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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來借個火》第9章
☆、第9章

  元午睡眠似乎挺好的,躺下去沒幾分鍾就睡著了,呼吸變得緩慢而平穩。

  林城步睡不著,過去拿了小毯子墊在腦袋下邊兒當枕頭,就那麽躺著,聽著元午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外面的暴雨沒有之前那麽奔放了。

  雨聲不太吵人之後就開始有些催眠的作用,林城步挺喜歡這樣的雨,聽著睡覺讓人覺得懶洋洋的很舒服。

  他把枕著的毛毯蓋到身上,正想再找個什麽東西當枕頭的時候,那邊一直安靜地睡著的元午動了動。

  他趕緊停了手,怕是自己弄出了什麽動靜吵醒了元午。

  元午動了一下之後又恢復了平靜,但林城步就著夜燈的光看到他睜開了眼睛,正看著船艙頂。

  「我吵醒你了?」林城步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元午沒理他。

  「我就是想找個枕……」林城步話還沒說完,元午突然坐了起來,他又小聲說了一句,「怎麽了?」

  元午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動,甚至沒往他這邊看,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就那麽坐著,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林城步隻得也閉了嘴,沉默的看著他。

  倆人就這麽坐著,你看我我不看你地愣著了好一會兒。

  在確定元午的確是沒有理他的意思之後,林城步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夢遊啊?」

  元午動了動,但依舊是沒往他這邊看,隻是從旁邊的煙盒裏摸出了一根菸點上了。

  正當林城步想說要不給我也來一根的時候,他突然站了起來,叼著煙走出了艙門。

  是壓根兒懶得理他,還是……

  真的夢遊了?

  林城步有些擔心地跟著他站了起來,元午始終都沒有往他這邊看過一眼,有一瞬間林城步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個鬼。

  外面還在下雨,白色的雨霧把四周變得一片模糊,除了眼前的元午,他什麽都看不清了,連水面在哪裏都分辨不出來。

  元午就那麽站在船尾的棚子下,叼著煙不知道看著哪裏出神。

  元午是隻有今天才這樣,還是經常會這樣?

  這樣是在幹什麽?

  林城步不敢靠近他,隻能沉默地站在他身後。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元午,讓他有些茫然和不安。

  外面的雨雖然沒有剛才大了,但船尾的棚子檔不住被風橫掃過來的雨霧,林城步站在艙裏都能感覺到不斷撲到臉上的涼意。

  沒多大一會兒,元午身上的衣服就濕了,林城步能看到他被打濕的頭髮垂在前額。

  他想讓元午進來,但不敢出聲,想把他拉進來,卻也不敢伸手。

  唯一能做的似乎就隻有這麽站著,盯著元午的一舉一動。

  關鍵是元午也沒什麽舉動,煙抽完之後也沒有扔,菸頭就那麽叼在嘴上,很快在雨霧中熄滅了。

  林城步覺得自己還好沒有什麽強迫症,要不就這個半天不扔的菸頭能讓他憋屈死。

  下了幾個小時的雨,水面上的溫度已經很低,林城步漸漸感覺到了寒意。

  「進來吧,這樣會感冒的。」他用儘量低一些的聲音說。

  但元午沒動,依舊是什麽也聽不見的狀態。

  林城步等了一會兒,下了決心想要不管三七二十八,不二十一直接過去把元午拖進來的時候,元午終於吐掉了那個菸頭。

  林城步趕緊讓開,給他讓出了回艙裏的路。

  但元午並沒有回來,而是慢慢地蹲在了船尾,用手抱住了頭。

  接著林城步就在四週一片寂寞的雨聲裏聽到了元午的哭聲。

  他從來沒有見過元午這樣的狀態,從來沒見過元午哭,更沒想到過他會哭得這麽……痛苦。

  也許是元午在夢遊,根本不知道身邊還有人,他哭得非常地放肆,沒有一丁點兒壓抑和控制。

  就那麽帶著嘶吼地哭泣著,就像是忍無可忍地發洩。

  林城步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麽,也不敢有任何舉動,他的記憶裏元午不算是個多內斂的人,但這樣像孩子一樣無助和痛苦的哭泣,也許元午並不希望有任何人看到。

  他輕手輕腳地退回艙裏,靠著艙壁慢慢地坐下了。

  元午的煙盒還扔在一邊,他過去拿了一支點上,狠狠吸了兩口之後吐出一個煙圈,看著黑暗裏被夜燈映亮的煙霧緩緩地飄散,然後又吐了一串小小的煙圈,看著像一個省略號。

  抽完了兩支菸之後,船尾沒有了讓他心疼的哭聲。

  林城步轉過頭,看到元午已經站了起來,正靠在船沿上往下看著。

  他趕緊跳了起來,迅速地跨出艙門站在了元午身後,雖然感覺應該不太會有人在夢遊的時候自殺,但元午現在的樣子實在也不太像是夢遊。

  林城步覺得自己神經都快繃斷了。

  元午沒在船沿邊站太久,也就一兩分鍾,在林城步琢磨著他如果真要跳下去自己是該直接一把摟住還是該扯住褲衩的時候,他轉過了身,徑直往艙門這邊走了過來。

  林城步趕在他撞上自己之前讓到了一邊,元午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停留,直接走進了船艙,帶著一身水躺了下去。

  林城步鬆了口氣,在船尾愣了能有五分鍾才進了船艙,拿過抹布把飄進來的雨水擦乾淨了。

  再一轉身準備看看元午什麽狀況時,猛地發現元午正睜開了眼睛看著他。

  這一次元午的視線有了焦點,清晰準確地落在他臉上。

  「田螺小夥兒?」元午挑了挑眉。

  「啊?」林城步沒反應過來。

  「那我裝沒看到吧,」元午側過身背對著他,「你看看還有什麽要收拾的活兒一塊兒幹了吧。」

  「……我就擦個水。」林城步說。

  元午沒理他。

  沉橋這一片的環境保護得很不錯,各種水鳥都很多,偶爾還能在東灣那邊看到翠鳥,隻是水波輕輕一漾就沒了影子。

  別的鳥也很多,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已經遠遠近近地叫得跟唱歌一樣了,林子裏的,水面上的,還有幾隻膽子大的會在船上跳來跳去。

  元午每天都在這樣的聲音裏醒來,雖然會覺得沒睡夠,但卻還是會有一種懶洋洋的愜意。

  林城步沒在船艙裏了,元午坐起來打了個呵欠,看到昨天他用過的毯子很整齊地疊起來放在了旁邊。

  船尾有聲音,元午摸了個空可樂罐砸到了後艙門上。

  門打開了,林城步的腦袋探了進來:「早安。」

  「早,」元午看著他,「你氣色真差,刮刮鬍子吧。」

  「……是麽?」林城步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可能是……沒睡好。」

  「半夜起來給人收拾屋子當然睡不好,」元午套了件T恤,走到了船頭,閉上眼睛吸了一大口氣,「你是不是有夢遊的毛病?」

  「你說我?」林城步指了指自己。

  「難道說我麽?」元午掃了他一眼。

  「我不夢遊,」林城步嘆了口氣,「我起來擦地我自己知道。」

  「你是不是還兼職家政啊,大半夜的這麽有癮。」元午拿了牙刷蹲到船尾。

  「沒。」林城步擰著眉,盯著元午看了一會兒。

  以他對元午的認識,元午現在這樣子實在不像是裝的。

  也就是說,元午並不記得自己昨天晚上曾經那麽痛苦那麽肆無忌憚發洩似地大哭過一場。

  那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狀態?

  「你喝咖啡嗎?」元午洗漱完了問。

  「不喝。」林城步搖搖頭,不知道是昨天晚上沒睡好還是吹了風淋了雨,他現在覺得腦袋發沉,不太舒服。

  當然也有可能是操心操的。

  「你還要在這兒待著?」元午一邊拿了咖啡豆磨著一邊問。

  「我給你煮個早點就走,」林城步看了看時間,看到手腕上元午給他的表時,心裏暖暖地一軟,「我今天要上班的。」

  「有方便麵。」元午往船艙角落裏的一個紙箱上踢了一腳。

  林城步在做早點的這件事上跟變魔術似的,也就平時自己煮個方便麵那麽長的時間,元午聞到了一種自己煮方便麵時從來沒聞到過的香味。

  「香嗎?」林城步在船尾問了一句。

 「嗯,弄的什麽?」元午問。

  「用方便麵那個料包和雞蛋弄了點兒鹵,還好紅腸還剩點兒,」林城步把方便面遞了過來,「你吃吧,我得去上班了。」

  「你不吃啊?」元午說。

  「不吃了,沒什麽胃口。」林城步笑笑。

  「我第一次見有人對自己的手藝恨得這麽深沉的,」元午拌了拌麵,「要有人表揚你菜做得好你是不是得撲上去跟人打一架。」

  「你喜歡吃就行,」林城步迅速把鍋什麽的收拾了,又往船艙裏看了看,「我走了啊。」

  「嗯,」元午應了一聲,「謝謝你的面。」

  林城步來去都挺匆匆的,元午能聽到外面他的腳步聲離開得很快,連蹦帶竄的,但沒出去多遠就聽到了嘩啦一聲水響。

  元午愣了愣,放下面條跑到船頭,一眼就看到了遠處正從水裏爬到船上的林城步。

  林城步爬上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扭頭往這邊看了看,看到他之後馬上揮了揮手:「我沒事兒!我踩空了!」

  「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小腦是不是沒發育好!」元午喊了一聲,關上了艙門。

  林城步覺得自己大概真是要去看看病了,頭暈得厲害。

  回到車上以後他細心地把手錶擦了擦,還好,他這麽敏捷的身手,雖然摔進了水裏,但又矯健地爬了上來,手錶沒進水,還穩穩地走著字。

  倒是手機可能有點兒不那麽太好,昨天淋了雨,今天又掉水裏,好在沒電了一直是關著機的。

  這個時間水邊的空氣非常好,林城步沒有急著發動車子,放下車窗之後靠在車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裏捂了一夜的潮氣和濁氣很快被從車外湧進來的新鮮空氣取代了,微微的涼風吹進來,讓他覺得一陣舒暢。

  元午喝了口咖啡,這兩天他都沒有去看過新故事的讀者留言,剛才掃了一眼,留言已經不少了。

  最近的十幾條都是在說這個故事的開篇就很壓抑,讓人心情不好情緒低落之類的。

  沒有人再提到「變化」,這讓元午鬆了口氣,那就一點兒也不要變吧,不要有任何變動。

  至於壓抑。

  也許吧,他皺了皺眉,是壓抑,但倒底是爲什麽壓抑,他卻不是很能分清,這種壓抑的源頭在哪裏,他寫下這些文字時那種越來越接近的絕望和恐懼是源自哪裏。

  他不知道。

  爲什麽要這樣寫?

  他也不知道。

  「夜很深,卻並不安靜,蟲鳴,秒針,不知道哪裏傳來的吱呀作響的開門聲……

  濃黑的夜色在四周填滿燈光無法衝破的黑暗,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頭頂的燈輕輕晃動著,屋裏深深淺淺各種形狀的影子也跟著忽長忽短地變換著……

  玻璃被人輕輕地叩響了,帶著跳躍著的輕快的細微脆響,像是叩在了他的神經上,瞬間的驚懼過後,是一陣平靜……

  就像等待了很久的結局終於姍姍來遲……

  玻璃是黑色的,如同鏡面一樣映出了他自己的臉,蒼白而又亢奮……

  他已經分不清慢慢從他的臉上透出的另一張臉究竟是在窗外,還是在這裏,他隻是盯著這兩張漸漸重合的,有著同樣絕望而又充滿期待表情的臉……

  是誰?你,還是我,還是從來不知道的另一個人……

  『來,』黑色玻璃上的人臉說,一根手指從旁邊伸出來,『你。』

  ……」

  「嚕啦嚕啦咧,嚕啦嚕啦咧……勇敢向前進,前進有獎品……」外面傳來了大頭愉快的歌聲,「要開飛機要電視機要CD機要mp three要冰淇淋要人民幣不要太貪心……」

  元午聽著他不帶喘地唱完後邊這一串之後突然就沒聲兒了,接著就是一陣兒大喘,半天都沒倒過氣兒來。

  「小午哥哥!」大頭跑到他船上之後總算是把氣兒喘勻了,「我想跟你玩。」

  「叫叔。」元午說。

  「小午叔叔,」大頭馬上改口,「我想跟你玩。」

  「我不想跟你玩。」元午說。

  「我們還是沒有共同語言嗎?」大頭脫掉鞋進了船艙,往船闆上一坐,嘆了口氣。

  「嗯,」元午看著屏幕,從小冰箱裏拿了一小盒酸奶給他,「你去找別人玩吧,我們倆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媽不讓我去村裏,」大頭喝著酸奶,「小步哥哥睡覺了也不跟我玩了。」

  元午愣了愣,轉過頭:「什麽小步哥哥?」

  「就是小步哥哥啊,」大頭抓抓腦袋,「他跟我聊天兒,我幫他買了藥,他就睡覺不跟我說話了。」

  「林城步?」元午有些吃驚地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林城步從他這兒離開已經快兩個小時了,睡覺?

  「不知道,就是小步哥哥。」大頭用力吸著酸奶。

  「他在哪兒睡覺?」元午問。

  「車上。」大頭回答。

  神經病啊?

  說去上班然後在車上睡覺?

  所以說林城步其實是個沒有工作的精神病患者?

  「你幫他買什麽藥?」元午愣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了一句。

  「一顆退燒藥,」大頭說,「我去衛生所幫他買的,我是不是很厲害!」

  「是,好膩害,」元午說,「行了你出去。」

  「去哪兒?」大頭問。

  「隨便,去攆雞。」元午說。

  「我 媽打我的,」大頭搖搖頭,「我不敢去了。」

  「隻要不在我船上就行,今天吃晚飯之前你要能不讓我看見你,我給你十塊錢。」元午說。

  「真的?」大頭眼睛亮了。

  「真的,」元午揮揮手,又拿了一盒酸奶給他,「快走。」

  「嗯!」大頭應了一聲,接過酸奶一溜煙地跑掉了。

  元午發了一會兒呆之後,點了根菸繼續開始敲鍵盤。

  今天寫得很順利,思路基本沒有斷過,雖然內容讓他越來越不舒服,但還是如同背書一樣順暢地把這一章寫完了。

  最後一個句號打上去之後他甚至沒有回過頭再看一眼,就合上了電腦。

  不想再看,也不需要再看。

  他隨時能把他寫出的任何一章都再背一遍,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他都能記得。

  有時候他會感覺自己似乎所有的記憶都用在了故事上。

  擡手想看表的時候才想起來表已經給了林城步,那個精神不正常的廚子起床之後又吃了一顆退燒藥當安眠藥然後在車上睡覺。

  好神奇的邏輯。

  元午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而自己完全沒有需要進食的感覺。

  對著電腦出了一會兒神之後,他站了起來,拿了冰箱裏最後一罐可樂,往碼頭那邊走了過去。

  大頭在碼頭上蹲著,陪著他媽媽洗衣服,看到他走過來,嚇了一跳似地蹦起來就往雜木林那邊跑了,一邊跑還一邊喊:「沒有看到我沒有看到我……」

  「你是不是嚇他了?」大頭他媽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沒。」元午簡單地回答,往碼頭旁邊的路上看了看,沒看到林城步的車。

  「那他看了你就跑是爲什麽?」大頭他媽又問。

  「雞見了他還跑呢。」元午說。

  大頭已經跑沒影兒了,林城步也沒有人影。

  元午站在土路上左右兩邊都瞅了半天,又到林子裏轉了轉,什麽也沒看到,沒有車,當然也沒有吃了退燒藥睡覺的林城步。

  元午靠著一棵樹坐在了泥地上,把本來想帶給林城步的可樂打開,灌了兩口,莫名其妙地有些說不上來的悵然。

  林城步走了,可樂沒有了,啤酒也沒有了,明天又得去鎮上了,這種被打破了沉悶節奏的生活突然讓他有點兒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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