著強烈音效的仁子聲音小聲傳來。

　　「喂，Silver.Crow。抱歉，那些死纏爛打的接近型對手就拜託你了」

　　「明.....明白了。但是......前輩她......」

　「他們不會對她出手的拉，在打倒我之前吶。如果我被幹掉了的話，就什麼都別管了，帶著Lotus用飛的逃走」

　　「.........」

　　《被幹掉》——這種狀況下，也就意味著仁子的將被強行卸載Brain.Burst。

　　在春雪想要回答些什麼之前，從高處俯視著的黃之王，再次以惡毒的聲音高喊起來。

　　「沒有害怕的必要！那種東西不過是個固定炮台而已，貼近的話不過就只是一堆鐵塊而已！」

　　唰，舉起右手。

　　「接近組，出擊！遠距離組，援護！——去吧！！」

　　閃耀著黃橙橙反射光的手臂揮下的同時——。

　　喔哦哦哦哦、伴隨著吶喊聲，從環形山邊緣的近十五名對戰假想體一起展開突襲。

　　就像是呼應一般，仁子兩肩的導彈發射艙在一聲清脆的金屬聲下全部打開。突出的數十枚制導彈頭閃耀起赤紅色的光芒，下個瞬間，拖著白煙齊射而出。

　　筆直向上飛出的導彈群，以半球狀展開朝著地面上的敵對戰假想體傾注而下。有人因為被鎖定而開始衝刺，有人作出防禦態勢想要硬擋，突進的陣勢一下子減緩下來。

　　對著停止腳步的兩個目標，當即以兩腕的主炮照準。

　　咻嗡——，拖著長長的尖銳共鳴聲所釋放的紅寶石色熱線，將不走運的兩名腦加速者整個吞沒。一瞬，膨脹起球形的能量塊，在轉瞬間化作可怕的爆炸。

　　伴隨著高高的火柱，與各自假想體裝甲相同顏色的光柱直竄而上。HP槽瞬間歸零、分解、消滅。

　　————一擊！

　　春雪不禁顫慄起來。同時又忍不住想到，如果這樣的話說不定......。

　　但是很快，外周再蓄力完成的遠距離型假想體們又展開了炮擊。面對身形過於巨大且難以移動的Scarlet.Rain自然不可能射偏，全部都被吸向真紅的要塞。

　　全身綻放出爆炸的花火，但是赤之王紋絲不動。馬上回以顏色，朝著外圍四門機槍噴出火舌。

　　對於遠距離攻擊，現在只有忍耐。春雪緊咬著牙關，將黑雪姬輕輕橫放在原地。

　　按仁子所說，在精神輸給內心的傷痛時，腦加速者將無法活動。

　　對此，春雪自己也有印象。

　　三個月前，在剛知道《加速》的存在時，春雪為了保護黑雪姬與摯友拓武——Cyan.Pile殊死一戰。而那時被打得體無完膚，被自己的自卑感與無力感所吞沒，要是沒有失去意識的黑雪姬在一旁的話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如果那時候，黑雪姬的聲音——幻聽也好是真的交流也好——春雪沒有聽到的話，是不可能再次燃氣鬥志的吧。而Silver.Crow所蘊藏的潛在《飛行能力》也不會覺醒，將會失去一切。

　　所以現在，春雪對於現在一動不動的黑雪姬並不感到失望、甚至連憤怒也完全沒有。

　　但是、悲傷。

　　沒由來地、無法抑制的悲傷。

　　春雪緊閉起雙眼，放開漆黑假想體的手站了起來，轉過身直線奔跑起來。

　　首先的目標是想要迂迴到仁子背後的一名接近型假想體。顏色是橄欖綠，異常長而巨大的手腕前端是U字型的金屬塊。

　　確認到阻擋在前進道路上的春雪，對手狂吼起來。

　　「別當路，雜魚！」

　　接著將左腕的U型指向春雪，高喊道。

　　「《Magnetron.Waaaaaave》！」 （乙烯註：中文譯名 電磁衝擊波）

　　在喊出技名的同時迸射出紫色的電光，直撲春雪。但是傷害並沒有產生，反而是Silver.Crow那瘦弱的身體被極為強大的力量吸了過去，鐺地一聲被吸在了U型鐵塊上。

　　「嘿嘿，金屬色可吸的真牢啊！」

　　橄欖色叫囂著，右手狂亂地揍了過來。春雪用兩腕防禦著，一邊開始冷靜地思考起來。

　　從名稱來看，這應該是敵人的電磁力吸著式的必殺技吧。那麼就應該有時間限制。而且是能將對手完全地吸到手上的必殺技的話，頂多也就十秒嗎。

　　春雪突然伸出雙手，將對手如示波器般的雙眼蓋住。然後張開翅膀，一口氣衝上天空。

　　「喂、你這傢伙，快放手」

　　因為身體被電磁力吸著，叫喚著的對手一轉眼就被春雪帶到了數十米的高空。

　　很快，從磁石放射出的紫色波動消失，對手以分離的左手將春雪的手腕揮開。

　　「想要擋住我的眼睛嗎，這樣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哇啊啊啊啊！？」

　　認識到現在正處於沒有任何東西可抓的高空的狀況，慘叫起來的對手，春雪連看都沒看一眼，全速急降。在空中超過磁石假想體，伸出右足，銳利的圓錐形足尖直直突進。

　　「.........喔哦哦！」

　　在蓄力的同時，將正要撲向仁子的裝備著鑽頭的假想體從後背貫穿，伴隨著巨大聲響直刺入地面。接著瞄準敵人脖子與裝甲的間隙，左手的手刀猛刺進去。

　　「啊......嘎......啊啊啊！」

　　快速飛離脊椎的兩處被剜去、痛苦掙扎的敵人，正好從空中落下的磁石假想體墜落到眼前。在遍及全身的衝擊下，這邊也是痙攣著無法動彈。

　　想要給予致命一擊的春雪，右臉突然感到一陣猛烈的衝擊。

　　被一下子打得老遠，身體不斷在地面翻滾。內側的牙齒像被打碎了一般激烈的疼痛，眼前火花四濺。

　　強忍著無視這些趕快跳起的春雪，第三個敵人已經逼近上來。如同像是被切出的岩石般的四角形肉體，包裹著淡青色的空手道服。像是莫艾像般的假面看上去雖然滑稽，但是如同磐石般的拳頭中所蘊藏的威力一目瞭然。雖然是不帶武器的超接近型，然而像這樣的正統派類型向來反倒是最可怕的。

　　恐怕是對場地已經相當熟悉了吧，空手道家假想體沒有多費任何唇舌，直接一口氣拉近距離，突然給出一記右前踢。

　　Silver.Crow擁有極細的身體可說說是種幸運，總算是避過了直擊，但擦過的左肋依然散出大量火花，HP槽隨之削減。雖然作為反擊揮出左拳，卻被對手如巨木般的左腕擋了下來。

　　——如果金屬色系遭遇不利的打擊強化型接近戰的情況下......

　　突然，曾幾何時所聽的黑雪姬的課程在腦內甦醒。

　　——不要慌忙地防禦，或是想要反擊，想想如何卸掉敵人的攻擊並利用那威力。以你的反應速度的話是可行的。聽好，不要忘記不管如何有力的拳頭，都要比子彈來得緩慢這點。

　　「喔呀！！」

　　空手道家假想體乘著猛烈的氣勢打出正突拳。

　　纏繞著青色鬥氣迫近而來的拳頭，春雪拚命忍耐心中的恐懼凝視著。身體向後倒下，左手抓住敵人的拳頭下方，右足踢向敵人的腹部。

　　「......呀啊！！」

　　叫喊的同時，背後的翅膀在一瞬間全力振動了一下。靠著產生的推進力，春雪右足向上蹬起，並將對手拳頭的威力化為彈射器，粗壯的空手道家砰地被高高踢向空中。

　　「仁子，上面！」

　　春雪的話音剛落，Scarlet.Rain肩頭的導彈就一齊發射出來，全彈直奔空中的空手道家。被赤黑色的多重爆炸所吞沒，拖著尾煙墜落在地面後，隨即便化作淡青色的光柱消滅。

　　「......嘿，就才幹掉一成左右啊，Silver.Crow」

　　「那真是太好了！」

　　邊高喊回應著毫不客氣地的仁子，邊毫不鬆懈地警戒著下一個敵人的同時，春雪以餘光瞥向倒臥在稍遠處的漆黑色假想體。

　　——那個人、黑雪姬，決不是完美無缺的超人。是和我一樣的中學生、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孩子而已。

　　這一點，在春雪看到因為自己輕率的發言而泣不成聲的黑雪姬時，就已經深深烙印在心中了。但是就算如此，在春雪的心中對她的憧憬與崇拜之情卻絲毫沒有受此影像。

　　並不是對於她的強大。

　　而是對於想要變強的意志。想要與一切的逆境做抗爭的靈魂之光輝，對於春雪來說是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的。

　　——所以，您一定會再次站起來的。雖然不知道您與上一代的赤之王有著怎樣的關係，但一定能戰勝那記憶，再次站起來的。是這樣吧！！

　　銀色假面下，春雪無聲地吶喊著的同時。

　　一時減緩下來的敵Legion的攻擊，再次更為猛烈展開。

　　雖然殘餘下的接近戰型已經不到十人，但開始從全方位突進而來。而作為援護的遠距離炮火也同時如豪雨般降下。

　　「別小看我啊——！」

　　仁子咆哮著，左右主炮以及導彈、機槍全面展開。

　　接著一齊噴出火舌——卻在這前一瞬間，奇怪的聲音在春雪耳邊迴盪起來。

　　聽起來就像是噪音般的高頻振動的雜音震盪著空氣。同時，視野兩重、三重地晃動起來。

　　Scarlet.Rain所放出的導彈，突然在空中盤旋墜落，朝著根本不是目標的地面撞去。而瞄準外延遠距離型的主炮光束，也朝上方偏離而去，命中遠處的大樓後發出巨大的爆炸聲。

　　「混帳......是電波妨礙！」

　　仁子低吼起來。

　　「不是Radio那傢伙......是手下的哪個黃色系的！去找出來！」

　　「知......知道了！」

　　在回答的同時，春雪張開翅膀，猛踢地面飛了起來。但是。

　　從地上如毒蛇一般的兩條電纜直竄而上，將春雪的雙腳纏上。

　　一下子被拽了下來，激烈地摔在地面上。儘管衝擊讓春雪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依然想要以銳利的手刀將纜線切斷。然而。

　　「《Electric.Therapy》！！」（乙烯注:中文譯名 電之衝擊）

　　「.........！！」

　　伴隨著某人的喊出技名的聲音，白色的電火花突然遊走於Silver.Crow的全身，同時激烈的衝擊襲來。望過去，在遠處從兩腕中伸出電纜的如機械般的假想體，背後像是變壓器般的裝置正釋放出耀眼的電弧。

　　似乎因為主要是昏厥效果的攻擊，幾乎並沒有造成實際性的傷害，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無法動彈，連掙脫腳腕電纜的力氣都沒有。

　　「唔......嗚......！」

　　面對呻吟著的春雪，發電假想體高聲地哄笑起來。

　　「誒嘿嘿嘿！就在那躺著吧小崽子！直到把赤之王全身都扒光為止吶！！」

　　正像所說的，可以看到多名接近型的身影朝著仁子的要塞型假想體衝去的。緊貼炮的死角，朝著強化外裝的接合部，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橙色的火花飛散，螺栓接連彈出，厚重的裝甲一枚接著一枚被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